那汉子默然立于马车旁,阴沉地瞪视着二人。
祝鸿文也不知是被吓楞住了,还是另有主意,竟抱着娃娃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雨渐渐大了,那雨点顺着额头下滑,祝鸿文能察觉脸上的斑驳有些松落,可他不敢轻举妄动,怕那汉子立马持刀刺来。
两厢对峙半晌,那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把娃娃放下,我不杀你。”
想到自己袖中还有周大虎给的蒺藜火球,祝鸿文缓缓道,“你要这娃娃,那我给你,小心接着了!”
说罢,他假意一抛那娃娃,实际却将那火球向外一砸,扭头便往山坡下跑。
那汉子立于树下,脚下泥土还算干爽,这火球一砸,人登时被那烟雾罩了起来,他离马车又近,那马被惊得前后蹄踏,差点将他撞了。待他脱了烟雾追过来时,祝鸿文已经下了山坡。
可祝鸿文这儿也不好过。山坡满地都是枯枝残叶,淋了雨,踩着便滑,他还抱着个娃娃,压根逃不快。果然,在路过老丈老妇尸首时,他一个不慎,脚底打了滑,整个人抱着那娃娃一摔了个朝天。
尾椎重重着地的疼痛令他整个人魂飞天外,待他满身冷汗直起身来,一把长刀早已对准了自己。
“我再说一遍,把娃娃给我,我不杀你。”那汉子冷着张脸,瞧着着实是睚眦必报的长相。
祝鸿文搂紧着娃娃。他既然已经出手,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着这娃娃送死的。他大声问道,“等等,我能不能先问问到底有多大仇多大怨?就不能放过这小娃娃?”
原以为那汉子还会说两句话,谁料他一言不发,只把手中那刀往前一送。
寒凉在眼前一闪,祝鸿文眼看自己就要丢了性命,哐当一声,一块飞石击中长刀,刀偏到一旁。
祝鸿文的心从嗓子眼回了位,他扭头一看,是李继平回来了,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祝鸿文身后,还抱着一捆红豆花。祝鸿文当即抱起娃娃忍痛逃至他身侧。
“我认得你。”那汉子见李继平的第一句竟是这般。
“哦?我不认得你。”
那汉子继续对李继平道,“年前你在花塔子救过我。”说罢将刀往后一扔,“我交不出税,铺子还被缴了,是你买了我家铁器,那群狗官才肯放了我。”
李继平眉头一挑,想起年前自己用这张假脸在花塔子确实救过一个铁匠,便认出了此人,“是你。”
那汉子看了看祝鸿文,又看看李继平,“既然这人与你相熟,我就放他一马。”
“还有这小娃娃。”祝鸿文连忙问道,“你已杀了这娃娃的祖父母,为何连这小娃娃也不放过?”
“我娘死了,我回来奔丧。那俩老不死的告发了我,是这小娃娃去报的信。”那汉子顿了顿,脸上依旧狠戾,“我也不是见人就杀的畜生。只是生平最恨别人告密。这小的不杀,我心头之恨难解!”
李继平看了看祝鸿文,不用想也知道又是这人多管闲事,便缓缓道:“大人的恩怨,已经了了。这娃娃年岁尚幼,不如给他个机会罢。”
”好。既然是恩公开口,那总要还你恩情。”那汉子干脆利落地应了,二话不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直到那汉子身影消失在大路尽头,祝鸿文才彻底放松下来。那一直紧绷的腰背骤然一松,登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身子不由一缩,跪撑到地。那尾椎处怕是受了损伤。他松开了怀中那娃娃,招招呼李继平,“劳驾,扶我一扶。”
而那小娃娃骤然失去了依靠,以为这俩人要不管自己,慌忙跑到阿翁阿婆的尸首前,嚎啕大哭起来。
这场景实在令李继平脑门发胀,他瞪了祝鸿文一眼,没好气道,“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成?咱俩现在什么处境?还给我惹事…”嘴上骂着,可他还是蹲下,将祝鸿文慢慢扶了起来。
“这尸首…”
李继平望着祝鸿文脸上半掉不掉的易容,眼睛一眯,似笑非笑,“你现在这模样甚是俊俏,不如把你留下,你带着这娃娃去报官,顺带给这俩老入殓可好?”
祝鸿文忙摸向自己脸上,那斑驳果然掉了大半,只是先前要么疼痛,要么紧张,他实在无暇顾及这易容,当下便连忙摁好脸上假皮,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可以不管,可这娃娃…”他总担心那汉子去而复返。
李继平强忍着没翻白眼,他蹲下对那娃娃问道,“你家住何处?还有没有亲人?”
那小娃娃只顾着哭,哪里会回他,惹得李继平怒喝一声,“快说!不然把你丢下山去。”
那小娃娃一愣,抽泣着回道,“我、我家在上官村,我要找我爹娘…”说着,那小娃娃又哭了。
李继平脑门愈发胀痛,只叹了口气。
一个江湖赫赫有名的大盗,此刻只能一手牵着一个哭唧唧的娃娃,另一边则半边身子顶着着一个快残了的大男人,三人往那山坡上走去。
经过好一番折腾,祝鸿文终于躺回了车舆里,李继平将那娃娃抱至车辕一角。
“躺好了。”李继平一甩鞭筲,那车架便缓缓动了起来。
依着那娃娃的指路,李继平顺利寻到了娃娃的家。那娃娃的娘亲此刻还在门口腌制山货,得知俩老在茶摊遇害,不禁当场泪如雨下,哽咽着问起缘由。李继平并不知当时详情,又不便让祝鸿文露面,只得含糊其辞,随口应付几句后匆匆告辞,驾车离了那村子,继续向西而行。
往西绕过花塔子山,再往北行进,便是李继平心心念念的梁家寨。
马上要见到她了。
李继平话也多起来了,“也是你运气好,我要来迟一步,那人搞不好真会把你给杀了。”
祝鸿文掀开了车帘,问李继平,“那人为何如此偏执?非要杀那娃娃?”
李继平:“他原是铁匠,你瞧他一身蛮力。年前他赋税交不出,要被官府抓了去,我便好意多买了他几把铁器,让他有钱缴税。后来听说他被人告发擅自买卖军器,那铺子便充了公。没了铺子,可税还得继续缴。后来他好像被逼得真做些走私买卖,可又被告发了,还是那同一人告密,他便将那人杀了。你说,他恨不恨那些告密的?”
祝鸿文听此,有些唏嘘,可他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宋律有言,失业之人可免缴赋税,怎么他还要缴税?”
李继平:“那时你们正常宋民。这花塔子里住着的,可都是两输户。”
两输户,是特指雄州以西北到界河河岸一带生活的百姓。国籍不定,又向两国纳税,因此被称为两属户。因户籍特殊,又银钱短缺,两属户乘机私贩更属平常,甚者为辽人向导或充当辽人间谍。也有不少血性之人不愿屈居契丹人之下,交付巨额赎银,迁至他处。
“本叫两属户,现在都叫两输户——输税的输。你看这家家户户,哪一户人家不需要缴两份赋税?”说到此处,李继平心情也没那么轻松了,“那娃娃的祖父母想是为了点赏金,都是可怜人呐。”
***
天逐渐暗了下来,上官村的一间简陋茅屋里挤满了人。乡里的里正以及最近官府的衙役都来了。地上两具尸体盖着白布,正是今日茶摊上那老丈老妇。
那衙役举着几幅海捕文书,“小娃娃,下午杀你阿翁阿婆的人到底是哪个?“
那娃娃脸上还挂着泪,伸出的小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指哪个。
“小娃娃好好想想!”那衙役催促道。
那娃娃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自家爹爹。
农户爹爹半蹲下身,耳朵贴到娃娃嘴边,听了几句后便不可置信问道,“可是当真?那车里还有别人?”
那娃娃点了点头,嗫喏着小声说,“那叔叔脸上贴了假皮…他半边脸就长那样…”
那农户站直了身子,望向那堆画像,指着左边第二张祝鸿文的画像,“官爷,我们要是有这个通缉犯的线索,赏金有多少?”
有些时候,真不是因为心狠,斩草除根,方不留后患。
现在娃娃爹又为了赏金把孩子救命恩人卖了,这可真是...
无语了,这一家子真是自找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