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森森,马蹄沓沓。
十数人驾马疾行。为首的是一高瘦女子,身着墨绿戎衣,长枪为鞭,额挂白色孝带,面若冰霜。一匹黑马紧随其后,马上的黑衣男子,却是雄州侍禁赵延祚zuo,音同“坐”。。众人神情肃穆,只顾策马狂奔。
狂奔数里,还是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其他人都看向了赵延祚,而赵延祚又看向那女子。
墨绿身影翻身下马,捻起地上砂石,略一思量,随即枪指西北,“走这边。”
“走这边!”赵延祚大声下令。
十数人马再次狂奔。
近了。已能听到了另外的马蹄声。
终于,透过层层树影,柳剑英捕捉到了那群黑衣人骑马奔逃的身影。
只听咻咻作响,数枚染毒的弩箭从柳剑英等人这边飞出,直射黑衣人座下。
数马齐中毒箭,几个起落,便纷纷往前跪倒,多个黑衣人相继落马。那为首的往地上一滚,喊了一句契丹语,抢下一匹未中箭的马儿便自顾逃走。剩余几人几马则往柳剑英一行冲了过来。
刀剑出鞘,双方人马很快战到了一起。契丹人虽以少对多,但各个不要命似的,居然硬是挡住了追兵,帮那首领逃得没影了。
柳剑英心中大怒,挺枪直取再度扑来的一个黑衣人。噗嗤一声,枪头应声没入对方胸膛。
“是你们烧了柳家村!”
那黑衣人抓住枪头叽里呱啦回了几句契丹话,柳剑英听后面色更沉,“那就送你上路!”说罢,她迅速拔出长枪又朝契丹人心口刺入。那契丹人只抽搐几下,便气绝而亡。
此时赵延祚带着手下,已制服了其余几个黑衣人,见状质问道,“为什么杀了他?”
柳剑英已翻身上马,“这些都是断后的死士,只知命令不知内情。”
果真,话音刚落,赵延祚踩着的黑衣人突然大喊一句契丹话,接着闷响一声,像是咬破了什么东西。
“不好。”赵延祚立马扣住黑衣人下颚,但为时已晚。
黑衣人身体抽搐起来,嘴角也溢出了黑血。其余几个,接连如此。
无奈,赵延祚也跟着翻身上马,“东西在跑掉的那人身上吗?”
“在不在,追到便知!”柳剑英一声厉喝,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骏马立时疾驰起来。
柳剑英一行快马狂奔,一路追着那契丹人来到永济驿站。
一进后院,便见祝鸿文正在骡车前鬼鬼祟祟。
柳剑英冲到祝鸿文跟前,查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驿卒王贵终于跟了上来,此时使劲儿解释,“这不是什么契丹贼人。这是咱们大宋正经的官人啊。”
祝鸿文并不知柳剑英身份,但看那驿官反应也能猜到,此人定是上官,于是双手交握胸前,行了个叉手礼,正常回禀道,“下官祝鸿文,乃今岁登科进士,如今正欲前往雄州…”
“雄州?你从哪里来?”
祝鸿文刚要回答,一人突然跑出,奉上一套黑色衣衫,神色严肃道:“柳指挥,在二楼拐角处发现了这套衣服。”
柳剑英拿起衣衫一抖,这不就是那契丹人身上的衣服!
“二楼搜过了吗?”
“回指挥,搜过了,没别人。”
柳剑英的目光瞬间转回祝鸿文,“回我的话,你从哪里来?”
祝鸿文咽了口唾沫,“下官从东京府来。”
“既是从东京府出发,又为何绕路来此地?”柳剑英的语气重了。
祝鸿文眼睛眨得快了些,“下官亲戚在永济县。”
柳剑英看到祝鸿文靴上有些散落黄土,还有几道奇怪的印子,越发觉得眼前之人可疑,她厉声道:“现在寅时!你不睡觉跑下来做什么!”
“下官平日里惯于早起。”祝鸿文极力控制语气,但他心跳极快。
“你车舆里有什么?为什么上锁?”
祝鸿文心漏跳了一下,缓缓道:“都是些换洗衣物罢了。”
“既是些换洗衣服,那就打开看看。”柳剑英一挺长枪,往前一步。
这下不仅柳剑英在看他,所有人都盯着他。
有俩人已到骡车前,用刀柄敲了敲车舆上的老铜锁,“打开吧,官人。”
祝鸿文紧攥着管钥,脑中掠过无数画面,娘、爹、婉娘,还有那张该死的任书。他的呼吸被拉得无比绵长,心中那股不甘在灼烧他,吞噬他。
开?还是不开?
直到柳剑英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来人!”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后院门倒了,尘土漫天飞扬。
柳剑英循声转头看去。赵延祚正与一陌生男子缠斗中。
“柳指挥,就是他!他是那个逃跑的契丹人!”赵延祚喊道。
柳剑英立即持枪迎上,交手第一枪便几乎刺中。
契丹男子侥幸逃过,看着柳剑英怪笑,“柳指挥?你是柳家村的人吧?”
这厮居然会说汉话!
“是你放火烧了柳家村!”
“是我又如何?藏宝图注定是我们大辽的!”
柳剑英怒火中烧,枪枪夺命。可那契丹人躲闪功夫实在了得,屡屡躲过柳赵二人合击。
“柳指挥,不要被他激将!”赵延祚喊道。
“不用你教我做事!”柳剑英挥抢如龙,紧咬契丹男子不放,那银枪呼呼生风,屡屡擦他要害而过。
柳剑英渐入佳境,又与赵延祚配合默契,几次刺伤那契丹男子,划出不少血珠。没几个回合,银枪刺入那契丹男子肩膀。赵延祚飞身上前将之制住,迅速掐其双颊,直接从其舌下抠出了药囊。
“来人!搜身后牢牢绑起!”赵延祚厉声命令道,“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
柳剑英倚着马厩,闭眼小憩。
从京都府追到永济县,她已有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她头上的孝带也挂了正好三天。四天前,她还是柳家村的一名妇人。
“柳指挥,那人无论如何不肯再开口。”刚审完契丹人的赵延祚从驿馆内走出,手上递来一个牛皮水囊。
柳剑英闻言睁眼,抬手接过赵延祚的水便仰头豪饮,直起身子回答道,“我去试试。”
“诶别…”赵延祚虚挽一把,担心柳剑英站立不稳。
柳剑英双眼一沉,“你怕什么?担心我知晓些不该知晓的?”
赵延祚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你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也不急于一时。”
柳剑英看了眼赵延祚,收回了迈出去的脚,“好意心领。”
说到底,自己只是朝廷临时请来追查宝图的人,是自己要报仇血恨才顺道接下了这活。不管赵延祚是真心想让自己休息,还是因为不愿她得知某些机密而故意如此说,柳剑英此刻最佳选择都是继续待在原地。
看着身旁这只为复仇而来的前辈,赵延祚无声地叹了口气。
半月前,枢府专掌中央情报的机速房收到各地刺事人来报,辽国密谋再起事端。而密谋的关键,便是一份藏匿于大宋的藏宝图。宝图所记载的宝藏乃是唐哀帝李柷chu,四声。死前留下的半数国库金银,原本用以复国。机速房本也有个专队一直在查,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无从得知这宝图下落。
赵延祚原只当它是故事传说。
可他调回枢密院机速房的第一天,就被一纸调令,调到了这个专找藏宝图的密探队。原来据探子报,辽国密探已经拿到了藏宝图,而赵延祚他们则必须赶在契丹人把宝图运回大辽前,将图夺下。
而这第一件任务,却是前往南京应天府寻一名叫柳剑英的女子。
他知道柳剑英是谁。彼时他还是刚被招进来的不知名小密探,而柳剑英早已与另一密探柳归寻成为枢府机速房公认的两把利刃,无往不利。他鲜有的几次见到柳剑英,每次那人看着都像是天边明月,耀眼而清冷,触不可及。后来他调离枢府去了雄州国信司,却偶然听闻柳归寻在一次任务中失去了一条腿,柳剑英也受了重伤。从此二人双双归隐,他也再没见过他们。
直到如今。
只是他万没想到,这再一次见到柳剑英时,她竟已在一片尸身血海当中。
“那人车上有腐臭。”
耳边响起这么一句,赵延祚才回过神来,连忙接话道,“腐臭?你说他么?”
二人透过后院门,看到祝鸿文正在门外抽着那匹老骡子,可不管他怎么抽怎么哄,那骡车就是原地不动。
“这是此次科举的新登探花,去雄州查走私的。“赵延祚解释道。
“走私?”
赵延祚十分耐心的解释道,“你许久未入世,不知道也属正常,这两年契丹人从我们大宋走私了很多钱币。朝廷下过很多次旨意要查,可都不了了之。”
话到此处,赵延祚深深地看了柳剑英一眼。有些话是不能敞开说的,这是属于密探们的默契。
“他们最常用的法子,就是找两个没门路的官去查一查,那没门路的官自然查不出什么。就算能查什么,动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没人能得善终。”赵延祚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悲悯与无奈。这些年来,他跟在雄州知州李允则身旁,见了太多如此类事。
看着赵延祚说完这些话,柳剑英又看向门口的祝鸿文,竟一时无言。
只听赵延祚继续道,“不管他身上有没有腐臭,咱们当务之急是追查藏宝图。”
柳剑英罕见地应下了,“好,听你的。”
***
那个被赵延祚故意略过不说,也不能说的“他们”,此时正要在东京白矾楼的登仙阁传杯递盏。
阁前,挂的是琉璃珠帘,剔透晶莹;阁中,置了一张六尺长的苏绣屏风,绣着白鹤展翅,羽化登仙;屏后,藏了一张紫檀木雕花圆桌,桌上酒菜俱全。
圆桌上首此时已坐着一人,身材短小,颈有附疣,正是新任知枢密院事王钦若。只见他不时夹筷挑菜,嘴里边嚼边哼着曲儿,自饮自酌,甚是惬意。
“王相公,王相公,小弟来晚了。”一人已拨了珠帘,绕了屏风赶到桌前,连连行礼道,“还请见谅则个。”
王钦若拿着筷子的手一招,“钱老板见外了。”
来人正是白矾楼大东家钱仲礼。只见他又双手轻轻一击,当即进来一仆人捧出一个三寸见方的红木盒,恭敬地放到王钦若桌旁。等屋里又只剩二人,只听那钱仲礼道:“小弟这趟送货耽搁了些时辰,昨日才从雄州赶回,没赶上王相公前些日子的大寿,相公勿怪。这是兄长与小弟一并给王相公带的贺礼,还望笑纳。”
人前送礼当面拆看乃甚是无礼,为士大夫等清流所不齿。可王钦若并非普通,知贡举时便敢收受贿银,又能巧迎帝意,力倡天书祥瑞、封禅祭祀,甚而在辽军大举入侵时,劝宋真宗南幸避战。如此一妙人,自是当即拆礼一探究竟。
盒子一开,王钦若立马眼睛一亮,只因盒里装的是一只硕大的金桃,他立时颠了颠木盒重量,脸上马上笑开了花,“钱老弟送这么大礼,你这是真见外了。快坐,快坐!”
“小弟不和王相公见外。只是……”钱仲礼坐了下来,话却只说一半。
王钦若收好那只大金桃,望向钱仲礼道:“怎么不说了?”
那钱仲礼并未接话,只是又一拍手。
不多时,琉璃珠帘又被人掀起。王钦若转头一看,掀珠帘的竟是一曼妙女子。
那女子身着轻纱罗裙,步态婀娜,眉目如画。王钦若一时看呆。
钱仲礼见此连忙介绍:“这位小娘子乃是小弟在雄州所救。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千金,不过家道中落,流落风尘。”随后盯着王钦若,“如此佳人,非小弟身份所能相配,王相公,您说是也不是?”
这白矾楼乃是东京府第一大酒楼,平日里招待的都是各方显贵豪客,可谓是日进斗金。如此聚财宝地,怎能不招他人眼红?能从一众酒楼中杀出,靠的便是这钱东家的高明手腕和“投人所好”。
那小娘子在王钦若右首落座,又是帮着夹菜,又是帮着斟酒。
闻着那股迷人的体香,王钦若实在心动,可家有悍妇,王钦若连置办侍女也力有不逮,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王相公不必忧心,小娘子如今居所离您府上不过半里。”
“这…这…”王钦若已经意动。
钱仲礼对小娘子使了一下眼神,那小娘子便主动坐进了王钦若的怀里,声音娇滴滴道,“怎么?官人不喜欢奴家吗?”
家中悍妇虽保养得当,但终究不如妙龄女子。更别说怀中美人柔弱无骨,香风扑鼻。王钦若当即回抱,“喜欢,怎会不喜欢!”
王钦若举杯转头,向钱仲礼道,“既然如此,哥哥我就收下这两份大礼。”
钱仲礼早已跟着举杯,“美人配英雄,王相公好福气。”
王钦若嘎嘎大笑。
酒喝了,礼也送了,该谈正事了。
钱仲礼微不可见地给那小娘子使了个眼色。小娘子会意,当即便以催菜的名义离了席。
待屋内重又只剩二人,钱仲礼问道:“王相公,这次朝廷派去查走私的,可还是白身?”
王钦若夹了口菜,安抚道,“你放心,此人朝中必无人脉干系。来来去去这么多回了,弟弟你还不信我了?”
“不是弟弟不信相公。”钱仲礼主动给王钦若斟了杯酒,“只是我刚才雄州回来,那雄州知州李允则对这事儿查得要紧。我兄长那儿都停了。”
王钦若抬眼一看钱仲礼,“停了?发生何事了?”
钱仲礼:“相公有所不知,雄州知州李允则上月亲巡榷场检查走私,那群官兵也是蠢,明知上面在查,竟然明目张胆将十数吊铜钱藏于怀中,李允则不是瞎的,当即抓人,然后那群蠢货居然当众拒捕,还敢公然抢回钱币。李允则怎么说也是一州知事,彻查钱币走私还是他上疏的,这不是当众扇他耳光么?于是,又是加派军兵巡查榷场,又是增加边境巡防。闹得如此境地,我兄长那儿不得不停啊。”
王钦若一改先前随意,眉头皱了起来,沉吟道:“不慌。上面并不把这事看得要紧,李允则那厮再闹又能闹多久?”
钱仲礼点点头,随即又道:“那京里派去那人?”
“你若担心此人。”王钦若举杯一咪,“那更不必慌。”
钱仲礼忙问:“相公心中已有盘算?”
王钦若一笑,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又嘎嘎笑了起来,“你到时便知了。”
一下子好多名字,我得捋捋
因为此章开始引入第二条故事线。
这章感觉有点节奏掉啦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节奏可能是因为主角戏份少,加之引入了新故事线,但是现在一章已经近5000字了,再加情节一章内容要爆炸。你信我,今天一章非常重要。这样,明天再加更一章5000字的,庆祝五一!
尸体应该也是关键人物吧
不剧透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