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看到前面那寨子吗?”李继平指着不远处的村落,“那就是梁家寨。”
祝鸿文推开车门一看,那山腰处坐落着一个村寨。此时正是晚饭时分,各家均升起了袅袅炊烟。
“世外桃源么?”祝鸿文脱口而出。
李继平得意笑笑,只恨不能立刻飞回寨子,见他心心念念的人。
祝鸿文正远眺着,忽见李继平转过身来,黑着脸道:“我警告你奥,你绝不能告诉村子里的任何人,说你曾吞了玉珠,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说话,我就生剖了你,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定不说的。”祝鸿文此时已知晓玉珠的来历,忙答应道。
李继平听到满意回答,又挥了鞭子,“坐稳了,驾!”
不多时,马车便行至梁家寨寨口。寨口建在两山夹口的关要处,土墙贴山壁而建,墙上还有木质的碉楼。几个年轻村卫拿着铁叉站在寨前,见车驾前来,立刻竖起了那铁叉,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李继平脸上带笑, “你说我是哪个?”
一年轻些的村卫谨慎走近了,定睛一瞧,登时满脸惊喜,“李哥!是李哥回来了!”
李继平撕下那假皮,露出原来面貌,上来便问:“狗子,你家寨主呢?”
被唤作狗子的年轻村卫兴奋地要跳起来,“寨主,寨主在里头!我去叫她!”
“诶,你站住。”李继平叫住了狗子,“我亲自去,你帮我把马车牵进去。”说罢,他拉开车门,从车舆里拿出那捧红豆花,又指着祝鸿文叮嘱道,“这位是我朋友,屁股有伤,好生招待。”
狗子接过羁绳,一脸笑道,“好嘞!”
他望向车里趴着的祝鸿文,一眼识破,“你也贴了假皮。”
“嗯。劳烦狗子…兄。”祝鸿文尴尬地打了招呼。
“李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客气啥!”狗子将那帘子挂起,牵着那马车进了寨子。
行了一段,马车停了,祝鸿文落了地。
举目四望,这寨子有些破旧。可此时户户家里亮着灯,不是正烧着火,便是已在吃夜饭,耳边时而传来小孩笑声。更有一只大黄狗摇着尾巴小跑来,胆大地舔祝鸿文伸出去的手。那湿热的触感登时让他心生暖意。
他从未来过此处,却像是归了家。
可再要抬步,却又不知家在哪里。
正自感慨间,那寨子中央的一间屋子却起了大动静。
只见李继平捧着红豆花,被一女子抽着鞭子追打,打得他只能窜到寨里土路上来。
“小玉,你难道不想我?”李继平躲着躲着,终寻到机会,左手抱住红豆花,右手接住了那女子的鞭子。瞧着狼狈,可脸上却夹着笑意。
“谁想你了?”那鞭子主人梁红玉将鞭子一抽,又作势狠狠扬了几鞭,只是鞭鞭打在李继平身旁地上,并不伤他。她阴阳怪气道,“你要是想躲,这江湖上谁找得到你啊?”
“我躲谁也不能躲你啊。”李继平知道,自己此趟出门走了几个月,梁红玉定是不肯轻易饶过的,索性凑上身去接那鞭子。
果然,那鞭子一抽中李继平的右胳膊,梁红玉立即一声低呼,收了鞭子,牵过李继平的手仔细查看起来,神情关切道,“伤到了?”
李继平趁机牵住梁红玉的手,一副嘴巴竟和上了蜜一般甜,“打到哪儿都是我应得的。”随即掏出一个小红木匣子,“打开看看?”
梁红玉嗔道,“这是什么?”她打开那木匣,发现里面放着的竟是她的家传玉珠,登时又惊又喜,“你此趟下山是给我寻这个?”
李继平一双眼灼灼看着梁红玉:“是啊,这是我给你的聘礼。走,进屋说话,我还有重要物件儿要给你。”
梁红玉耳朵一红,啐了口李继平,便由得他牵手进了屋子。
祝鸿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黑脸李继平还能有这一副温柔模样。
那狗子见怪不怪,“李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寨主。”
到了屋内,原本还沉浸在李继平归家喜悦中的梁红玉,一听人皮宝图来历,登时挣脱了李继平的手,一脸凝肃道,“你不该把这物件拿回来的。”
李继平不明白,“为什么?你缺钱,寨子缺钱,那花塔子的官儿说了,只要交钱,整个梁家寨都不用再当两输户。”
梁红玉轻叹一声,“哪有如此简单,许多事情你是不知的。”
“那梁寨主说与我听不就行了?”李继平依旧语气温柔,自认识了梁红玉后,他的一颗心就从未从她身上下来过。
梁红玉目光沉沉,开始说起往事:“十五年前,爹娘不忍寨中百姓再受双重赋税,便思量着领了些两输户,往官府去好生讲讲道理。可谁料花塔子的狗官竟诬陷爹娘是流寇,还说他们意图聚众造反。朝廷不辨真伪,立刻派了大批兵马前来剿寨。一场血战下来,寨子里死伤无数,我爹娘也都死在了那场祸事之中,你替我寻来的玉珠,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也是那时被抢了去的。”
李继平从未听梁红玉提过此事原委,只知她爹娘死在战乱之中,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接话,只心疼地望着梁红玉。
“爹娘死后,承蒙几个幸存的叔伯帮衬,我重组了梁家寨,又将绿珠送去学武,总想着要再有祸事,她能自保。可谁料绿珠这一去,竟长成如今那副模样…”
李继平知道她对这个妹妹格外惦念:“我这回在外头见到了绿珠,她替一个大商贾做些…事情。你放心,她那一身本领好得很,没人能奈何得了她。”
“她总是将银钱放在寨子口便走,这几年来,我们姐妹俩未再见过一面。”梁红玉鼻中酸楚,几要垂泪,“她该是怪我,当初不顾她反对硬送她去外头吃苦。”
李继平连忙道,“她哪里是怪你,分明是瞧不上我这个黑脸姐夫,你是不知,在外头我遇见她两回,她每次都讽我配不上你。你再想想,她要是怨你,如何会屡次将银钱送到寨子来?她还不是怕你过不好。”
梁红玉抬头望向李继平,盈盈水光在那眼中流转,终未夺眶:“不说这些了。如今的梁家寨早已无当年威风,好在官府现在也不主动来寨里寻衅,我也不想因此破了平衡,这人皮宝图,于我就是个祸水,你还是想个法子早点处置了吧。”
李继平望着梁红玉,目光缱绻。他不想管劳什子宝图了,只想长长久久与眼前女子相守,便一口应下,“人皮宝图的事便依你,可你先前应我的话要算数,只要我带回玉珠…”
梁红玉脸颊一红,只微微颔首,“那可要叫绿珠回来,我十分惦念她。”
***
梁家寨地处深山,若无人带路,寻常人决计寻不到此地。可近年来也不知怎地,这世道似是越来越乱,流寇贼匪也多了起来,梁红玉只能安排寨里青壮轮流看守寨口。李继平回来后,也专门寻了空,要将寨子外围的机关和警报重新布置。此时他正在自己房中,仔细将一铜铃绑在蚕丝线上,系好后,又拿起另一只铜铃,穿针引线般地编置着。
祝鸿文坐在一旁虚望着地,喝着酒,也不出声。
几日前,梁红玉同意成亲后,李继平便兴高采烈地将此事传得满寨皆知。大伙儿都打心底里替二人高兴,纷纷下山采买喜具,便也看到了祝鸿文和李继平的海捕文书。
梁家寨众人都只把李继平当做是寨主的未来夫君,没人在意其大盗身份,更是将那海捕文书当做狗屁。狗子甚至还揭了一张海捕文书回来,拿着画像缠李继平,要听其中故事。
李继平对这些并无所谓。可这海捕文书却触了祝鸿文的心事。
自己离开雄州也有数日,瞧着海捕文书应已散到了全国各地,怕是娘也看见了,不知她会有多难过…那官屋,会不会被市侩的亲事官给收回去…旁的邻里看到那海捕文书,又会用什么眼光去看自己,去看娘亲…
想到此处,心如刀绞。自己寒窗十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本该让娘亲过上好日子,更想将多年所学经世济民,真真让旁人另眼相看。可才短短半月,自己竟成了逃犯…现下连自己都保不了,遑论让娘亲过上好日子,更谈何狗屁经世济民!
祝鸿文心中难受,却又无可奈何,只喝着酒,不停地想着,染得整间屋子都沉闷了不少。
李继平这几日颇为高兴,此时见祝鸿文又是一副死人模样,终于起了些关心。他手上仍绑着那铜铃,抬眼瞥着祝鸿文问道:“你还在想你当官儿的事情么?”
祝鸿文摇摇头:“我不知何去何从。”
李继平顿了顿,试探道,“那人皮图,我若给你,你待如何?”
祝鸿文一惊,连忙撑起半个身子望向李继平。这一路来他不是没试着偷过人皮图,可都被李继平给发现了。此时李继平竟主动要将人皮图给他…若是拿了人皮图,他不就能戴罪立功了?
“你瞧你那样。”李继平哼笑一声,“也不知这官有什么好做的,他们把你当自己人吗?还不如留在我这儿做个教书匠,起码寨子里大伙都拿你当自己人,没人拿你顶罪。”
这寨子里的人得知寨主有客,这几日是又杀鸡又杀鸭,对祝鸿文很是款待。狗子还专门找了寨里郎中来给祝鸿文看病,实在是淳朴热情。
祝鸿文听完,大口饮尽手中那杯酒,言语中又尽是颓丧,“我还有母亲。”
李继平停下手中活计,望向祝鸿文。
这些天来,此人白天好似一副无事人模样,东走走西逛逛,跟着寨子里的人生活。可一到夜深人静,便常独自在那借酒消愁。他知祝鸿文话中意思,便道,“你若只是担心母亲,我可帮你将她一起接来。若你还想回去当官,人皮图我也可给你。”
“回去?也不是我想回去就能回去的。”祝鸿文苦笑着,再是一声长叹,“人生看似漫长,但紧要处走坏了,就一辈子翻不了身了。”
李继平实在不耐祝鸿文这副模样,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你这人真没意思,读书读傻了吗?你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祝郎君应不只是因为丢了官身和清白而难过吧。”人未到,声先至,二人抬头一看,梁红玉走了进来。
“小玉。”李继平放下手中活计,正打算站起身子迎上去,被梁红玉的手势摁下了。
“我来寻你。刚才在外头不巧听了你们谈话…”梁红玉坐在李继平身旁,帮忙串起了那铜铃, “你们这一路上的事,继平都和我说了。祝郎君,你可想听听我这个小女子的故事?”
祝鸿文没有再喝酒,他静静地望着梁红玉。这几日里,他已发现寨里人都敬这个女子。
“不知继平有没有和你说过,这梁家寨原比如今的还要大个三四倍,可十几年前,只一日之间,便烧没了大半,我的多数亲朋,也俱在那一日死了。”梁红玉此时又提起往事,可声音神色远比几日前平静。“当时我失了爹爹,失了娘亲,没了昔日玩伴,没了邻里叔姨,我自己虽没死,可差点也不想活了,寨子里满地尸骨,我都不敢在寨里待着。”
祝鸿文听着,脸上露出吃惊,无法想象这位梁娘子那时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我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沉沦了许久,可我知道,我还有未及笄的妹妹要照顾,还有和我一样刚成孤儿的寨民要负责。那时,便是靠着这些——我还拥有的东西,我才坚持下来。后来十几年,我终把寨子重建了起来,往日与我一般的孤儿也大多成了家,有些个生的娃现都已会叫我姨娘了。方才我在外头听你说,人生紧要处走坏了,便一辈子翻不了身,那我算是在紧要处走坏了吗?”
祝鸿文已从吃惊转为敬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这话。
说到此处,梁红玉转看着李继平,继续道:“这么多年,我总是和自己说。坏事总会有,好事也会来,不论如何,我只想过我想过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要努力试一试。人生漫长,那人生的紧要处,只是一种活法的紧要处,可人生哪只有一种活法?真正的紧要处不是当下吗?”
祝鸿文眼圈红了,只失了神般喃喃重复着,“真正的紧要处…”
话说完,铜铃也串好了,梁红玉拍了拍李继平的手背,二人都站了起来。临出门前,梁红玉留了句,“你想要什么,你定是比我们更清楚的。你若是想好了,我便让继平将人皮图给你。”
祝鸿文沉在那里,并未再发一言。
次日,李继平又来寻祝鸿文,想着让他搭把手,一起去寨子外围挂那铜铃机关,却见祝鸿文还醉在塌上。一张涂了黑墨的纸被扔在地,他捡起一看,那纸上填了一诗:
一纸功名几许真,宦海浮沉几度成。
铜臭压顶深渊底,血染乌纱恨满身。
昔日长歌意气在,如今俯首拜红尘。
漫漫余生归处问,几度黄粱梦里人。
***
花塔子南向百里地,便是张士诚老家高阳。此时,一队人马正向高阳城慢行,张士诚坐在最前马上。一左一右各伴了一人一马,正是他最亲近的长随与王守义。
这一路西行,王守义心中十分感激。承张士诚照顾,虽一路忧心姐夫境况,可张士诚时不时与他说些姐夫最新消息,让他安心不少。
方才在过路的小镇歇息时,他见张士诚又接得手下人来信,只是看信后却闭口不提,径直出发上路。王守义毕竟年轻,忍到此刻已是心焦异常,总以为是有了姐夫的坏消息。终究按耐不住,一抖缰绳,纵马追到张士诚一旁:“张大录,可是你江湖上的朋友又来信了?”
张士诚放缓了马速,与王守义并排而行,“你说方才那信么?是朝廷的,并非与你姐夫相关。”
“哦。”王守义有些失落,强颜欢笑,“是我太着急了。”
“你别担心,待到了高阳,我再去见一见我江湖上的朋友,亲自询问你姐夫下落。”张士诚安抚道。
王守义也算见过些世面,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前几日他还急头上脑的,眼下稍静下来了,想的也多了,他疑问道,“张大录,您,为何愿意帮我、帮我姐夫?”
原以为张士诚会说些客套话,谁料他直言不讳:“我与你姐夫一般,父亲早逝,幼年孤苦。小时候也曾被人冤枉过,若非有贵人相助,眼下我最多不过是个教书匠,断不能有今日这般境遇。我虽与你姐夫相识不久,却知他品性高洁,绝非辽谍。如今他遭了难事,我便想尽些绵薄之力,能帮便帮。”
王守义错愕道:“来前我曾听人说,张家是高阳第一大户…”
张士诚:“张家的确是高阳第一大户,可我乃旁支所出,我幼时,就连读书考功名的银钱都要爹娘去外头借。和白衣也无甚差别。”
说话当时,远处官道遥遥跑来两马,那马上人一见张士诚便下马行礼,恭敬道,“诚郎君可到了,家主怕郎君太久未归家,不识得路,派小的来给郎君引路。”
王守义瞧那下人毕恭毕敬的模样,又生疑惑——如此礼遇,岂是寻常旁支能享?
张士诚微微颔首:“我母亲何在?”
“禀郎君,家主与夫人正在府外头候着您。”
张士诚一抬手,“那便一起走吧,莫让我母亲久等。”
一行人便快马前行,一路无阻进了城,直望见那硕大的张府牌匾,众人才放缓马速。
张府牌匾下,乌泱泱已站了一片。最前头那个便是张府家主张士敬,一见张士诚便是一揖,“三郎可算是回来了。”
“大哥。”张士诚礼貌回了。便自顾在人群中寻着自家母亲,却没寻到。
张士敬瞧着比张士诚大个几岁,那身量却宽了一倍不止,他挺着个肚子,手一挥:“三郎这一路奔波劳累,快快进去说话。”
张士诚也不回话,只接过一旁妇人手上的女娃。那是他的亲女儿,如今才两岁,还不会说话,只在他怀中扭着小身子,咿咿呀呀的并不认人。张士诚只能笑着将女儿还给那妇人,并问,“母亲呢?”
那妇人正是张士诚的妻子伍氏,伍氏答道,“母亲正在院里歇息。”
“那进去罢。”
张士诚发了话,众人才一并进了府。
王守义被误认为是张士诚带来的随从,进府后暂被安置往张士诚所住的别院。
张士诚先进祠堂祭祖,又到正堂与一众长辈男丁用饭。本以为饭后便能回别院看望母亲,谁料却被家主张士敬留下,说有要事相商。
此刻,他与张士敬坐在正堂旁的暖阁之中。
屋外朔风凛冽,屋内炭火正旺,实是温暖如春。
“三郎,许久未归,来尝尝这茶。”张士敬拿起桌上的茶盏,“这茶可是咱张家自家茶山采的今年新茶…”
张士诚神色淡淡地打断了,“大哥留我,有何要事?”
张士敬浅抿一口,笑了笑,将青瓷茶盏轻轻放下,敦实的身子慢慢立起,“我晓得三郎急着去见姑母,也不想耽搁三郎时辰。这样,你在这行状书上题个字号便是。”说罢,将一份行状书推至张士诚面前。
张士诚接过那行状书,目光快速掠过上面文字:“张家第九任家主张渊闻忠厚慷慨、行善百里、治族有方、待弟妯娌以恩义、教子侄以温厚…”
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罕见的嘲笑,“你让我签这个?”
张士敬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当年你家穷得吃不起饭,你爹又早逝,是我爹施以援手,将你们孤儿寡母接来府上养着。怎的,如今你当了大官儿,让你给他写份行状书也不愿了?”
“你不要忘了。”张士诚收了那嘲笑,声音冷到极致,“我爹是为了救你爹才死的。”
张士敬咳了几声,顾左右而言他:“往事就不提了。如今你有了官身,我也不要你如何报答,只需你在这行状书上落个款。”
“做梦。”张士诚连半点情面也不愿给,竟直接将那行状书给撕了,扔到地上。
“你!”张士敬怒极,他指着张士诚的脸,就快戳上去了,“好啊,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把你送进大狱!你来我家不到一年我爹便死了,我至今都还怀疑是你杀了我爹!”
张士诚将张士敬的手拨开,一双眼冷冷望着张士敬,声音更是不带半分温度:“别只会说当初,你现在要有证据,一样可以把我送去大狱。”随即,他站起了身子,声量放大,“别说行状书了,就连张渊闻的碑,只要有我张士诚在一天,你们张家就别想给他立!”
说罢,张士诚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根本不管张士敬在后头谩骂不止。
到了别院,张士诚驻足于母亲院前,却迟迟不敢迈步。近乡情怯,此刻才露出几分游子归家的怯然。思及自己这一路马不停蹄,全身沾满尘土,实在不该以这身狼狈模样去见母亲,便先回了主屋,打算梳洗更衣后再来拜见。
张士诚在自己主屋洗了脸,其妻伍氏便拿着巾帕过来。
“你回来前,大伯就来找过母亲几回,都是要母亲劝你签那行状书。”伍氏叹道,“回回都被母亲挡下了,母亲还与我说,千万不能让你知晓此事。”
张士诚拿过那巾帕,将脸上的水擦净,“知道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母年岁大了,近几年身子越发不济,却又不愿迁去雄州,张士诚这才拜托妻子伍氏在高阳照顾老母。
张士诚拿起衣架上才熏好香的便服,想了半晌,才问,“他们可曾欺负你?”
伍氏温柔一笑,上前伺候张士诚穿衣,“我夫君如今是张家最有出息的子侄,谁敢轻慢于我?偶尔有些小事,也算不得为难。”
张士诚感激伍氏付出,握住柔荑郑重道:“此趟回来,我定要将母亲与你们娘儿俩接去雄州。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不分离。”
伍氏莞尔:“那你闺女儿总不会认不得爹了。”
待张士诚穿好衣裳,他吻了吻伍氏额角,“我这便去给母亲请安。对了,我还带了个小兄弟回来,你替我好生安顿了。”
***
张士诚总算见到了张母。母子团聚,自是喜不自胜,泪眼相看。
张母总觉得儿子又瘦了不少,忙拉着儿子到桌前坐下。那满桌子摆着的,俱是张士诚往日最爱的吃食。
“来喝碗鸡汤,这是娘亲手熬的。”张母给张士诚舀了碗满是黄油的鸡汤,汤碗里还盛着两个鸡腿,“小时候你最爱吃的便是这腿,你这趟回来又瘦了,多吃些,多补补。”
张士诚夹了一只腿放于母亲碗中,“一人一只腿,母亲若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张母望着张士诚,心中开心,眼中含泪。阿诚幼时,便会疼惜她这个娘亲。那时穷苦,即便只有一块肉,他也要与母亲分着吃才肯罢休。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他还是这般。张母哽咽道,“好,好,娘吃,你也吃。”
母子二人正享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可门外却来了下人禀告,说是张老夫人请老夫人过去,有要事相叙。
那张老夫人正是张士敬的母亲。
原本神色和悦的张士诚,此刻竟将那碗筷重重一摆,“和主院的人说,老夫人今日身体不适,不去了。”
谁料那下人滞在原地,怯怯地说:“主院那边说…给老夫人请了大夫,是一定要去的。”
“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张士诚从未如此激动过,他猛地站起身来打开了门,怒道,“你去和他们说,我说的,我娘不去!”
那下人从未见张士诚如此模样,连应了两个“好”字,便忙不迭退下了。
张士诚回转屋里,再无心用饭,好半晌,他上前握住张母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母亲,你与我去雄州好不好?我们不在这里住了,我们分家。”
张母笑笑,声音却是抖动着,“可你爹临终遗言,不能分家。”
当初宋辽交战,高阳驻满了辽兵,张父为了救张渊闻中了数刀,张渊闻为报救命之恩,便将张士诚收为旁支抚养。张父死前怕孤儿寡母受人欺凌,留下不能分家之叮嘱。可谁曾想,欺辱他们母子最甚的,竟是那人面兽心的张渊闻。想到此处,张士诚愤恨异常,连带着对亡父的怨气也不断上涌,“他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随口一句话让您受这么多年苦!值得吗!”
“分家一事休得再提,这与你的官声无益。”张母不愿再谈,语气一转,温声道:“好了,你把这鸡汤喝完。”又招来了下人,“你去,和主院那儿说一下,我稍后到。”
张士诚拗不过张母。他每次都拗不过母亲。
待那桌上只剩他一人,他端着碗来,端了许久,倏地将碗往地上猛地一砸。
幼时,也是在这张桌上,正吃着饭,娘亲便被大伯母叫走。他担心娘亲被大伯母教训,便一路跟去了主院。可谁料,半路娘亲被他大伯截了去。他亦悄悄跟了去,却亲眼见大伯欺辱娘亲。
那时虽年岁尚浅,可他却也明白,娘亲是为了他,才受了这般羞辱。他曾提议分家另过,娘亲却流着泪扇了他一巴掌,只让他好好读书。
脸上痛,心里也痛。那痛楚从幼时长到如今已成了恨,就算将张渊闻老贼千刀万剐也难消的心头之恨。
如今他儿子张士敬居然还要给他立碑文,真是痴心妄想!
张士诚眼睛一睁,正欲招来下人,那亲近的长随竟先敲响了门。
“家主,有线报,四日前祝鸿文在曾花塔子附近出没,朝廷的人马已经开始动了。”
张士诚面对母亲的这种无力感太真实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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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位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