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后院。
众人围了骡车。
火光下,车舆敞开。雕花木箱也被打开,里面仍蜷着那具白衣尸体。
祝鸿文脚上绳缚已解,此时看着这一直以来怎么都甩不掉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尸体曝光了,就这么曝光了,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心底那滋味儿是解脱还是绝望。
火把哔啵作响,周围人一言不发,谁都没想到眼前这读书人手里居然也有人命。
“这人,是你杀的?”一旁的岳老大突然发问。
祝鸿文没吭声。
“问你话呢,哑巴了?”有喽啰推了祝鸿文一把。
祝鸿文:“不是。”
岳老大举刀架上祝鸿文脖子,“到底是不是?”
祝鸿文头颈发凉,顷刻间便生出一法,撤谎道,“我是祝家小厮,他才是祝鸿文。他成日里欺我打我,甚至辱我妻子,我,我本不想…”
那玉山“哈”地一下笑出声来,“你本不想但还是杀了?”
祝鸿文顺势应下,“是…主仆一场,本想寻个合适地方埋了。”
玉山反应过来:“刚才说什么同窗好友,也都是诓我们的?”
祝鸿文不响。
玉山有些不得劲,刚才他还替此人讲话了,“那你老母那段,也是假的?”
祝鸿文连忙表忠心道:“我是真有老母待侍,我也是真的想加入各位好汉,替好汉报仇。”
玉山已经不信此人了,眯着眼:“再问你一次,你可还有欺瞒?”
祝鸿文摇头:“没了,再不敢诓骗各位好汉。”
众人望向岳老大,岳老大下巴一指那尸体,“架起来。”
立即便有两个喽啰把那尸体翻出,将一张白灰的人脸朝向众人。
窄额削腮,鼻梁又高又直。这是祝鸿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尸体的脸,顿时心中发毛。
只因这脸竟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岳老大展开那张官凭,双眼不住地在祝鸿文、死尸脸与官凭上来回逡巡,似要确认哪个是狸猫,哪个是太子。
祝鸿文后背已汗湿一片,“我,我也是看这官凭上的相貌与我有几分相似,这才、这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岳老大如鹰隼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祝鸿文脸上,一动不动。
众喽啰也不说话,纷纷望着祝鸿文。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岳老大发出一阵大笑,将白刃和官凭一收,“饿了,回去吃肉!”
***
破庙里。趁着其他人都去了后院,缩在角落的周大虎与王小刀正压着嗓子嘀咕逃脱之法。
周大虎盯着庙门,对着王小刀嘘声道:“家伙事儿还在身上吧?”
王小刀从脚踝摸出一刀片:“只有这个了,其他的都被收走了。”
周大虎挪了目光:“刀片也行,只要能割开绳子。”
王小刀:“要么趁现在?他们没留人。”
周大虎:“你想死啊?他们就在外面。”
王小刀:“你有其他法子?”
周大虎绑着的双手往衣摆摸了摸:“有。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周大虎和王小刀便没再说话。
岳老大与一众喽啰,挟着祝鸿文回来了。
祝鸿文又被缚了手脚,被推到墙角。
岳老大一行人则围坐火堆,开了酒坛,吃起了烤兔子肉。
酒过半旬,岳老大出门方便,玉山也跟了上去。
门外墙角,两道水声此起彼伏,玉山小声道:“老大,你真信这小子?”
岳老大眼皮一掀,“他有把柄在咱手上,脑子又活络。”
玉山认识岳老大许久,哪里不知这话意思。若此人没有扯谎,那这尸体就是拿捏他的最好东西;若是在诓人,那也说明此人脑子非常活络,更堪一用!
可玉山依旧觉得不妥,“可是老大,这小子不光脑子活络,还是个心黑的。”
岳老大一抖,笑了,“心黑?咱几个哪个不黑?”
玉山见老大已下定决心,便也只道:“那咱路上多小心些他。”
“别想这么多。”岳老大穿好裤子,“实在不行,一刀了了他。”
玉山想了想,还是道:“我还是再描一份官凭,万一这小子使什么坏,咱那份还能用。”
岳老大有些瞧不上玉山的造假功夫,但也不好拒绝,便敷衍应了,“要描也得明天。永济这地儿咱待得太久,换个地儿随你怎么描。”
玉山应了,二人回到庙里。
很快,几人酒足饭饱,睡意便涌上心头。
岳老大玉山等人躺进了稻草堆里,留下俩个喽啰围着火堆守夜。
终于等到有细细鼾声响起,周大虎轻咳一声。
收到信号的王小刀眼睛一睁,与周大虎对望一眼。
一截刀片从袖口滑出。
刀刃虽锋利,可麻绳实在粗厚,王小刀划了许久,那麻绳才逐渐断了。
刀片在空中飞转,落入周大虎的手中。他刚想划拉麻绳,却见那守夜的喽啰突地起了身,他立马停了动作。
那喽啰轻声对同伴道:“我肚子疼,去方便一下。”
“快去,估摸是那兔子脏,我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那喽啰应了声,早已往门外走去。
待庙内重归宁静,周大虎又割起了麻绳。麻绳一松,他便从衣摆挤出一粒白色药丸。弹指之间,那白色药丸飞没入了火堆里。
“憋气。”周大虎嘴巴微动,不发声道。
很快,一缕无色无味的迷烟从火堆中散出,守夜喽啰打了个哈欠,倚着庙柱渐渐睡了过去,岳老大等人则睡得更死了,庙里鼾声此起彼伏。
周大虎边解脚上绳子,边捂着鼻子道,“快,他们喝了酒,这药起效虽快,但时效也短。咱快跑!”
王小刀动作快,先解完了脚上绳子,刚想回头帮周大虎,却见一双雪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救我,救我!”
呼救的自然是祝鸿文。
虽然勉强过了问话的那一关,可祝鸿文不想坐以待毙,早就注意到了周王二人的举动,更是在那迷药发散时,跟着屏住了呼吸,这才得以清醒地向其呼救。
周王二人虽事偷盗,但本心不坏,更不愿行见死不救之事,便将祝鸿文手脚的绳索也给解了。
“走,快走!”周大虎此刻只想逃命。
谁知祝鸿文刚走到门前,想起自己官凭还在岳老大怀中,脚步一转,竟大胆地往几人睡的稻草堆走去。
“你不要命了!”周大虎见状低吼,但看祝鸿文头也没回,便也跟着起了搜刮的心思,索性捂着鼻子对小刀道,“去盯着外面把风。”
祝鸿文捂着鼻子,每一步都小心选了空地落脚,终于到了岳老大跟前。万幸岳老大正侧睡着,祝鸿文从他胸前小心抽出一个小竹筒,便按着来时的路,又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周大虎早已搜刮一通,不仅将自己钱袋摸了回来,还多摸了好几个银锭子。
二人成功与放风的王小刀汇合,三人顺着下山路,仓皇而逃。
此时正是深秋,山野苍凉。阴沉沉的风裹着枯黄落叶,一阵紧似一阵,像在三人身后追赶。
祝鸿文身高腿长,不要命似的往前跑,很快越过了周王二人,跑在了最前。
最先歇气的是身躯肥胖的周大虎,他停在半山腰上,撑着膝盖喘气如牛,“我、我跑不动了。”
祝鸿文便又折返回来,与王小刀一人一边,扛拽着周大虎继续往山下逃窜。
好不容易跑到官道,确认无人追来,三人往路边草丛一瘫,均大喘着粗气。
祝鸿文将那一路都紧攥着官凭竹筒,放到胸前。
握着它,就像握住了他前半生里一切厚实的东西——东街巷的家,娘的豆腐磨,床角半人高的书摞,省试殿试的榜文,还有此刻在胸腔里激烈跳动的心。一切的一切,祝鸿文想贴得更近些,他打开了小竹筒,急不可待地抽出官凭。
展开楮树皮纸,借着月光,才看清上面的字。祝鸿文如坠冰窟。
这是一张只描了一半的官凭。没有朱红印章不说,连样貌描述,写的都是那贼匪玉山。
假的,这是一张假官凭!
祝鸿文的心一下就空了。
周大虎见祝鸿文脸色大变,也凑上来看,诧道,“怎么不是你那份?”
本已精疲力竭的祝鸿文立马爬起身来,喃喃道:“官凭还在他们手里,我要回去拿,我要回去拿…”
“这官凭比你的命还重要?”周大虎厉声道,起身抓住祝鸿文的肩袖。
祝鸿文本来心乱如麻,一听此话,倒像是梦中人被一语惊醒,像是确定了般,沉声道,“是。它比我的命还重要。”
周大虎松了手。从身上摸出一把短匕,递给祝鸿文:“既如此,兄弟不拦你。珍重。”
“珍重。”祝鸿文接过短匕。
上山的路影影绰绰,祝鸿文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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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个年代,没有背景的底层人想出人头地有尊严地活着,都是很艰难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