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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4):疏忽

作者:九介先生 当前章节:142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9:22

“我恨他,我想他死,所以我放了火。当天晚上聚会时,我假意上楼睡觉,实则躲在三楼,我知道曾杰的习惯,他待人接物很周到,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去送朋友们离开。于是,等到他们都走了后,我悄悄去到二楼,将二楼的碳火盆挪移到沙发边,做完这一切后,我就离开了那里......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死,逃过一劫......”

“那他知道是你移动了炭火盆吗?”

“可能猜到了吧,我不确定。不过,火灾之后他确实收敛了一阵,我当时还天真的想,如果他肯就这样改过,我也会不计较的继续跟他在一起。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在一次去医院的路上遭遇车祸,成了一个残废人。然而讽刺的是,见我成了残废人,他竟然动了和我离婚的念头,多么可笑啊,警官,你们说是不是,我不在意他身上的缺陷,他却因为我坐了轮椅想甩掉我?我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他如愿?于是我反过来威胁他,要是他跟我离婚,我就将他的病昭告天下,这个威胁起了作用,他那么好面子、又追求完美的一个人,当然怕他毁了自己的形象。那之后,他没再提过和我离婚的事.....可是,我渐渐发现,他又在外面开始了,他找了一个情妇,是个草容大学校长的女儿,偏偏这个时候一直在给他治性无能的医生告诉又我,说现在有一种新式的疗法,曾杰的病也许可以治愈......这对我无疑是天大的打击。我想,如果曾杰能治愈,不出意外,等到他成功治好了病,他就会一脚把我踢开......没错,他或许还有修复缺陷的机会,而我却要永远的坐在轮椅上了......想到这些,我就更加恨他了......让他去死的念头,也再一次回到了我脑子里......也就是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去健身房锻炼身体。其实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出什么杀人计划,我去健身,是想自己尝试一下,我的腿还有没有可能站起来。因为我知道,要想像之前一样,再制造一场让曾杰死的意外,我这样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体很难完成。但是,事实证明,我的腿真的像医生说的一样,完全没有办法再恢复了。但也就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不制造意外呢?我就直接了当的杀死他呢?这似乎是不现实的事,我是一个柔弱瘸腿的女人,曾杰则是个正常体格的男人,可如果我能成功呢?就像那些去健身房的人想不到残疾人还可以去健身一样,一般人也不会想到,一个残疾的女人可以杀死一个男人吧......我意识到了,原来我坐轮椅这件事,无形中可以利用。我只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壮,强壮得超过曾杰,自然,这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且,我也不能让曾杰发现我在锻炼身体,好在,那个健身房附近有一家书店,我每次出门,我就告诉曾杰我会去那里看书,为了不让他怀疑,我故意每天都发信息给他,也会真的在离开健身房后,去那里待上两三个小时,一来可以让自己稍作休息,二来,那里有空调,天气热时出的汗,也能在那被吹干......”

她完完本本的讲述了所有的经过,病房里的三个男人都认真的听着。

“后来,我在那个书店里遇到了你。”她说着看着脸色灰暗的杨正辉,“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那在旅馆的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德问。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有骗你们,当天晚上曾杰确实在半夜醒过来,因为我一直躲着不出门,他没办法害我,气急败坏也是事实。只是有一点不同,当我们发生争执后,是我先拿起水果刀,刺入了他的心脏......接着我同他争斗,滚落床下,我继续用刀刺向他的上腹和中腹,我知道那些地方都是人体死穴......”

“那把匕首呢?”

“是我准备的。在出发之前我就买好了,我从杨正辉那里知道了曾杰可能想在旅行中谋害我,便意识到那是一个机会。那天晚上,是我将匕首放在我的枕头下,我的本意是用水果刀杀害死曾杰后,再用匕首刺伤自己。但当我和曾杰争执时,枕头被掀开,曾杰顺手拿起了那把匕首跟我搏斗......”

似乎一切都同李德推论的无误。

“那么,你先前为什么要故意说你的腿是火灾中受伤的呢?”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们不会去调查那么久远的事。没想到......是我失算了。”对于这一点,她也做了解释。

李德皱了皱眉毛,虚起眼睛。

白晓铃这么坦诚的态度,是李德没预料到的,他以为,按照白晓铃的性格,应该会多番狡辩才是。李德甚至已经假设了一番应当如何同她辩驳,但此时都没有用上。

可能,是见证据如山,没有退路,索性自己主动坦诚吧。

李德没有想太多。

“那......那刘薇,我未婚妻......”杨正辉终于再次说话了,他含着眼泪问。

“你未婚妻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曾杰在外面有很多女人......对不起。”

白晓铃淡淡的道歉。

“不过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再纠结这些有什么用呢?”病床上的她继续说,“如果你未婚妻的死真的和我老公有关系,他现在也死了,你放下仇恨吧。”

放下仇恨......

白晓铃竟然再一次对杨正辉说了这种话。

“你走吧,正辉。”她继续说。

也再一次的,她推开了杨正辉。

“警官,事已至此,我认罪了。你们把他带走吧,我不想见到他。”白晓铃又对两位刑警说,“是我杀了曾杰,我的确是蓄意、故意杀害的曾杰。”

就这样,她毫无保留的、完完全全的招供了一切。

杨正辉最后一次见到白晓铃,是在白晓铃出院那天。

由于她已经承认罪行,接下来她会被警方带走,继续审讯、送检、审判,一系列流水线似的程序,是她之后要走的路。

杨正辉在获得李德的同意后,那天早上,守在x医院的住院部,等他们一行人出来。

太阳当空,杨正辉穿着薄夹克,已经明显感觉到了热。他站在路边等待,看到大楼外停着的警车旁边,几个经过的路人竟然已经换上了短袖衫。

这个漫长的春天,好像是要结束了。

杨正辉看着那栋住院部大楼,感觉心情复杂。连着几天,他都没有睡好觉,此时此刻,连头脑都是昏沉沉,四周的一切都好像在缓缓流动。

杨正辉真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只是在梦中遇见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给他讲了一个离奇的爱情故事而已。

然而,正想着,已经看到那栋楼的入口,李德和王越峰,带着白晓铃一起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推着白晓铃的轮椅。

这一切都是真的。

出院的白晓铃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身上的病号服也换成了她平日的打扮,薄外套,长裤子,她那头瀑布般的长发还是散开着,不施粉黛的她依然美丽。

杨正辉犹豫着要不要走上前,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事实上,在来医院的路上,他的心里还反复的纠结着。一方面,他因被她欺骗而痛苦不堪,一方面,内心里却仍然控制不住想要跟她道别。

正纠结着,看见白晓铃和李德好像说了几句话,接着,她探着脖子,好像在找寻什么,下一秒,她的视线对上了杨正辉的目光。

杨正辉看见她摇着轮椅往自己的方向来。她身后的两位刑警没有阻止她,只是王越峰迈步,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大概是默许她来和自己再说几句话。

白晓铃来到杨正辉面前,抬眼望着杨正辉。

杨正辉看着她,忽然的意识到,即便经过了这个漫长的春天,经过她的欺骗,自己好像仍然没有办法恨她或是怨她。

只是,话却好像一句也说不出了。

“对不起。”结果,还是白晓铃先开口,“没想到,毁掉我们友谊的人,是我。”

“嗯。”杨正辉发出一声闷哼。

“可不可以告诉我,《呼啸山庄》的结局是什么?”

《呼啸山庄》是白晓铃在书店时一直看的外国小说。杨正辉稍稍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对不起。”她又道歉,“那本《呼啸山庄》......我只看了开头。告诉我结局是什么吧?男主角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杨正辉仔细回忆了一下,“故事的最后......男主角希斯克利夫在一系列疯狂的复仇计划成功实施后,依然无法获得解脱。不过最后,他还是良心发现......一个风雪之夜,终于放下了仇恨的他,呼唤着爱人的名字死去了......”

“这样啊。”

白晓铃听完后,淡淡的笑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王越峰,又回过头来说:

“这个结局也挺好的。”

杨正辉不知道怎么接话,只看见白晓铃的眼睛依然亮莹莹的。

“正辉,就这样吧。再见。”

她说完这句话后,摇着轮椅转身,王越峰见状,好心过来帮扶,推着白晓铃往大楼外停的那辆警车的方向去。

大楼外的警车上,李德已经坐上了驾驶座,王越峰扶着白晓铃坐上后座,关上车门后,来到副驾驶上。

“白女士,我们要走了。”李德从后视镜里看着白晓铃,提醒她系好安全带。

“嗯,走吧。谢谢你们。”她点点头,为刚才的事道谢。

李德发动了车子,考虑到白晓铃刚出院,李德开的不快,车子缓缓的动起来。绕过住院部外的花坛,车子调转方向,沿着一条通往医院大门的路行驶。

一侧的反光镜,李德看见杨正辉还站在刚才那个地方,随着车子的前进,杨正辉变得越来越小......

再次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白晓铃的眼皮低垂着,脸上没有表情。

因为注意力在开车上,一向细心的李德没有注意到,白晓铃低垂的眼皮下,悄无声息的滑下了几颗泪珠。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拐了个方向进入主路,反光镜中,早已看不见杨正辉。

也是过了很久之后,李德才明白,这个顺利成章、轻松破获的案子,他并没有找到所有的真相。

在这个像拼图似的案件中,有一块,他完全的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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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预告:还剩2章。

谢谢大家的追看(*╹▽╹*)

尾声(1):真相

咖啡馆里的客人比先前进来时变少了,目及之处,只能看见两三桌客人。王文雅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她和对面的这个黑脸刑警,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在这种时机下得知了丈夫的过往,她的心情很复杂,有一些嫉妒,也有一些生气,但更多的,还是震惊和好奇。

“后来呢?”王文雅问李德,“她......白晓铃,后来怎么样了?”

“被我们带走后,估计是为了自保,她虽然承认她的确想杀丈夫,但对当天晚上的事她却又改口,坚称自己是和曾杰搏斗中出于自卫才会还击。不过我们还是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了她,她家里为她请了辩护律师,那个辩护律师也很有一套,官司断断续续折腾了小半年,最后,因为证据并不算太充分,曾杰又确实是有害她的意图,并且也拿匕首刺伤了她,法院最终还是以防卫过当,过失致死罪判了她5年有期徒刑。”

“这样啊......”这个结局让王文雅觉得感慨,但也算是情理中。

“不过,因为她是残疾人的缘故,律师为她申请了‘监外执行’,她被派送回了原籍。”

“监外执行?”

王文雅听不太懂这个名词。

“简单来讲,就是在监狱外执行刑罚,是针对判处有期徒刑的罪犯,由于具有不宜收监执行的特殊原因,按照法律规定,由社区矫正机构来执行。”李德大概解释了一番,“白晓铃的双腿无法行走,生活不能自理,正是这种不宜收监的特殊原因之一。”

“也就是说,因为是残疾人......可以不用坐牢吗?”王文雅是第一次知道这些,她惊讶的张大了嘴。

“虽然不用坐牢,但仍然是服刑状态。不能离开社区,要定期接受教育和查问等,生活上依然是限制重重的,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松。”李德再次解释。

“可至少比坐牢好吧。这么说来,她残疾的双腿,某种程度上是救了她啊。”

“如果非要这么理解,也是成立的。”一时半会也很难再多解释,李德选择了不再争辩。

“那......她和我老公......没有再见过面了吗?”

“没有。”

“......”

王文雅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非常涩口。

可是,不知道为何,听完整个故事,王文雅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但她又说不上来。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还有另一个想法,是我之后才想明白的。”李德又说。

“什么?”

王文雅放下不好喝的咖啡。

“我前两年读到一本陶瓷鉴赏书,上面刚好有一篇专门讲“棕眼”的文章,文章里说,虽然棕眼是一个会让瓷器变为次品的瑕疵,但在宋代的时候,由于烧制技术原因,宋瓷中的‘棕眼’很常见,在现在对宋瓷的鉴定中,‘棕眼’反而成为了重要的标准......”

“哦?”

王文雅应了一声,她通过刚才李德讲的那些往事,她已知道‘棕眼’这个比喻,但还是不明白李德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你刚才说的一样,白晓铃的残疾虽然让她不能走路了,但却在这件事上被她利用起来了。在一些条件下,看似是缺陷的东西,反而能转化为优势。事实上白晓铃的犯罪也是这样的,她利用她的‘棕眼’,让杨正辉对她产生同情,也让其他人同情她......这一点后来她自己也承认了......但是,前段时间我忽然想到,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是我们都被她骗了,其实,她真正的目的就是监外执行呢?”

“......”

“我觉得,她有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残疾的自己在法律上会受到某种程度的‘保护’,她身上的‘棕眼’,在杀人这件事上,完全可以利用起来。可以让她自己免于牢狱......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杀人方式,而不是制造意外......”

会是这样吗?王文雅听着,转了转眼珠。

不,她想,不是这样。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不是这里,另外有一个地方.......很别扭。

“等一下,李警官。我觉得有个地方说不通。”王文雅终于犹豫着打断李德说,“如果......白晓铃真的那么恨曾杰,一直在处心积虑想要曾杰死......可是,她何苦要自己动手呢?就算她之前一直在计划着杀曾杰,可她遇到正辉的时候,正辉不是也对曾杰怀着强烈的仇恨,想杀死曾杰吗?那她直接想个方法煽动正辉动手不就行了吗?你刚才也说,她后来为了自保改口对吧,那她干嘛不一开始就选择更轻松,更能脱罪的方式杀曾杰呢?就比如说,直接告诉正辉,他未婚妻的死就是曾杰做的......类似的......为什么她不那样做,反而还哭求正辉不要伤害曾杰呢?而且最后她还是在那个旅馆里用了那种方式杀人......说到底,曾杰毕竟是个男人啊,就算她为了杀曾杰一直在锻炼身体,可那她那样杀死曾杰,可说白了在以命相搏,而且,之后还要想尽办法来脱罪,这是有很大风险的啊......”

王文雅的思绪有些乱,因而说得断断续续,担心李德听不明白,她又重申了一遍:

“明明有更轻松的方法为什么她不选呢?为什么她非要自己动手?而不是煽动正辉去杀曾杰呢?”

“你说的很对。让正辉去杀人的确会更容易,她也更能全身而退。”李德听懂了她的意思,也承认道,“可偏偏就是这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我们当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可能,也同我自己没有多少恋爱经验有关。如果当时办案时有个女刑警在,或许一切又会不同......”

王文雅看见李德好像在叹气,但他那张黝黑的脸似乎天生利于隐藏情绪,王文雅不确定自己判断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李德继续说,“她这种矛盾的做法,我想只有一个原因......我觉得,同白晓铃一直表现的相反,其实......她是喜欢正辉的。”

“什么?”

王文雅又一次的迷惑了。

“我一直以为白晓铃的案子是一部推理小说,没想到,实际上却是一个爱情故事......正是因为她喜欢正辉,不,或者说,她是深深的爱着正辉,她才不愿意让正辉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如我刚才所说,我怀疑她的目的一直是‘监外执行’。因此,她应该是知道,身有残疾的自己如果杀了人,在法律上是可以得到一定的减刑的。但是,如果是完全正常的正辉去杀人呢?等待正辉的会是什么呢?一定是会比“监外执行”更严重的后果吧。甚至,会演变成什么样根本无法预料......也就是说,她是代替正辉行动了。她杀害曾杰,或许是如她所说,她恨曾杰,想要曾杰死,但从她反复推开正辉这一点来看,我认为还有一个隐藏的原因是,她对正辉的爱......她是爱着正辉的,爱着正辉的她,‘代替’了正辉,杀死曾杰......”

李德的语气很平缓,却无形中给了王文雅深深的冲击,她觉得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

“这......这可能吗?”

“当然,这是我的一种猜测......”李德继续说着,“可是,我偶尔会想起,当我询问她坐轮椅的原因的时候,她故意撒谎是因为火灾导致这件事。可能是我的心里作用,我感觉那个明显的谎言也是她故意的,为的是引导我去曾杰的工作室,发现那些人体解构书,好让正辉完全从这件事中脱离出去。甚至她的一次次哭求和拒绝,都是不希望正辉参与进来......自然,这也可能是我多心了......总之,在爱情的迷局里,或许最难猜测的就是一个女人的心意吧,就像白晓铃对曾杰的恨一直隐藏着一样。说不定她对正辉也是这样呢?真实想法,可能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王文雅听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的确,爱情的迷局里,最难猜的是女人的心意。

她不禁想起,曾经,在遇到杨正辉之前,她仅有过的那次失败的恋情,她还记得分手时,是自己先主动提出来的,但事实上,那个时候的自己根本不想分手,只是希望对方能挽留自己。然而,那个低情商的恋人根本理解不到自己的这些心思。

在女人深沉敏感、疑阵故布的恋爱游戏中,大多数男人都蠢顿得如同三岁小孩。这是王文雅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王文雅在脑子里想象着白晓铃的情况,尝试去破解白晓铃的心意。

是啊,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女人会想要离开自己的丈夫呢?除了不再对丈夫有爱意外,大概率,是因为爱上了别人。

王文雅又陷入了沉默,先前内心的嫉妒,不易察觉的醋意都统统消失了,转化成了她自己也难以解释的情绪。

这时,听李德讲述时一直在脑海里想象着的那个形象越来越清晰了,她甚至觉得好像看见白晓铃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这间咖啡馆里。

想象中的白晓铃,正含着泪光,坐在轮椅上,从不远处的位置,看向她和李德的方向。她好像是在微笑着,却似乎又被一股哀愁的情绪笼罩。

可能,白晓铃不是在看她们,她目光中的人不是王文雅和李德,而是不知道真相、也不懂她心意的杨正辉。

想象中的形象静静的坐了一会儿后,又不发一言的默默转身,摇着轮椅远去,就像刚才李德所讲的,白晓铃最后一次和杨正辉见面时那样。

她真的深爱着杨正辉吗?

王文雅盯着假想的背影,还是觉得震惊和难以相信。

不过,她觉得自己有一点理解了白晓铃对杨正辉的一次次拒绝。

因为正如李德所说,白晓铃和杨正辉间,是一个爱情故事,一个不该发生的爱情故事。

他们两人相遇的时机是完全错误的,一个被丈夫囚困,一个被仇恨遮蔽心智......他们的立场也不能相容,一个是仇人的妻子,一个是疯狂的复仇者。

所以,如果白晓铃真的对杨正辉心存爱意,她不能说出口,也没办法说出口。

可能,她真的在心底深藏了一份隐晦而浓烈的爱......

王文雅闭了闭眼,或许是这两日没有休息好,她开始觉得头疼,又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接着整理思绪,问李德:

“那这些事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是说,白晓铃和正辉相遇的时间......”

“算一下的话,今年是白女士服刑的第五年。”

原来如此啊。

王文雅想,怪不得丈夫会出车祸。

“你那天来我家,是跟正辉说了这些事,对吧?”王文雅向李德确认。

李德点头。

这下子,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王文雅揉着发涨的太阳穴。

知道了这些事的丈夫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想起丈夫看到自己拿出那个盘子后大喊大叫、又摔门而去的情景。

丈夫的心中,或许也万分的震动吧,如果当时那么奋力想要救的女人,那么讨厌自己的女人,将他的心狠狠伤透的女人,实际上深深的爱着他。这该是多么的讽刺啊。

所以,他才在那样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开车外出,遭遇意外......

很明显,这说明丈夫的心中仍然没有忘记白晓铃,对白晓铃的事也没有释怀,否则,他不会留着那些东西,也不会对毫不知情的自己发脾气,他一定是觉得自己辜负了白晓铃吧......

王文雅脑袋一片混乱,想着想着又莫名感到心酸起来。

“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来找他的。”

好在,李德的声音将王文雅拉回现实。

“我来找他,是因为前不久我得到消息,白晓铃去世了。”李德说。

“什么?”

王文雅感觉头上好似有一道闪电,击中了自己。

“白晓铃这几年一直在她老家的社区服刑,前段时间,那个地方发生了一场小地震,对西南地区来说,实在是算不上太大的地震,但是,因为她腿脚不便,住在一栋老房子的一楼,那栋房子塌了,而腿脚不便的她......没有跑出来,她是那场地震中唯一的逝者。”

突然的消息,再次让王文雅浑身颤栗。

尾声(2):心意 {完结章}

昏迷了三天后,杨正辉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模模糊糊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用力仔细看,发现原来是天花板,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上面挂了一盏吊扇。

家里什么时候装了这种东西?

正疑惑着,转了一下脑袋,感觉脖子也很疼,不过,更疼的还是头。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

“老公?老公?你醒了吗?”

那个声音好像很激动,在杨正辉听来,有些刺耳。

下一秒,看见一张憔悴的女人脸,突然的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

原来,是妻子啊。

杨正辉认出了王文雅,不过,他仍然觉得好累,好困,关键是,头太疼了。

接着,他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睡过去,他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他在一家书店里,四周都是高高的书架,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大迷宫,他在书架间反复的走,穿行,好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呢?

他绕过一个又一个书架,转了好多圈,突然的,一束光照了过来,杨正辉看到了一扇窗户,窗户边,有一个女人坐着,不过,因为逆光,他看不见女人的模样,只能看见女人的浓黑长发披散着。

“薇薇......”梦中的杨正辉叫出了声,不过,他很快明白,自己叫错人了。

那个女人坐的是一把轮椅啊。

“晓铃......是你吗?晓铃?”

杨正辉呼喊着心中的名字,朝窗户边的女人奔去。还没来得及走到她面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

他再次清醒了。

这一次,他感觉头没有那么疼了,环视一圈,也终于弄清楚了状况。

头顶上的吊扇不是家里新装的,他根本不在家,他躺的地方是医院的病床上。而他的病床边,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不是刘薇,也不是白晓铃,是王文雅。

王文雅趴在自己床边睡着了,她睡得好像很沉,脸色苍白,双眼也青黑着。她的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手。

看到这一幕,杨正辉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怎么会来到这的。

是见到李德的那天,那个高个子刑警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他同李德争辩了一阵,不欢而散。后来妻子回来了,他发现妻子竟然好巧不巧的拿出了那个盘子。于是他又冲妻子发了火,负气出门。

他开着车在城里乱转,不不知道要去哪里,脑子很乱,想着李德告诉他的那些事。

他根本无法相信。

乱开了一阵车,他想再去找李德理论,可是李德是被他赶走的,他连个电话号码都没问李德要。他只好开车去李德说的草容一分局碰碰运气。

自然,无功而返。

就是在从一分局离开后,心情烦躁的他越开越快,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超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思绪正游离着,杨正辉感觉自己的手被扯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是妻子睡醒了。

妻子揉了揉眼,淡淡的叫他:

“老公。”

杨正辉想回答他,但是感觉喉咙干涩的厉害,难以发出声音。

“感觉怎么样?”王文雅问他。

他只好用力的点头,又看见王文雅的眼眶一下子通红,喜极而泣,刷刷的落泪。

杨正辉也下意识对妻子挤出笑容。

之后的两天,杨正辉虽然躺在床上,但仍然觉得很忙。

有很多人来看他,大学里的同事、自己的学生,亲戚朋友等等,他们大多带着鲜花或水果,来到病房里,说着大同小异的问候话。

大部分时间,杨正辉都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的嗯哼两声。好在来客们也理解他的情况,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拉着妻子寒暄。

第三天的时候,李德也来了,他提着一篮苹果,依然穿着便装。

在杨正辉眼中,李德是个完完全全的不速之客。杨正辉故意将头转过去,不搭理李德。

李德跟王文雅招呼两句,将那篮苹果放在杨正辉的床头,问:

“应该已经好些了吧?”

“嗯。”

杨正辉闷哼一声,也不回头。

李德明显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他也没再多问,又象征性的坐了一会儿后便提出要离开,整个过程中,他完全没有提及杨正辉出车祸前,他对杨正辉说的那些事。

王文雅见李德要走,很客气提出要送他,两人一同出了病房。

屋里没人了,杨正辉才转过头去,盯着开启的病房门。他觉得有些不对,这些天来了这么多客人,离开时妻子都是礼貌的客套几句,怎么唯独要送李德呢?

看刚才他们俩好像很熟悉的样子,难不成,是王文雅已经知道了那些事?

这似乎很有可能,毕竟自己昏迷了这么多天,按照妻子的性格,她一定会对李德盘问一番的。

杨正辉不禁叹气。

正想着,王文雅又回来了,大概,她只是把李德送到了电梯口。

“老婆。”杨正辉想了想,叫她。

如果她已经知道了,那自己也不该瞒她了。

“嗯?”王文雅来到杨正辉跟前。

“对不起。”

“干嘛说这种话......”

“是我不好......”杨正辉努力从床上坐起来,打算跟妻子坦白,“那天,不该跟你发火。其实......”

“我都知道了,你别说了。以前的事,让它过去吧。”

没成想,王文雅打断了他,像是为了堵住他的嘴,马上去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

又过去一段时间,杨正辉出院了。

这次车祸很幸运,没有留下什么外伤。但是医生建议他在家多修养,王文雅也坚持暂时不让他去上班,于是,他只好向r大学那边延长休假,每天窝在家里看看书,帮学生改改论文。

这期间,本来就不活波的他变得比平常更加沉默。大多数时候,他都闷着头做事,王文雅过来跟他说话,他也只是不在意的随便应几声。

偶尔,他也会突然停下手上的事,茫然的盯着窗户外面几乎一成不变的风景。

他这样的状态不免让王文雅担心,却也没有办法。

直到某一天,王文雅看见杨正辉突然又开始整理起了东西,甚至,他从书柜里,把那个“秘密”的箱子搬了出来。

箱子里面,那个青花瓷盘还在最上面放着,是王文雅趁杨正辉住院期间放回去的。

“这些东西,我准备丢掉了。”杨正辉对妻子说。

王文雅吓了一跳,见到丈夫突然这样做,她不知道怎么反应。

事实上,知道了杨正辉的过去,王文雅觉得她能够接受这一箱象征着丈夫过去的东西,再者,看丈夫近日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完全不想再逼迫丈夫。

“你要是想留,留着也可以。”王文雅说。

“不,你说的对,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抓着不放。”

“你想清楚了?”

杨正辉点头。

杨正辉将那个箱子重新合上,和王文雅一起下楼,将它丢在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天气很热,垃圾桶边散发着不好闻的臭味。附近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小孩子在花坛边玩滑板。

“回去吧。”王文雅捂着鼻子对丈夫说。

“我想出去走走。”

“啊?”

“在家待了这么多天,太闷了。”杨正辉说。

“那我陪你。”

“不,我想自己走走。”

“可是......”

话虽如此,王文雅仍然没法放心,毕竟,上一次他独自出门的结果,是差点变成植物人。

“没关系,我只是去外面逛逛。”杨正辉看穿了妻子的担忧。

他本来牵着王文雅的手,这时,他用力的捏紧王文雅的手,大拇指在王文雅的手背上搓动。

“那......你注意安全。”

王文雅知道拗不过丈夫,还是答应了。

杨正辉别过妻子,从小区的一条小路上出去,在外面的路上打了一个车。

“帅哥,往哪儿去啊?”上车后,出租车司机问他。

“随便开吧。”

“啊?”司机一愣。

“嗯,你随便开,到哪都行。”杨正辉说。

司机驽驽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杨正辉,模糊的感觉,这个人好像很失意。司机不好多问,就按照他说的,启动车子,在城里漫无目的的转悠。

其实,杨正辉的确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只是觉得心里很乱,想出来散散心。

这些天,他努力的不去想白晓铃,但越是努力控制,越是会不停的想她。

更加要命的是,除了想白晓铃之外,他越发觉得对王文雅愧疚。

他知道自己是爱王文雅的,白晓铃也早就是过去式,不管怎样,应该翻篇才是。

只是,控制不住的觉得难过。

可能,还是怪那个高个子的黑脸警察吧,他带来了白晓铃死亡的消息,让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掀起了飓风。

出租车一直匀速的前行着,窗外闪动着草容市车水马龙的风景。杨正辉没有心思欣赏,也不在意这辆车要去哪里,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不知不觉,这辆车来到了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草容大学城南校区的美食街附近。

“师傅!”杨正辉对着前排叫道,“停一下车吧。”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杨正辉走下去,拐到那条美食街上。

这个时间是学校的上课时间,这里没多少人,冷冷清清的,杨正辉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好几年没来过这里,一些记忆中的商店已经没有了,换成了陌生的招牌。

不过,那家书店还在,招牌上“xx书店”的红漆有些剥落。

杨正辉往那个方向去,走到书店的橱窗前时,看到橱窗玻璃倒影着自己的影子:穿着衬衫和长裤,头发上打着发胶,一丝不苟。

他意识到,现在这幅形象,其实和以前的曾杰有点像。这是他有意为之的,和白晓铃分别后,他努力的让自己变成一个“精致”的男人,大概,或许是内心里觉得,如果自己一早就是这样的形象,白晓铃那时或许也会多少有一点喜欢自己吧。

可是,讽刺的是,李德上次还告诉他,白晓铃那时是喜欢他且深爱他的。

这可能吗?

有关这一点,杨正辉依然怀疑着。

从前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白晓铃真的会喜欢吗?她不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了自己吗?怎么可能是爱自己的,还要替自己去杀曾杰呢?

即便是身为当事人的他,也宁愿相信白晓铃是恨曾杰入骨利用自己,也不愿相信她实际上对自己怀着爱意。如果她真爱着自己,她完全可以跟自己坦诚,不用走到为自己杀人的那一步啊。

可是,她真的可以吗?

杨正辉回忆着那时疯狂的自己,重重的叹气。

没错,他那个时候的确恨着曾杰恨得发疯,刘薇的事是他心头解不开的疙瘩,他也确实想过要杀死曾杰,这种心情他更是毫无保留同白晓铃袒露过。

是自己的仇恨,阻挠了她表达爱意吗?是自己那始终无法释怀的恨推着她最终做了那样的选择吗?

所以,她才总是劝自己,要放下对曾杰的仇恨?

杨正辉想着这些,无意识的已经踏进了书店。门口的店员喊了一句“欢迎光临”。杨正辉回过神看了一眼,店员也换成了更年轻的陌生面孔。

不,还是无法相信。他坚定的告诉自己,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白晓铃喜欢自己。再说,感情这种事要怎么证明呢?

说来说去,那个黑脸刑警不过是因为“监外执行”这种刑罚制度在胡乱猜测,可白晓铃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法律上有这种制度呢?跟白晓铃分别后,杨正辉就对她死了心,但她的案子还是无意中在新闻上读到过。“监外执行”这种事,不用想,肯定是专业律师的提议。

那个黑脸刑警的判断是错误的。

一边想着,一边在几个书架间穿行 ,店里的陈设完全没有改变, 杨正辉很快来到从前和白晓铃常常碰面的地方——那扇落地窗玻璃。

那个时候,白晓铃常坐在那个位置看书,夕阳斜射过来,她瀑布似的头发随意的散着。杨正辉还记得,和自己相遇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看英国作家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

杨正辉转头,下意识在身旁的书架上寻找着那本书,那个书架是外国小说专区,井然有序的码放着颜色不一的书籍。

这时,杨正辉的视线一转,突然愣住了。

在书店明晃晃的灯光下,杨正辉感觉自己的身体顷刻间像灌进了一吨重的铅,完全动弹不得。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仿佛要窒息。

耳旁,嗡嗡的响起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白晓铃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对不起,没想到,毁掉我们友谊的人,是我。”

“对不起,《呼啸山庄》......我只看了开头......”

就在杨正辉瞪大了瞳孔注视着的地方,就在外国小说书架的旁边,同样深褐色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的,全部是相同的、刺眼的、他却从未注意到的红色封皮书籍。

那是整排整排的法律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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