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浓夜。
距花塔子只有十里地的石门镇驿站,所有人都在驿房里熟睡着,唯独柳剑英无法入眠。
她的脑袋平躺在枕上,眼睛却大睁着。
自杀了那辽谍吴老财后,她的苦痛并未减少。特别是事后得知,等官府的人弃了吴老财尸身,那瓦子里操弄皮影戏的哑娘便带着哑巴髻童,去乱葬岗替他收尸入了殓。
那时赵延祚问她,要不要将这两个哑巴也抓起来。她没有应。
她又想起了花塔子山上的那座梁家寨,以及一个叫梁红玉的女子的新墓。
突然,窗外传来一些声响。
“谁?”柳剑英立马抓起床头银枪,喝问道。
接着,那门上木锁形同虚设,“咔哒”一声掉到了地上。门被人从外向里推开了。
只见一个漆黑的身影,背着另一个漆黑的身影,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门口。
柳剑英正欲举枪突刺,只听那站着的人发出熟悉而嘶哑的声音,“是我。”
柳剑英一滞,银枪没有刺出。
***
寒冷的夜,阴山山脉西北。
雪花片片如鹅毛般落下,群山遍野逐渐染成银白一片。辽国南枢密院大王夷离堇率军驻扎于此,营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如同盖了层白衣,笼罩住雪夜的宁静。
一骑快马自西夏方向疾驰而来,高举军令,嘴上连声大喊:“闪开!军令急报!闪开!军令急报!”
辽营军士见令旗如见将令,纷纷让道,无人敢阻。
随着一声厉呵,那马倏地停下,马蹄翻起一浪银花。来人手持军令立在营帐前,大声朝里用辽语禀告:“告大王,天德军位于阴山西端山后,是深入草原、监视鞑靼(阻卜)和西夏方向的重要军镇。有紧急军情来报!”
随即,那营帐里亮起了灯,又传出一沉稳男声,“进来。”
来人掀开厚重毡帘,入内跪倒,双手奉上怀中密报,声音嘶哑道,“昨夜西夏与阻卜联合进攻天德军,将军命末将急报大王。”
夜里,没有守卫在侧。那披着墨色大貂的夷离堇坐在虎皮椅上,他眉头一蹙,“快呈上军报。”
来人低着头,恭敬走近呈上那密报。
夷离堇正欲伸手去接,倏地一道寒凉在眼前一闪,惊愕之下他急用手格挡,可仍胸口一痛,已然中刀。他凭着余力将来人一拳打退,对外呼救时才看清来人面目。
“是你…”
梁绿珠眼中恨意如潮,“是我。你杀了我姐,我要你偿命!”说罢,第二把刀便刺入夷离堇胸口,他闷哼一声,颓然后倒。
此时,营帐里已涌入了不少军士,纷纷持刀砍向梁绿珠,她左冲右突,夺路而出。
“射箭!射箭!”
刚冲出营帐,那铺天盖日的箭如飞蝗扑地。一支箭刺中了她的后背,第二支,接着第三支,第四支。
梁绿珠倒在雪里,鲜红的血直往外蔓。
鹅毛大雪裹着寒气落个不停,
她终是没再起来。
***
夜风将乌云吹散,露出一弯带着晕的月轮。
借着月光,柳剑英已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李继平伤痕累累、似还瞎了一只眼睛。而他背上那已昏死过去、头上也缠着纱布的,正是她们一直在寻的祝鸿文。
“你的眼睛…”柳剑英惊在原地,转瞬又想起梁家寨花塔子山上那座新立的坟。
“祝鸿文不是辽谍。”李继平声音嘶哑,卸下祝鸿文,“你好好照顾他。”说罢,将晕死的祝鸿文往柳剑英一推。
柳剑英猝不及防接过祝鸿文,见李继平有想走的意思,立马将祝鸿文往地上一丢,执银枪便冲了过去,“莫走!留下藏宝图!”
“宝图在我身上,你要,可自行来取。”李继平冷声道,当即便接过柳剑英的枪招。
“你伤成这样,别怪我胜之不武。”
“废话少说。”李继平身中数伤,又瞎了一只眼,自是敌不过柳剑英,可他决意用宝图钓出灭梁家寨的幕后主使,无论柳剑英如何与他缠斗,他只守不攻,且战且退,始终不让对方近身夺图。
二人缠斗之时,那边上驿房的人也都出来了,赵延祚持刀加入,与柳剑英配合默契,数十招后,银枪一转,那人皮图便从李继平胸前挑出,落于柳剑英手中。李继平失了人皮图,身形一滞,柳赵二人趁势而上,一枪一剑,均架在李继平脖侧。
柳剑英看了看手中的人皮图,继而凝神望向李继平道,“我知道梁家寨被辽谍屠了。梁娘子去世,你心中定是悲痛万分。我若是你,也定要拿宝图去钓出幕后主使,杀人复仇,以祭家人在天之灵。可你如今这幅样子,连驿站都走不出去,如何替你妻子报仇?如何替整个梁家寨报仇?你好好冷静下来,此事我会帮你。”说到后面,柳剑英的声音轻了,可在场任谁都能听出她话中的决心。
“我不需要你帮。”李继平心如死灰,不顾疼痛,竟直接左右手握住银枪与刀刃往外拨,硬生生用血肉开路。
哀莫大于心死,柳剑英太知道李继平此时生不如死,不能与他硬碰,索性将手上银枪松了,“你我也算认识了十数年,我说了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你先冷静下来。”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帮。”李继平夺过银枪,竟反手刺向柳剑英。
“噗嗤”一声,那枪头刺进了柳剑英右肩。她竟没有躲!
李继平眼睛红了,松了那持枪的手。
“李继平!你冷静一下!”柳剑英捂着伤处,厉声道,“你先告诉我,你要找谁报仇?是找亲手杀你家人的人?还是屠寨的幕后主使?还是契丹皇帝?”
“都杀了。”
“你杀得完吗!没等你杀完,你自己就死了!就算你为了复仇愿意同归于尽,万一引出的只是替罪羔羊,你不是白白浪费了自己性命?如果留那真凶继续在这世间逍遥法外,你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亲人?”
李继平怔怔地站在那里,满脸凄苦。
“你的命只有一条!你报仇的机会只有一次!你信我,我定帮你找到真正的仇人。”柳剑英慢慢靠近,帮他松了手中的剑,“梁娘子若还在世,瞧见你这般样子,她定然心疼…”
李继平整个人垂在那里,再也忍不住,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
翌日,祝鸿文醒转,压着悲痛立将张府发生诸事悉数告于柳、赵、李三人。
众人惊诧,随即南下高阳捉人。可到了张府,张士诚的别院早已人去楼空。张家家主张士敬战战兢兢,只说张士诚携妻儿老小连夜离去,不知去向。柳剑英便派人全府搜查,却只搜出了王守义的遗体。
冰凉的遗体被抬到了祝鸿文面前,祝鸿文叫了几声“阿义”,可再也没有人活蹦乱跳地在他面前叫他姐夫了。祝鸿文抱着王守义的遗体失声恸哭。
这场两国争宝的暗斗,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它摧毁了爱人亲朋,摧毁了世人珍爱的一切。无论是祝鸿文、柳剑英,还是李继平,皆饱尝生死离别之苦。
好半晌,祝鸿文抹掉了脸上的泪。他什么都不去想了,只想着,要想办法带阿义回家。他踉跄地跑了出去。再回来时,已牵回了一匹骡车,手上还抱着两个陶罐。
他将阿义抱上骡车,驾着骡车便走了。
众人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跟了上去。一行人就这样往城外去。
负了重的骡车轮子轧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
河滩边。
祝鸿文和李继平将王守义的尸体从骡车上抬下,小心地放到刚准备好的大柴堆上,点着了火。
柴浇了脂水,燃得很快。大火熊熊,开始吞噬王守义的身体。乌黑的浓烟在半空飞着飞着就散了。
火光炙热,可河滩边吹来的风很寒,像把刀,一股一股往人脸上割去。
祝鸿文望着那乱窜的烈焰火舌,更紧握住手里的纸条。
那一瞬,他的魂灵似乎出了窍。他看见风、看见云涌,还看见一道光,他想伸手去抓,却如何也抓不住。那光好似天边的白日,灼热,遥不可及。他忍不住地想要去追,好让那白日烧尽一切。
焚化过后,众人回了石门镇驿馆,祝鸿文抱着王守义的骨灰进了驿房, 余下人员各回各屋,再无言语。
深夜,李继平的房门被敲响了。他打开房门一看,只见祝鸿文抱着王守义的骨灰站在门外,右手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李继平展开那纸条一看,脸色顿变。他往外张望一番,确无别人,一把将祝鸿文拉进门来。
真希望所有好人有好报,有个美好的结局。
他们都是时代下一个个努力活着的人罢了,怎么就这么难。
还有后招呢祝哥
太伤心了,太伤心了,大人物的博弈落到小人物身上是一个个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