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你确定那玉珠子还在这赖货身上吗?”说话的是那瘦的,名唤王小刀。
“肯定在,今儿个在五里亭茶馆,我都撬了他的箱子,准是那具尸体。”胖胖的周大虎吭哧吭哧挖着,“要不是那小子时不时盯着箱子,我早得手了。”
这一胖一瘦正是先前祝鸿文在茶馆遇到那俩人,亦是方才搀扶祝鸿文之人。
王小刀抹了抹额上的汗:“咋没开箱搜搜?那小子不会已经把珠子取走了吧?”
“当我是你啊,出来混江湖这么久,这点藏物件的手段还没有?”挖坑实在太累,周大虎停下歇了口气,得意一笑,“只要不是咱们这行的,绝对想不到物件儿能藏上下窍里。”
“还是虎哥道行深。一个照面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裤子脱了又穿上,这神偷的手艺俺怕是十年都练不成。”小刀开眼道。
“你扯什么呢,我是把珠子塞那货嘴里了,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马屁不怎么高明,但周大虎也受了,索性停了锄头,唾沫横飞,“不是我说,小刀啊,你跟我算是跟对了。这年头行情不好,咱能从姓李的那人身上摸出这么个宝贝,还能从他手里逃了,现下又找回这珠子。这是什么?这是我周家的祖师爷在庇佑咱们!回头你得跟我去拜拜!”
小刀喜笑颜开:“好嘞,虎哥,弟弟都听你的。”
说完,二人又吭哧吭哧挖了起来,挖得比前头更是带劲儿。只不过挖了半天,那木箱恁是没挖着。
周大虎有点儿烦了:“不是,那读书的吃饱了撑得吗?挖这么大一坑。”
小刀也跟着抱怨:“是啊,这不得挖到猴年马月。”
但还是得挖。
双手虽是用力挖着,周大虎那张嘴却闲不住,边挖边问道,“你说咱,当初怎么就想着入了这一行了。”
小刀手上没停,只低头干活:“虎哥你这话真有意思,不是没饭吃,谁想来干这个。”
周大虎叹了口气,“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还没怎么说过你咋来的东京城呢。”
小刀动作一滞,挖了几锄便停了手。他卷起自己右袖,露出小臂外侧的灰青色刺字:戍边。
他语气平淡道,“也没啥,俺娘死后俺去参军了,就是那狗日的副都头瞧不上俺,整天作弄俺,还诬陷俺偷他东西,要俺好处,再后来,俺发现他和契丹人有些啥,俺就上报都头来着,没想到那都头也是个直娘贼,说俺卖国!说俺是细作!”小刀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他顿了顿,“俺这才当了逃兵,虎哥,俺不是真想当逃兵的。”
周大虎听得心内泛酸,他实在不懂怎么安慰人,只将小刀衣袖重重拉下,“什么逃兵,只要你不怕疼,回头把刺青烧了,虎哥给你找个好大夫!这珠子价值连城,等销了赃,够你我兄弟吃香喝辣好几个年头了!”
话音刚落,一阵强风吹过,四周的乌鸦突然全飞了起来,在空中一阵哇啦乱叫。
前头祝鸿文埋尸时日头才刚落,现在月光已经泛蓝,凉意遍地,二人心下都生了惧意。
“虎哥,咱抓紧挖吧。”小刀有些怕了。
作为惯偷,周大虎平日里认识不少土夫子,更是听了不少盗墓奇闻。此处本就人生地不熟,又是荒野坟地,孤魂野鬼不知多少。他只想赶紧取了珠子,对小刀回道,“挖,快点挖。”
二人再没说话,只低头挖土,再累也不敢停下。
终于,一锄子下去砸到了木板。俩人沿着木板继续挖。很快,一只侧倒的箱子露出了大半。两人合力一抬,把箱子拔了出来。周大虎转动箱扣,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木箱里面蜷着一具没有腐烂的男尸。
“虎哥,是这赖货吗?”
周大虎看着那男尸身上染着大片陈血的寿衣,点了点头,“你闻着什么味儿了没?”
王小刀抽抽鼻子,他闻到了一股怪味儿,那味儿夹着腐烂,细闻之下居然还有异香。
“是这赖货的味儿。”小刀皱着眉头道。这并不他第一次见到死人,可脚下这具香臭混味令他十分不适,“虎哥,咱快掏了珠子走吧。”
“嗯。”周大虎沉声,“倒出来。他这姿势不好掏。”
二人忍着嫌恶,合力翻起木箱,硬是将尸体倒了出来。
尸体侧摊在地,那股香臭混味儿更是直冲天灵盖,无论是周大虎还是王小刀,此时竟都有些犹豫。
“虎哥,咱这算是干了土夫子的活吧?”王小刀望着周大虎。
周大虎没说话,他有些下不去手,但想到价值连城的玉珠就在眼前,他又发了狠,“奶奶的,掏!”
周大虎刚要蹲下,却听背后几道劲风。他连忙往旁一闪。白光闪动,一刀已经刺空。
他慌忙回头,只见三个蒙面黑衣人举刀袭来。
“操你大爷的!”周大虎抽出腰间长刀,大声喝问道,“兄弟哪条道上的?”
黑衣三人一言不发,其中俩人分别对上周大虎王小刀,另一人直奔地上尸体而去,竟欲抢尸。
“小刀!他们要抢东西!”兵刃铿锵作响,周大虎执刀一挡,急忙转向那抢尸的黑衣人,长刀挥出,阻了对方。
黑衣人抢不到尸体,出刀愈发狠辣,围将上来。周大虎使刀不如这些黑衣人,但胜在身手敏捷,竟是堪堪躲过了黑衣人的夹击,“做什么鸟乱,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
谁知这黑衣的三人竟似哑巴般一言不发,寻机便奔那尸体而去,对付周王二人也未下死手。周大虎心中逐渐明了:果真是冲着玉珠来的!
到嘴的鸭子怎能飞了!周大虎大叫一声,“小刀!上灯花!”
“得嘞!”
蓦地白光一闪,只听“砰”的一声,迷烟瞬时拔地而起,迅速弥散开来。那黑衣三人只得捂住口鼻,却仍然挡不住眼鼻酸楚,此起彼伏地打起了喷嚏或咳嗽起来。过了好久,夜风吹过,黑衣三人才勉强睁眼搜寻。
此时的坟地只剩大开的木箱、锄头和寥寥孤坟,尸体早不见了踪影。
领头的黑衣人气急败坏,“汉人!奸诈!”
***
周王二人确实配合默契,一个砸烟球一个抢尸体,以烟雾做掩护,顷刻间便跑得远了,找了个矮坡躲了起来。
尸体颇重,小刀扛了许久,此时停下终于能歇口气。他甩下尸体,直接瘫坐在地,疲惫中夹着一丝兴奋,“虎哥,还好你会上灯花,不然咱肯定甩不掉那几人。”
周大虎没时间得意,一心只想掏出那玉珠,“别废话了,快起来,你去把风,我把东西掏出来再说。 ”
“好,俺去前头把风。虎哥你好了叫俺一声。”说罢,王小刀便跑上小坡去盯着了。
周大虎沉着脸走到尸体前,那股香臭味再次扑来。他知道此刻已无暇多想,便屏息弯腰,一手掐住那尸体面颊。
还没伸手往尸嘴里探,周大虎眼前突然一黑,脖颈顿时一紧。他急忙挥刀乱砍,可招招落空,才刚想开口大喝,却只听啪的一声,自己右颊已被人扇了一耳光。
“玉珠在哪里?交出来饶你不死!”
听到这声音,周大虎定睛一看,才发现掐着自己脖子的竟是那黑衣黑裤的”老相识”,他心里暗道一声:完了。
来人便是玉珠的上一任主人,李继平。几日前周王两人做局,偷得了李继平手里的玉珠,逃跑时遇到有人家出殡,便索性趁机将玉珠塞入了那棺材尸体的嘴里。甩掉李继平后再开棺时,却发现那棺材竟成了空的,玉珠更是没了影。周王二人以为此番计划早已被李继平察觉,便懊恼离了京都,想北上干票大的。可世间的事竟是那么的巧。途中两人恰遇上了祝鸿文,偷东西开箱居然又看到了那寻而不得的尸体。阴差阳错,这才有了如今局面。
周大虎还没想明白李继平是如何追上自己时,他左颊又被扇了一耳光。遇到刚才那三个黑衣人,周大虎尚可勉强逃脱。可此时脖颈已被人牢牢掐死,周大虎只得认怂,“李哥,李哥,你先把手放开了些,我要喘不过气儿了。”
“玉珠呢?”李继平手掐得更紧了。
这李继平乃是江湖大盗,平日里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狠辣异常。此玉珠乃是他以身涉险从王爷府盗出,专用来迎娶心上人的聘礼,却没想才偷得了几天,自己便在阴沟里翻了船,让两个小贼给截了胡。
李继平一路追查,怒火早已到达顶峰。
周大虎被掐得连话都说不出了,脸色已然红涨。李继平松了些许手劲儿,又一遍问道:“玉珠在哪里?”
“玉珠…玉珠在…在…”周大虎仍拖延着时间,右手缓缓探入衣袖。
这是要故技重施了!
说时迟那时快,周大虎正要用力掷碎火球,李继平竟先一步捏住了周大虎右手,硬生生将那蒺藜火球捏成了粉。
“不要耍花招。”李继平挺着一张黑脸,“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玉珠在哪里?”
话音未落,山坡上突然闪出几道黑影,正是先前那黑衣三人。黑衣人先头吃了亏,这回怕是要下狠手了。
这三人的出现打断了问话,但李继平依旧不放开周大虎,反而单手迎战。
刀剑相击,偶有火星。混乱之中,地上那散落的蒺藜火球粉末沾了火星,顿时便起了烟雾。
李继平行走江湖多年,怎会没见过这等玩意儿?当即掩住口鼻,又牢牢扣死周大虎脖颈,几步离了原地。
“李哥,回去,回去。”周大虎急了,那黑衣人明显就是来抢尸体的,“那玉珠被我藏在了尸体里边!”
“你不早说。”
“啪啪”,周大虎左右脸颊又各遭一耳光。
等二人回到原处,地上尸体已不见踪影,就连王小刀也不见了。
***
窗外哗啦一响,惊得祝鸿文一下坐了起来。来不及披上外衣,他光脚赶到窗前,小心提起窗插,推开一条细细窗缝,窥向官驿后院。
云沉星迷,四下并无人影。缝隙上角是位处东南的马槽。一头老骡子孤零零的正嚼着草料,那是娘从东京土市子上花了五十贯钱买来的。往下,一辆简陋的骡车立在院中,车门上的老铜锁被风吹得叮当响。这骡车也是他的。
今日这官驿,再无他客。
祝鸿文是特意在地经上寻了这个驿馆落脚的。
和别的大驿馆比,这驿馆确实荒凉。但他要的就是荒凉。白天里,他故意绕了远路,再三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在附近找了一片荒废的坟地,埋了那具尸体。
北地寒冷,夜风呼啸。直到看清院角躺着的只是几根被风吹折的枯枝,祝鸿文才心下稍安。
轻轻关上木窗,他光着脚,窝回床上。
被铺大敞,热气早已消散。但官驿的被褥用的都是上好的棉絮,尽管他一再提醒自己不可睡去,可厚重的被褥压得他手脚渐暖,也压出了连日的疲惫,他的心神逐渐迷失到了梦里。
直到第一声鸡鸣响起,祝鸿文才又惊坐起。
望着窗外亮白,他醒了神,慌张地披了外衣,踩着靴冲出了门。
怎么就睡了!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踢踏着下了木梯,略过打招呼的驿卒王贵,直奔后院而去。
还没到骡车前,那股令人熟悉又作呕的香味再次扑鼻而来。
他知道,又完了。
果然。老铜锁在锁扣上虚挂着。
那个雕花木箱又在车里,沾着些许黄泥。
那具尸体仍蜷在木箱里,已经开始发臭。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是他第三次抛尸而那尸体第二天却又莫名奇妙的回到他的马车上。
祝鸿文心里疑惧,又骂了无数。
到最后,只剩下眼角的湿润和无声的叹息:
不就抛个尸么!怎么没完没了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
祝鸿文忙将骡车的铜锁扣上。
咔嚓一声,锁扣刚落,一队人马便从院门涌入,个个跨刀执剑,将他和骡车围得水泄不通。
有盖里奇那味了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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