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骡子脾气就是倔,任由祝鸿文怎么抽它屁股,它都不为所动。
“走啊!”祝鸿文察觉到身后来自驿馆的灼热目光,也不敢回头,只装作镇静,咬牙极小声道,“走啊你!再不走把你炖了!”
也不知是鞭子终于起了效果,还是那骡子听懂了“炖”这个词,它“昂”叫一声,倏地往前一奔,拽得祝鸿文身形猛地一晃。
终于上路了。
祝鸿文挥着鞭子,驾骡快行,待彻底瞧不着那永济驿馆,他才松了口气,慢慢将骡车停下,掏出地经,又开始仔细翻查路线。
今天已是上路的第六天。换而言之,三天,他最多还有三天时间处理好身后的尸体,再赶到雄州。
从此地出发到达雄州,几条路都必经河间府、恩州清河县两地。若是走地经上最近的那条,快车赶路,加上路上修整,少说也还要两天半时间。
要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重落到车舆的铜锁上,想着那里面的东西。
他只能沿途再找机会试一试。
不论是鬼神捉弄还是歹人诡计,他都必须在赶到雄州前解决了此事。
说罢,祝鸿文掏出干粮,一口饼子一口水,草草填了肚子,再次催骡快行。
行不多时,他隐约眺见一胖一瘦两人在前方招手。待更近些,看清了二人面庞,祝鸿文这才认出,这一胖一瘦正是当初在石桥上帮他拔车轮的热心路人。
胖瘦两人实就是偷玉珠的周大虎与王小刀。
昨夜李继平带着周大虎去山坡上寻尸,尸体和黑衣人却早不见踪影,连王小刀也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没了痕迹。周大虎被本以为自己要命丧李继平之手,却被李继平押着走了一夜,更是在李继平出恭之时,被不知哪冒出来的王小刀割断了手上脚上的绑绳。周王二人随即再次逃之夭夭。
“虎哥,这官凭可是之前在石桥上顺来的?”站在土路边上的王小刀兴致勃勃,望着周大虎手中的那小竹筒。
周大虎小心从竹筒里抽出一卷楮树皮纸,展开后,赫然是一纸大宋官员腰牌官凭。纸面上部横批硕大“腰牌”二字印花,中部细列雄州雄县主簿“祝鸿文” 之籍贯年貌等项,末署“尚书省吏部颁刻”七字大印,朱印鲜明。
周大虎叹道:“是啊,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是个官身。”
“虎哥,玉珠是没了踪影,那接下来咱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拿这官凭去换钱!”能从李继平手上把他救走,周大虎觉得王小刀孺子可教,他一抖脸上横肉,“咱也不必去偷啊抢啊的,只要这姓祝的要赴任当官儿,他就得拿钱来换!”
瘦猴似的王小刀有点犹豫,“虎哥,他可是官儿,还运尸……看着可不好惹。再说了,就他那穷酸样,也不像有钱啊。”
“装的!”周大虎言之凿凿,“你看他那副模样,很聪明吗?科举像是他自己考出来的吗?想当年我苦读数载,连个举子都没当上。小刀,我和你讲,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官儿的,他家中必定富得流油,怎么可能没钱!他们这种人最擅长装个样子来骗你!”
“虎哥,你还读过书考过举子啊?俺大字都不识两个。”王小刀眼神更是崇敬。
周大虎低头羞涩一笑,“谁还没个当官儿梦啊。”
正说着话,骡车从远处行来已快至眼前。周大虎放低了声音,“待会你在旁看着,见机行事。”
王小刀点头如捣蒜,“好的虎哥!”
缓缓停车的祝鸿文并不知周王二人算盘,只觉得一股香柏油味儿愈发浓烈。他只当是身后尸体发出的味儿,一时也没多想,和善道:“二位故友可是需要帮忙?”
周大虎皮笑肉不笑,“祝鸿文?”
“诶!”祝鸿文一惊,“你怎知我的姓名……”
周大虎又问:“可是要去雄州雄县赴任?”
祝鸿文觉察不对,立马摸起了衣囊,只是越摸越着急,他怎么都没摸到装官凭的竹筒。
周大虎:“别找了,小刀,给祝大官人看看他丢的东西。”
“得嘞。”王小刀从袖中抽出竹筒,抽出那楮树皮制成的官凭,将之展示一番。
“看仔细了,这可是你祝大官人去雄州赴任的官凭腰牌。”周大虎挥了挥手,王小刀又收了官凭,盖了竹盖。
祝鸿文变了脸色,“是你昨夜扶我时偷的?”
周大虎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从王小刀手里拿过竹筒,掂了掂,“你既是要去当官,兄弟我也不拦你,只不过这等要紧的东西,我帮你保管了一夜,兄弟你总该拿出点什么意思意思才对。”
祝鸿文晓得了,这是要钱!
他顾不得许多,连忙从囊中摸出了银袋,双手奉上,“这些,已是我全部银钱。”
周大虎给王小刀使了个眼色。王小刀上前取了银袋,打开清点。袋里除了几粒碎银,还有几十个铜板,便没了其他。王小刀看向周大虎,“虎哥,才这么点儿!”
周大虎急了,看向祝鸿文,晃着脸上横肉,“你戏弄我!”
祝鸿文:“我怎么敢,这真的是我全部的银钱!”
周大虎指着那骡车:“你把车门打开。”
祝鸿文急了,“不能开。”
周大虎抽出官凭,声音近乎吼叫,“你开不开?不开我撕了你官凭!”
祝鸿文更急了,他走近周大虎,试图解释,“别撕!我现在真的没钱……”
周大虎向后退一步,左右手分别捏住官凭,“有话在那说,莫要再靠近!”
“你别撕,千万别撕,我、我……”祝鸿文有苦难言。
周大虎左右手作势用力:“到底开不开!”
“别!”祝鸿文纠结再三,一狠心:“我、我给你开便是。”
话音才落,路边草堆里却突然窜出另一伙人,来了个前后夹击,将三人围住。
祝鸿文惊魂未定,颈上已然被架了刀。再一看,周王也已束手就擒。
草堆中最后走出了一位虬髯客,不徐不疾行至周大虎身前,将周大虎手中官凭抽出,摊开后眯眼瞧了半天,随后一招手,唤道:“玉山,你来看看,这上面写得甚字?”
正拿刀架着祝鸿文脖颈的那人说话了,“岳老大稍待。”说着,手里的刀锋往前逼了几分,冰凉的刃口几乎要贴上祝鸿文的皮肉,“与我过去说话。”
那唤作玉山的喽啰架着祝鸿文到了虬髯客跟前,随即伸长了脖子,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官凭上的字,“祝鸿文,任雄州雄县主簿,没错,”玉山声量转高,看向虬髯客,肯定道,“就是他!”
祝鸿文懵了,他当真不认识这些人。
那唤作岳老大的虬髯客仔细收了手上官凭,紧盯着祝鸿文,吩咐道:“都带回去,尤其这个人,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
祝鸿文与周王二人被这伙人连推带拽的,挟到了隐在半山腰的破庙外。岳老大几声呼喝,那庙门便从里向外打开,探出两个脑袋。
“是老大,快开门。”
庙门大开。其中一人利落地从玉山手中接过祝鸿文,三两下便用麻绳将祝鸿文双手反缚。周王二人亦难逃毒手,不仅双臂被缚,二人银袋钱财也被一扫而空。
三人被推搡进了庙里。
方一入内,祝鸿文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此地怕是刚出了人命。
祝鸿文扭头四顾寻着那血腥味的来源。
庙中央坐落了一尊泥塑大佛,法相慈严。那靠左的墙角堆着不少已睡出人形的稻草,一看便是这几人夜间休憩所在。空地中央坐着一堆未熄的篝火,火堆外散落了大大小小酒坛子,靠右的墙角摆着不少陶罐,其中一个似是裂了,那罐中黑褐色液体已然流到稻草上。祝鸿文刚想走过去细看,那绑他来的人一拍他脑袋,“看什么看!”
祝鸿文平生最是厌恶他人拍打自己头颅,他也已从那三言两语中知晓自己有大用,所以并不怕人,当即怒目对上那绑匪。
那绑匪有些诧异,反倒笑了,“竟是个硬骨头,看你待会还能不能硬。”说罢,便将祝鸿文推搡到角落。
“你们俩,一起过去。”那绑匪厉声指着周王二人说道。
周大虎见祝鸿文如此硬气,下意识地也硬气起来,“你爹娘没教你说话别指人?”
“虎哥,你别啊……”王小刀胆颤心惊,他还想活命出去。
那绑匪拿出刀来,在空中挥了半圈,“直娘贼!还敢回嘴。你过不过去!”
周大虎见了刀,立马心虚了。嘴上虽硬着,腿却软了,开始往里走,边小声嘟囔道,“你有本事把爷爷刺了。”
“你说甚?”那绑匪不耐,直接上脚驱赶,将周王二人挤了过去。
祝鸿文跟着避让,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在了一个软物上,心中一惊。他低头仔细看去,才发现那软物竟是一只人手。顺着那手寻去,只见稻草堆下露出一双圆睁的眼珠,正直勾勾地望着他,竟是死不瞑目。
“哬!”祝鸿文被吓得狠了,惊跳起来。
那绑匪眼快,知道祝鸿文看见了什么,便冷笑道:“你们要是不听话,明日便送你们与草堆下的东西作伴。”
周大虎顺着祝鸿文目光也看到了稻草堆下的尸体,也不再说硬话了。
“都给我蹲下!”那绑匪又给脚上捆了麻绳,确保三人逃不脱,随后便出去关了庙门。
待绑匪走远,周大虎实是忍不住,叹道:“怎么这么晦气!”又看向祝鸿文问道:“诶,他们好像是冲你来的,你不认识?”
“不认识。”祝鸿文不再看地上那只手,心思急转,想着这伙人的来头。几人口音偏北,非本地人;又在这破庙藏身,定非绿林好汉。他又挪到尸体边上,扒开稻草,摸了那尸体。尸身竟还有一丝余温,应是今早刚杀的。再想到自己被夺走的官凭,祝鸿文心中浮出了个模糊的猜测。
正思索着,又传来了脚步声。
祝鸿文没再说话,周王二人也没再说话。
庙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岳老大一行人。
几人似是从附近山野猎了几只野兔,说说笑笑地,坐到火堆旁剥起了兔子毛皮。剥完也不清洗,竟直接将两条血淋淋的长肉架在火堆上烤。
庙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混着肉的焦香。已和尸体打了几日交道的祝鸿文此刻终于忍受不住,哇地吐了一地。
这一吐,所有人都看向了祝鸿文,那岳老大猎隼似的眼神也一并刺来。
岳老大一言不发,只指着祝鸿文,勾了勾手指。
立时,几个喽啰便把祝鸿文拖到火堆旁。
兔子血落到火上的滋滋作响。
祝鸿文望着岳老大那双慑人的眼睛,心下发毛。
“祝鸿文?祖籍山西?怎地住在东京?”那岳老大终于开口,竟像普通乡亲般,开始闲话家常。
祝鸿文一怔,道:“老家被契丹人烧了,这才和爹娘一并去了东京。”
“几岁去的?”
祝鸿文没说话。
身旁那喽啰踢了祝鸿文,“老大问你话,你哑巴了?”
祝鸿文这才答道:“十四岁那年去的东京。”
“家里爹娘都在?”
祝鸿文抬眼看着岳老大,“父亲、父亲已经病逝,家中只剩娘亲。”
越问,祝鸿文愈加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这几人应是——偷官贼。普通百姓凭借“过所”证明身份、离家通行,而官员远行赴任,则多需一张官凭。这官凭上只列了官员的姓名、籍贯、大致年貌。故而山林野路上专有一类贼匪,伏击过路赴任的官员,杀人取凭,再行狸猫换太子之事。
祝鸿文心念一转,还未等岳老大再发问,竟先开了口,“此次前往雄州赴任,本打算与几位东京府的同窗好友一同前往,但我此行还需寻访亲戚,故与他们分道扬镳。不过大家约好,待抵达雄州,再行聚首。”
此话一出,一旁那唤作玉山的立刻接了话,“老大,先前我便是被那小官的老乡给点了,这才逃了。要是这小子说的不假,那我可顶替不了。”
一旁喽啰说话了,“咱几个就你识字,也属你有经验,你不上谁上?”
玉山眼珠子一转,“咱又不是要搞钱,只是为接近那杀千刀的知州。老大,要不别杀这小子,咱几个装作这小子的仆人,到时寻着机会,也能杀那知州。”
一旁有人附和,“是啊,老大,这样也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玉山又担忧道,“就怕这小子先把我们给卖了!”
“那还是杀了吧,咱再另外找一个。”还有人没脑子似的附和。
“你说的轻松,二哥的仇还等着咱们去报!那姓李的知州都快六十了,莫不要没等我们给二哥报仇,那老头先两脚一蹬自己嗝屁了!”
“二哥人这么仗义,不过偷了点钱财,那姓李的居然就杀了他,大哥,这仇我们一定要报!”
岳老大眼睛一沉。他一直盯着祝鸿文没说话。
祝鸿文知道,此刻自己的生死尽在眼前这虬髯客手中,他抓住机会,连忙大声表忠心:“诸位若是要对仇家下手,我祝鸿文愿竭尽所能相助!”
所有人都看向祝鸿文。
祝鸿文咽了口唾沫,稳下心境,“诸位好汉可曾想过,我只是雄县主簿,与知州之位相隔甚远,平常轻易可碰不见那姓李的。你们谁若是替了我,说不定还未见到知州,便被我同窗认了出来,不但仇报不成,还得折了自己。”祝鸿文顿了顿,又情真意切道:“我从八岁开始启蒙读书,日日睡不足三个时辰。我娘为了我,每日天未亮就起来磨豆腐点豆腐,她吃了半辈子苦,只为供我考上功名。如今我好不容易高中,娘亲还在东京府等我接她去雄州团聚。好汉们,我这辈子只想好好孝敬我娘,劳什子知州高官,他们的命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去告发诸位?若好汉们放我一马,我一定竭尽所能相助!我祝鸿文这辈子都承各位的情!”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听那玉山道:“噢?那你不怕我们杀了人,到时候连累你?”
祝鸿文立马望向玉山,“各位若是信我,我定给各位好汉列个十全十美之策,既保证各位大仇得报功成身退,我也能继续过我的安稳日子。”
思及自己家中老母,玉山嘴巴一别,“怎么说也是个进士,脑子确实比我们好使,老大,你怎么说?”
岳老大依旧是那副神色莫辨的模样,隔着火光盯着祝鸿文一言未发。自家二弟前两月在雄州走私铜币,因此被李允则当众斩杀。几位兄弟听闻此事皆悲痛欲绝,这才聚了起来,想替他二弟报仇。但刺杀李允则机会难寻,几人苦于无门路。谁料竟撞上了个正要赴任的雄州官。正巧玉山那厮做过偷官贼,有他做军师,众人一合计,便将祝鸿文活捉了回来,打算假扮祝鸿文赴任,寻机刺杀李允则。
岳老大正欲开口,谁料门外传来一声高呼。
一名喽啰闯将进来,面色怪异、神情兴奋,手上拿着的一把撬开的老铜锁。
“老大,你们猜这小子车里装了啥?”
🐾
这么短的篇幅,抛出来的线索有点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