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电话后,吴忌输入事务所地址,然后开启无人驾驶模式,在街上慢悠悠行驶起来。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情人节的浪漫气氛中,霓虹彩灯一串连着一串勾勒出法国梧桐婆娑的身姿,精心设计的商店橱窗呈现出一幕幕精彩绝伦的哑剧,如瀑布般垂直泻下的摩天楼全息投影广告牌滚动播放着眩目的情人节定制广告,步行街上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行人,就连从车窗前飞过的飞蛾都是双数的。吴忌盯着两只扑棱着翅膀相互缠绕飞行的飞蛾出了神,思绪不由自主飞到了七八年前。
“岚岚,你上车了没有?”
“刚从小黑屋出来,现在上车了。”
“这周锡安很太平啊,怎么在小黑屋待这么久?”
“下午从新嵊警方送来了一个弹道测试,因为那边的实验室精度不够,需要我们锡安的弹道实验室帮忙。他们想明天早上就拿到结果,所以只能加班赶实验了。已经上车了,再过半个小时就到凯利琼斯了,你和林霄先喝起来呗。”
“等你的这会儿功夫我已经喝了三杯了。”
苏岚嘻嘻一笑。“你不是千杯不醉吗,三杯算什么。”
“你在听电台还是自己的歌?”
“电台,现在放的是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哦,我们警察的好朋友学友哥,你知道当年在他的演唱会上抓到了多少逃犯吗?”
“没统计过,但我知道很多很多。”
“其实学友哥的正业是警察,副业才是开演唱会。我们当年有发锦旗给他吗?”
“据我所知没有。”
“奖章呢?”
“也没有。”
“可惜了。”吴忌顿了顿,“《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是不是快放好了?”
“对,现在放好了。”
“你还想听学友哥的歌吗?”
“什么意思?”
“你转台到98.9。”
苏岚觉得有点奇怪,但照做了。“转好了。”
话音刚落,电台里传来了主持人如春风拂面般温婉的声音:“接下来这首歌来自吴忌先生的点播,他说要把这首歌送给他最心爱的人,祝她永远幸福,情人节快乐,这首张学友的《情书》送给最爱的你。”主持人语毕,《情书》的音乐响起。
伴随着熟悉的旋律,苏岚的眼眶微微泛红。“这么老套。”
“你知道我在追女生这方面很笨。”
“是非常笨。”
“还好你不嫌弃。”
“你听过情书吗?”
“听过啊。”
“那你应该知道这首歌其实讲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你还送给我?”
“但旋律很好听不是吗?”这时,歌曲的副歌部分开始响起,吴忌隔着电话跟着哼唱起来,“哦可惜爱不是几滴眼泪几封情书,喔——这样的话或许有点残酷,等待着别人给幸福的人,往往过得都不怎么幸福;哦可惜爱不是忍着眼泪留着情书,喔——伤口清醒要比昏迷痛楚,紧闭着双眼又拖着错误,真爱来临时你要怎么留得住……”
正当吴忌迷失在《情书》的旋律中时,手机响起,来电人显示为方宸夏。
刚刚遇到方宸冬,现在轮到方宸夏,这水火不容的方家姐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很默契。吴忌不情愿地接起电话。“喂。”
“吴忌,你在哪呢?”
“在开车。”
“准备去哪?”
“回家。”
“不出来玩吗?情人节哎。”
“所以要回家陪泰山和嵩山,就这样。”说罢吴忌单方面挂了电话。但电话刚挂断,又响起了,他没好气地接起:“还有什么事吗?”
“吴忌。”一个低沉粗旷的男低音冲入耳膜。吴忌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机来电人——左邦,但这是左邦的声音吗?听着更像是——“我是高江。”
“哦,江哥,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刚去了趟派出所。他们让我去认尸。”
“嗯。”
“听声音你早就知道了?”
“发现你儿子尸体的人是欣彤。”
“哦,原来是你的女保镖。”
“她说了她不是我的女保镖。”
“那不重要。所以你也看到尸体的惨样了?他被人一刀捅死,被硬塞进了一个塑胶袋。头和脚都被掰断了,如果不是连着皮,它们就掉下来了!妈的狗杂种……”高江不间断地蹦出许多脏字,末了,他像是精神分裂一般问了一句,“你他妈说惨不惨?”
其实那不算惨……我见过更惨的……吴忌暗忖,但显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讲出来。“很惨。”
“我要你把凶手给我找出来。”
“我知道,合同上这么写着,还有警察也会帮忙一起找。”
“我要你把凶手给我找出来!”高江的音量提高了。
哦,他只是想发泄情绪,并不想听我说话,于是吴忌沉默了。
“我要你他妈把凶手给我找出来!”高江近乎是吼了出来,歇斯底里地,然后挂断了。
突然,吴忌觉得世界恢复了平静,同时,他的车停了,他到家了。
吴忌一打开门,泰山和嵩山就摇着尾巴在他周围打起转,一大一小,黑不溜秋的,仰着头,一脸的期待,希望被拥抱和抚摸。吴忌将手中的书放下后,蹲下身,左右手各抱起一只,将它们一齐放到沙发上玩耍了一会儿。待到两只的兴奋劲稍稍消退,吴忌再给它们分别倒了狗粮。
“慢慢吃,慢慢吃。”吴忌一边说一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躺回沙发,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翻开看了起来。开篇第一章 名为《第一次杀人自白书》,第一句便是——我杀了人,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吴忌看到这句话,不知为何,略感不适,他蹙了蹙眉毛,继续往下看。
我的朋友杰克逊死了,死于吸毒过量。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最落魄无助的时候,他伸出了援手。那年我十五岁,刚来到美国,我原以为我可以在这个新的国度重新开始,但我太天真了。我,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再次成为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直到杰克逊出现。
他比我大三岁,是个很有趣的人,幽默、开朗、自来熟、对一切新奇之物充满了好奇心。很快,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还带我去他的秘密基地——其实就是一个小酒吧的后巷,但那里总有很酷的年轻人。他们每个人都很有想法很有才气,他们也不把我当小孩,总是平等地征询我的意见。渐渐地,我也变得活泼开朗起来,跟他们打成一片。原本我以为这样开心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却没想到连一年都没有维持。
好像突然从某天起,杰克逊开始渐渐疏远我,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太在意他,所以神经过于紧张,变得患得患失,但后来杰克逊索性直接拒绝了和我的见面,这让我很意外,也很伤心。起初的几天,我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没有想太多。但当我静下来心之后,我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从他开始疏远我起,他的面容越来越憔悴,以前他很注意锻炼身体,身型健硕,但现在的他越来越瘦,甚至瘦到不正常。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决定暗中跟踪他。结果我发现他染上了毒瘾。之后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原本是那么前途无量,但没想到转念之间变成了一个瘾君子,我不断地尝试劝他戒毒,但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杰克逊了。
一个月后,他死了。
死讯传来的那天,我失眠了,然后一直失眠,整整五天五夜睡不着觉。到了第六天我去看医生,开了安眠药。但安眠药下去,我依然失眠。到了第七天,我决定去杰克逊的秘密基地。我遇到了以前的那些朋友,从他们那我得知卖给杰克逊“药”的是个黑人,诨名“黑胶唱片(Vinyl)”,经常在皇后区欧松公园(Ozone Parck)那一带卖药。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胆子,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欧松公园。因为我个子小,矮树丛完美地遮挡住了我的身体,黑夜又是天然的保护色,我躲在暗处观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看到黑胶唱片和他的两个小弟不仅卖药给其它年轻人,自己也肆无忌惮地嗑着。他的生意很不错,交易一直持续了个把小时,等到他带的货全部销完已经凌晨一点,然后我看到他和他的小弟带着钱开心地离开了那。我继续跟踪上去,他们先去附近的一个俱乐部挥霍了一番,然后带着三个女人去了一家旅馆,一直到凌晨四点,他的两个小弟以及三个女人离开了那家旅馆,但黑胶唱片没有出来。我又壮着胆子走进旅馆。我原以为前台会有人拦我,但没想到前台的老女人沉迷在手机视频里根本没有发现我,于是我低着头迅速跑上了楼。
旅馆只有三层楼,每层六个房间,我快速走遍二楼和三楼,每个房间门都关着。直到上了第三楼,我看见其中一间房的门虚掩着,于是我偷偷推门进去。房间很臭,有股死老鼠的气味混杂着尿骚味,黑胶唱片就躺在床上,全身赤裸,鼾声如雷,床头柜上有三根注射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黑胶唱片出了神,当我猛然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上竟然握着那三根注射器。
这时,杰克逊出现了,瘦骨嶙峋,皮包骨头,像个糟老头子,他哭着求我给他一点药,他快受不了了。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突然火冒三丈,为什么他会变的如此堕落?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你这么想要它,我就一次全给你!怒火中烧的我忽然抓起那三根注射器,猛地朝杰克逊头上扎去!就在这时,杰克逊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胶唱片!原来我扎的不是杰克逊的头,而是黑胶唱片的颈动脉!黑胶唱片遽然睁开眼睛,死死盯住我,我吓了一跳,立刻夺门而出。
回到家后,我躲在被子里只打哆嗦。但很神奇地,那天我竟然睡着了,还睡了三天三夜。等我醒来已经是第四天,然后我听说黑胶唱片死了,死于颈动脉大出血,一个毒贩死了,警方随便检查了一下现场,最后断定他是吸毒过量产生幻觉自杀身亡。
那天之后,我的失眠终于治好了。只是我没想到,我却由此患上了另一种病……
吴忌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但次日他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来电人是于晨。吴忌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于晨,什么事?”
“凶手抓到了。”
“嗯?”吴忌打哈欠打到一半硬是停下了。“什么凶手?”
“杀高弘博的凶手呀!”于晨的焦躁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这么快?二十四小时都不到吧?”吴忌惊讶地再看了一眼时间,“难道我睡了一天一夜?”
“对,二十四小时都不到,凶手就抓到了!”
“凶手是谁?”
“辉弘金融的一个债务人,同时也是一个毒贩,叫……黄旭。”
吴忌在大脑庞大的记忆库里快速搜索,最后找到了这个名字。他正是安欣彤曾经过滤掉的第一批嫌疑人,也是左邦发给他的那张债务人名单里排在第一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