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鸡鸣起,天亮了。
本该宁静的驿站此时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寻找早已消失不见的祝鸿文与李继平,以及那来之不易的半张人皮宝图。
祝鸿文的榻上留了一封信,那信上草草说了离开的缘由,原是张士诚用陈素娥威胁,要祝鸿文拿另半张宝图去换。祝鸿文实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那信上还下了保证,定不会让宝图全落于辽人之手。
柳剑英看过那信后,默在那里,反倒是赵延祚气急败坏。
“他说他能保证,他如何保证?若全幅宝图落于辽人手中,那宋辽定再起战祸。”赵延祚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一个无半点武艺的读书人,加个半瞎子,能干成什么事儿?”
柳剑英:“能将你枕下的藏宝图神鬼不知地偷了去。”
连日的追逐使赵延祚十分疲惫,本以为半张宝图到手,任务也算完成一半,却没想到会因这俩人功亏一篑!他愤愤地拍了拍桌子,即是对祝李二人的不满,也掺着对自己的懊恼。昨夜,那姓李的定是趁他起夜方便,才伺机偷了宝图!他越想越气,“无知至极!无耻至极!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的性命而陷家国于危难之中!”
这话一出,柳剑英沉默了。
家国?家是什么?国又是什么?机速房一直以来的训诫都是“保家卫国,暗护山河”。保家卫国,保的是什么?卫的是什么?柳家村已成焦土,梁家寨也遍地冤魂,他们拼死护的山河,难道不就是这些村寨吗?她竟下意识地认为,祝鸿文这么做没问题。可转瞬又被心中另一个自己拷问:一条命和千万条命,孰轻,孰重?
“柳指挥…柳指挥…”赵延祚的几次唤她。她终回了神,望向赵延祚,“你说,我听着。”
赵延祚:“柳指挥,宝图近在眼前,我们不能前功尽弃。张士诚既已动身,我们须赶在他们交易前夺回宝图。”
柳剑英颔首应下,她细细分析道:“若我是张士诚,我定不会在信中直接告知他们最终交换地点,以防他们提前设下埋伏…有没有石门镇和高阳的舆图?驿馆的地经也行。”
“有。”赵延祚从袖中翻出一张地经,递了上去。
地经所示,附近地界,靠近宋辽边界的,唯有三座城镇,分别是花塔子、石门镇、高阳镇。而其中石门镇距离宋辽边境最近,高阳最远,花塔子靠着高山,不易翻越出境。柳剑英指着石门镇道,“若我是他…拿了宝图第一时间便是去辽国,我会在信里让他们去最靠近辽国的地方等着下一步指示。”
“你是说,他们还在石门镇?”
“八九不离十。”
赵延祚沉吟片刻:“那我现在就去府衙借兵,能借多少是多少,到时既抓张士诚与辽谍,也找祝鸿文与李继平。”
柳剑英:“石门镇不大,李继平瞎了只眼,没法子再易容,派人挨家挨户搜过去。”
***
自梁家寨被屠后,李继平夜夜梦见的,都是成亲那日的惨像。梦里,他来到小玉卧房,只见她身着嫁衣,对镜梳妆。他欢喜上前,却见镜中的小玉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她缓缓转身,朱唇轻启:“为什么,为什么要带那宝图回来?”
“对不起,小玉,是我对不起你。”李继平在梦中恸哭,他想上前拥住爱人,转瞬间,爱人变成了一黑衣人,一刀刺进了他的心口。
“哬—”李继平猛然惊醒,满身冷汗。他喘着粗气,望着这昏暗破败的陋室,这才想起,自己正躲在石门镇远郊的一座荒废道观里。
忽听屋外传来轻微响动。李继平本能地握住刀柄,至窗前向院里探看,却见一身道袍的祝鸿文回了观里。
祝鸿文小心掩上门扉,贴在门缝处向外窥探。等那大路上的搜捕军兵彻底没了身影,他这才轻手轻脚地跑进屋里,将新买的药和纱布放在桌上。
“外面搜查越来越严了,迟早会搜到咱们这儿。”祝鸿文刚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黄铁碎,拿出两个牛皮囊,几块火石。这几日他已成功试验了快速打火的办法。“今天夜里我就在观里再炼些黑火药出来,配合脂水,到时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辽人拿了藏宝图走。”
桌上摆着一装满水的敞口茶碗,李继平对着水面小心解开右眼纱布,昏暗烛火下,那纱布里草药和陈血混成褐黑,散发着腥臭气味。
梁红玉死后,他与梁绿珠不顾一切将屠村的辽人杀了个精光。厮杀中,他被那为首的伤了右眼。
李继平一声不吭地换着药,待右眼上的纱布绑了新的,他才缓缓道,“张士诚是我仇人,这个仇应该由我来报。这皮囊我来背。”
祝鸿文没有应下,只接了句,“明日我再去一趟老街,到时看张士诚将交换地点定在何处。”
“好。”
祝鸿文起身往炼丹房走去,临出门,他停在那里说了句,“这世上我最挂念的人是我娘,她住在东京府潘楼附近的东街巷子,给高扬正店供些豆腐。”
李继平换药的手一滞,他静静地应了声,没再说什么。
***
抬起头,伸出手。阳光穿过指缝射进张士诚的眼里。
他眯着眼。北地的太阳强得刺目,可他依旧不肯闭眼。多年来,每当心思烦乱,他便会寻一空地,安静地望向那太阳。
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拿着把匕首冲进主院,刺死张渊闻后弄得满身是血,正慌张时,那屏风后竟走出了个辽人。辽人欣赏他,替他遮掩了张渊闻的死,又寻了文武师父来教导他。那夜过后,他成为了自己原本看不起的人,代替张渊闻成了辽在宋安插的暗桩。
他蓦地想起王守义,那是他亲手杀的第二条性命。
轻叹一声。
他没得选。
直到咿咿呀呀的稚童声音在耳旁响起,张士诚如梦初醒,高举的手已经麻了。他背过身挡着阳光,用另一只手接过伍氏手里的女儿。
“母亲刚用了汤药,睡下了。”伍氏温柔道。自那夜匆忙逃窜到此地,她没有多问过一句,更无一声抱怨。
“嗯。”张士诚握紧伍氏递过来的手,“接下来几日,要委屈你们了。”
伍氏笑笑,“都是一家人,何来委屈一说。”
张士诚望着妻子,低声问了句,“你可曾怨我?”
伍氏回望的双眼藏着深情:“我哪儿会怨你。我是你从乐坊救回来的,要不是你,我还不知在何处颠沛流离。你去哪儿,我们便跟你去哪儿。我只求能与你朝夕相守,平安终老。”
前路难卜,张士诚无法给出承诺,只拥过妻子,埋在她颈边,“是我对不住你们。”
***
像无数个北方小镇一般,石门镇的早市人声鼎沸。
卖野兔野鸡的、卖热汤羹的、卖皮货和冻疮膏药的,各有各的叫卖,偶尔掺着几声买卖不成的咒骂。在这些此起彼伏的嘈杂里,顶着皮帽的祝鸿文刚从一家纸马铺出来,他环顾四周,望见不远处那匿在人群中的李继平,二人眼神一对,祝鸿文便径直走向街对面的正店。
“小二,来两碗羊乳酥酪,再来一盘软羊馒头。”祝鸿文在大厅里寻了个藏在房柱子后头的桌子坐下。
那小二:“客官您几位?”
“两位。”
“得嘞。”那小二下去了,又端来两碗酥酪,“先给您上羊乳酥酪,馒头还得现包现蒸。”
正店里人来人往,不多时,穿着厚犰衣的李继平也在那桌旁坐下了。
街外不时走过巡查的军兵,没人往这石门镇最热闹的正店里看,更没人会相信,两个通缉要犯敢正大光明地在街上吃早饭。
一屉热腾腾的软羊馒头上来后,祝鸿文从桌上递去一张纸,“这是他留在纸马铺里的地址,可我怀疑这不是最终交换地点。”
“他怕你报官。”李继平舀了舀桌上的酥酪。
“是。”
店里生意实在火爆,二人交谈之际,周围座位都已坐满。此时,两名身着官衣的衙役向二人走来。
“打搅了,拼个座。”衙役也不管祝李二人是何反应,俩屁股直接坐下,抬手唤人,“小二,来两屉软羊馒头,再来点儿洞子货。”
李继平早已将纸条收起,微微侧了个身,用手挡了脑袋,低头舀那酥酪,也没再和祝鸿文说话。
只听那俩衙役在边上闲聊。
“咱慢点儿来,去早了又是干不完的活儿。”
“是啊,就给个画像,也不知道为啥找这些人。”
祝鸿文抬眼一瞅李继平,见他碗里的酥酪空了,便大喊一声,“小二,结账。”也没等小二来,只在桌上留下几粒碎银,二人便径直离去了。
那衙役侧首一看桌上碎银,又望向那往外走的俩人,嗤地一声,“哪里来的外乡人,倒是有钱。”
那小二姗姗来迟,先喜滋滋地收下了那碎银子,再给衙役们递上盘白黄相间的酸白菜,“二位官爷慢用。”
俩衙役一口酸白菜一口闲话,桌上再无旁人,聊得更是畅快。只是嚼着嚼着,其中一衙役突然想起些什么,抬头问另一人,“方才你对面的,是不是蒙住了一只眼?”
另一衙役跟着一想,“好像是…”
二人几乎同时将筷子一摆,连账也不结就冲出了正店。
可早市人山人海,哪里还寻得到那二人踪迹。
从衙役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祝李二人,正一前一后往那纸条上的地址走去。二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张士诚曾在信中言明,要祝鸿文一人持宝图赴约。
今日正值石门镇特有的火把节。祝鸿文走着走着,便迎来一堆热闹。那舞狮的摇头摆尾,踩高跷的敲锣打鼓,还有许多戴面具的舞者绕得他晕头转向,周围震耳欲聋。祝鸿文正找不着方向,不知何时手中又被人塞了一张纸条,那纸上写着草草一行字:往前入戏院后台莫回头。他急忙四下查找,可耳旁锣鼓喧天,四处皆是装神弄鬼的面具人,他压根找不到是谁在暗处窥视着他,只能依着那纸条上所写,硬着头皮往前走。
李继平也被那群舞狮的给困住了,待他从人群中穿出来,祝鸿文早已不见踪影。
戏院前台围得和铁桶一般,那戏台上站着个满手冻疮的汉子,佝着背,大张着十指,指上皆悬着透明渔线。线头尽处连着俩二尺高的木雕玩偶。只见汉子指节轻抖,“咔”地一声,那左边长眉入鬓的赤脸木偶瞬间高举长刀,又往下一落,那辽人装扮的木偶脑袋骨碌碌滚落木板。
“好!”台下满堂喝彩。
略过耳边的喧嚣,祝鸿文继续往戏台后走去。硕大的后台空无一人,那桌上摆着杂乱的各式木偶,还有几支残烛。祝鸿文点了蜡烛,正细细分辨,那角落里虚掩的木门有声音传来。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悄步走近,刚一推开那木门,便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祝鸿文连忙往后一退,灵巧地躲过了那袭来的木棍。
祝鸿文拔腿便往里逃,边跑边拉倒戏台杂物做挡,拦住那袭击他的黑衣壮汉,趁着空当,他飞身扑向烛台,从怀中掏出宝图,喘着粗气大声道:“不要过来,不然我烧了它!”
见那宝图表面如浸了油般发亮,此刻悬在火烛上方,俩壮汉不约而同都后退了一步。
“素娥在哪里?”
那俩壮汉都谨慎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陈素娥在哪里!张士诚在哪里!我要见他们!”祝鸿文大吼了。
正当两方对峙,那戏院外竟传来了官兵的呼吓声。
俩壮汉眼神一对,其中一个操着生硬的汉语,狠戾道:“你报了官?”
祝鸿文不说话。
那壮汉唾了口唾沫在地上,“北向葛家村,半个时辰到,要是你还带了别人来,就等着给你的素娥收尸!”说罢,那俩壮汉便从后门遁走了。
祝鸿文的心还在砰砰乱响。昨日他与李继平盘算,此趟人图交换最好的情况,便是他成功救下素娥,柳剑英赵延祚又能及时赶到将张士诚等人拿下。能否成功,全看时机把握,让柳剑英等人恰好赶到。
因此二人原本计划是,他独自拿到地址后,先传给李继平,李继平再寻个合适时机通知柳剑英等人前来围剿。
可眼下计划全乱了。李继平不知身在何处,自己更要逃过街面巡查,在半个时辰内赶到达葛家村,根本无法在恰当的时间及时通知柳剑英。
几番思虑间,那门外官兵的呼吓声越来越近,祝鸿文当机立断。他在布满灰尘的桌案上划下“国信司要犯在葛家村”九字,又将头上皮帽往下一盖,便同样往后门遁走了。
***
十数年前,石门镇曾是宋辽会战交锋之地,北边最靠近边境线的几个村落皆受战火波及,以至屋毁人散,荒废至今。
祝鸿文总算在半个时辰内,驾马赶到其中一座荒废村子——葛家村。
村里断壁残垣,荒草没膝,可唯一一条土石路上竟有车辙痕迹。祝鸿文翻身下马,沿着那地上痕迹谨慎地往里走。
那车辙印断在了村中央井口旁,井边立着一个残破的镇魂幡。祝鸿文环顾四周,总觉得面前的每间废弃屋子里都藏了人。他左手护着胸口的一处,大声喊道,“我到了。”
喊声让这荒村里更显得寂寥。
风吹幡动,似乎隐隐传来啜泣女声。
祝鸿文转头一看,便见陈素娥从地势高处的一间破屋缓缓走出。
“素娥!”祝鸿文急着就要上去救人。
陈素娥见了祝鸿文,也想立马跑来,却无奈腰后抵着刀,只能小声啜泣着,“祝阿兄。”
她身后的张士诚缓缓从暗处现了形。
这是自王守义身死后,张士诚与祝鸿文见的第一面。
张士诚像是无事人一般,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只听他悠悠道:“祝兄倒是守时守约,我以为你不敢一个人来。”
祝鸿文眼中恨意滔天,只盼将此人千刀万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讲:“少废话,藏宝图我带来了,你先把素娥放了!”
“你把宝图给我,我自会放你二人平安离去。”
祝鸿文声量放大,竟是一步都不肯退让,“先让她过来,我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你还怕我从这村里逃出去?”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带来宝图?”那辽商也从暗处现身,立在了张士诚身旁。
祝鸿文从一直摁着的左胸处掏出那半张人皮图,在半空中一扬,随即又塞回囊中,“人先给我,宝图归你。”
张士诚沉在那里,半晌,他将手中的刀反手一转,刀把前推,陈素娥被推了出去。
陈素娥本还不信,回头看了一眼后连忙向下往井边奔来。直到投进祝鸿文怀抱,连日来的惊惧终化作了委屈,更是啜泣不止。
祝鸿文抱住陈素娥,下巴轻抵素娥的鬓发,低声安慰道:“不怕,素素不怕。”直到此时,他才敢唤出素娥幼时的乳名。
陈素娥这几日已在生死间又走了一回,眼下两人又未完全脱困,便只想赶紧把心中所想尽数倾诉。
她抬起头,望着祝鸿文,“祝阿兄,当年的事我怨过你…我爹娘都没了,我是藏在死人堆里才躲了过去,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回来找我,所以我怨你…我也只能怨你,那时我已没有其他亲人了…可是,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去,请你一定帮我照顾好宁宁。”
祝鸿文眼圈红了,他哽咽道,“不,你不会死,你要和宁宁好好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陈素娥望着祝鸿文凄凄一笑。
“说完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说完了就把宝图拿来。”
祝鸿文抬头一看,除了辽商,那戏院后台追他的壮汉也出现在了张士诚边上。祝鸿文低声在素娥耳边问,“会骑马吗?”
“会。”素娥小声回道。
“等寻到合适时机,你就往后跑,村子外头有匹马,你骑马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素娥连忙抬头,泪眼涔涔地望着祝鸿文,“祝阿兄…我不要一个人走,你和我一起走。”
“你放心,我还想与你过后半辈子,我有法子逃走,你在反而是拖累我。”祝鸿文轻声哄道。
素娥哭着应下了。
二人说话时,一声尖锐口哨声响起,那是辽商派人在村外埋伏的暗哨,此刻吹响,意味着有别人进村。那辽商立即变了脸色,狠戾道:“你报官了!”他转向张士诚,“快,快去把藏宝图拿来!”
张士诚立刻上前,那手正欲擒拿祝鸿文时,一道箭弩飞刺而来,张士诚急忙闪避,待站定时,只见一马奔驰而来,那骑在马上的持枪女子,正是柳剑英。
“快拿宝图!”那辽人大喊一声。
张士诚身形如闪电般扑向祝鸿文,可又有一人不知从何处飞来,横在他与祝鸿文中间。待看清来人是个独眼,他下手愈发狠辣,只想速战速决。
趁此机会,祝鸿文连忙拉着素娥离二人远了些,并将素娥往村外推,“快跑,你先跑。”
素娥摇了摇头,“不…”
祝鸿文又推了把,语气重了,“你还有宁宁,快走!”
陈素娥只能往村外跑去,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
那辽商见状,手一挥,余下几名壮汉化作两股,一股去围祝鸿文,另一股追向陈素娥,好在柳剑英及时赶到护住素娥,只见她翻身下马,站在路中,银枪一横,与那壮汉战作一团。
祝鸿文大松一口气,可他处境仍是不妙。此时他左手举火折子,右手攥着浸了脂水的人皮图,凶喊道:“你们不要过来。再过来,我便烧了它!”
壮汉们围作一圈,也不敢贸然上前,一时之间,竟又成了对峙之局。
另一边厢,张士诚武功高绝,加上李继平瞎了只眼,十数招之后,张士诚已占上风,他又故意卖了个破绽,竟在李继平挥刀横扫之际,脚下一个滑步闪过,近身便是一刀,刺向李继平下腹。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李继平腹部剧痛,急忙扣住张士诚手臂,不让刀刃刺入更深。看着近在眼前的张士诚,李继平竟笑了,他低声呢喃,“报仇了,小玉,我有脸来见你了。”话音未落,他急忙狠锤自己胸前,那是祝鸿文昨日给他装的火药炸囊。
一息、两息、三息,那炸囊竟毫无动静。
预想的复仇未能如愿,李继平的心境瞬间崩塌。他不顾腹部剧痛,转身抽出刀尖,又挣扎着杀将上去。
张士诚侧身避过,顺势一脚踢在李继平伤处。李继平整个人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终是力竭半死过去。
而另一边,柳剑英那夜被李继平刺伤的右肩并未痊愈,与壮汉搏斗时竟被寻到了破绽,几人屡次只攻那一处,她也逐渐不支。
眼见张士诚那边已经得手,围攻柳剑英的辽人壮汉愈发凶狠。终于她一个不慎,被一壮汉一拳击中伤处,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倒地。
此时村外终于有了更大声响,正是赵延祚带了大批人马赶来。
“先拿宝图!”那辽商在高坡上大声喝道,“然后再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张士诚朝祝鸿文飞身而来。祝鸿文只觉双手一痛,火折子应声脱手。张士诚探臂一抓,擒住祝鸿文那拿藏宝图的右手。
祝鸿文立马用牙咬上张士诚手臂,又死死扯住那藏宝图不放。可张士诚吃痛也并不松手,只沉着声,“放手。”
祝鸿文依旧不松手,咬着牙恨恨道:“你做梦。”
张士诚像是厌烦透了这场争夺,“你再不放手,我送你与王守义团聚。”
祝鸿文的嘴角流出了血,他望着张士诚的眼中露着疯狂的恨意:“我做鬼也要拉你下地狱!”
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祝鸿文终于松了一只手,反手狠击自己胸前的炸囊。
——砰
闭眼前,他看见人皮图如焰火般在空中炸出黑色的花。
***
几个月后。
那是明媚的春天。碧蓝天空下,杨柳枝抽出了绿芽,幼虫在阳光里蠕动。那遥远而来的春风吹过西北的土砾,吹过中原的麦田,吹过东京府外的小山,它和着面汤的味道,吹得人脸上发痒。
今年,东京府外的土路上开了一家面摊。掌厨与小二一胖一瘦,人虽瞧着带点匪气,可汤面给得足足的,浇头也多,所以生意一直不错。那俩人忙过饭点,一人一碗肉面下肚,拿了两把躺椅,脸上盖了两片幅巾幅巾,是宋代兴起的一种头饰,以青布制成带状,配有木雕太极八卦扣,形制简约,兼具固定短发功能。,惬意地浸在春风的温柔里。
“刀儿,你待会去一趟隔壁村。”
“嗯。”王小刀嘴巴也没张,他舒服地要睡过去了。
“早上新买的那两扇羊排,你给朱家那小胖妞送过去。”
王小刀幅巾下的脸倏地红了,别扭道:“人家不是小胖妞!”
周大虎笑笑,“那你送不送?不要的话我待会就煮了去,明天卖羊排面。”
“虎哥你焉儿坏,就知道欺负俺。”王小刀嘴上骂着,身子已站了起来,去灶下翻那羊排。
在幅巾下撇头瞅王小刀拎着羊排走远了,周大虎躺在椅上长叹一声,接着手指轻点扶手,哼起了歌儿,“春日风光好,小桃灼灼柳鬖鬖san,同三音,阿嗯-阿嗯-阿嗯——”那尾调无限拉长,慵懒溢满了春日午后。
渐渐地,周大虎快睡了过去,迷蒙之间,忽地又想起了那位姓祝的官人。那夜自己替祝官人去官府报了信,可隔日却见他上了海捕公文,从此后便再未遇到,也不知他如今是否安好。周大虎侧了个身,打算再睡一觉,却见王小刀苦着张脸回来了,连拎着羊排回来了。
周大虎咧嘴一笑,他拿掉脸上幅巾,“怎么?人家不要?”
王小刀将那羊排往灶台上一摆,怨怨地说,“她说,她天天听你喊她小胖妞,她不要和我们来往了。”
“哈哈哈哈哈哈。”
在周大虎的响彻大路的笑声中,一辆骡车叮铃铃从土路上慢悠悠地走了过去。那车辕里颓丧至极的独眼男人,刻意低头用幅巾遮住了自己的脸,鞭子虚晃催促着骡子快行,本欲找店家灌的空水囊也不管了。
此时,一阵春风吹过,车帘掀起。
车舆里露出两个陶罐,
一声似有还无的喟叹,散在风里。
--正文完结--
这个很好哭的结局,看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恭喜正文完结!
来的时候因为一具尸体心惊胆寒,被多方势力裹挟卷入其中。回的时候自己变成那一小捧骨灰,保护了心爱之人,又保护了国家,可世间再也没了祝哥。如同那头被卖掉的老骡,今生不见。
一声浩叹!在心里恭送祝大官人,人生艰难,这样走也未尝不好……
就这么死了……
还以为素娥那里会有更多伏笔,原来真的只是怨吗
恭送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