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锡安市刑侦支队开年后召开的第一个新闻发布会，不是表彰先进，也不是向市民通报警方的一些工作进展，而是张扬的一场个人秀，他新官上任第一个月后的一场个人秀。时间是在抓到杀害高弘博的凶手黄旭之后的五个小时。
“在刚刚过去的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里，我们锡安刑侦支队破获了一起较大的藏毒藏尸案。追查杀人凶犯的同时，在其家中搜出新型毒品贝多芬五十多公斤，由此牵连出一个中等规模的贩毒团伙，最终被我们一网打尽。这起藏毒藏尸案始于一桩蹊跷的命案。凶手在惨无人道地杀人之后，将尸体塞进一个红白蓝塑胶袋，再偷偷放到一个独居老人的院子里。他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意外地被一个寻猫人发现，最终让尸体重见天日……” 张扬坐在讲台后面，抑扬顿挫地讲述高弘博案的案情经过，他的音调极具渲染力，他的神色充满表现力，整个发布会演说可谓是声情并茂。他的左边坐着赵威，右边坐着发布会的策划及主持人孙美琪。
待到张扬用二十分钟的时间讲完他的推理、抓捕凶手的过程后，孙美琪抓紧时间推进发布会进程，“下面是问答环节，请各位记者朋友有序提问。”
“关于凶手杀人的部分，我有个问题，请问警方是怎么确定凶手的出租屋是第一案发现场的？”
“我刚刚说了，”张扬回答，“抛尸是一件非常复杂的工作，一般发现尸体的地方离第一案发现场不会太远。所以我们循着这个思路开始搜查独居老人所在的这幢老公寓楼，其中在搜查二楼的一栋公寓时，房东原本想找房客前来开门，但当我看到房客的名字时，立刻起了疑心（因为这个名字在我的嫌疑人名单里面，张扬原想加一句，但想到无需给出如此详细的细节，也就作罢），及时叫住了房东。在得到房东允许后，我们撬开了锁。我一走进公寓，就发现了门背后角落里的一枚耳钉。”
张扬顿了顿，“这是一枚有着太极阴阳圆盘图案的耳钉，不太常见，我马上联想到死者的右耳上有个耳洞，但却没有戴耳钉，于是我立刻联系死者的家属，最后确认这枚耳钉就是死者的。后来我们技术队也检测到了耳钉上的微量皮屑与死者的DNA吻合。除此之外，我们仔细搜查该公寓房后，在地上找到了微量的毒品，在墙角检测到了残留的少许血迹，这些血渍之后被证实与死者的DNA吻合。到此，我们可以完全确认这个公寓房即为第一案发现场。”
张扬解答完毕，全场掌声响起。该记者道谢之后还不忘补充一句“张队做事可真是细心严谨啊”！
“张队，能否还原一下凶手的杀人经过？”第二个记者提问。
张扬努了努嘴，“其实我刚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大家只要自己再梳理一下就能还原经过了。”话音刚落，该记者立刻回应一句“我们想听张队讲，大家说是不是？”众人纷纷鼓掌以示同意。张扬微微一笑，“那好吧，以下是我推想的案发过程。凶手在半年前到死者所在的金融公司借款三百万，由此与死者认识，因为凶手不仅自己吸毒还贩毒，死者生前也有毒瘾，两人一拍即合，但由于债务、情感等纠纷，凶手起了歹意。
“那日，凶手与死者约好在凶手的毒品交易屋中交易毒品，两人交易贝多芬之后，一起吸食了一点，但凶手显然没有吸太多，所以先于死者清醒过来，然后趁死者还未完全清醒用麻药将死者麻醉，再一刀杀了死者。确认死者死亡后，凶手将死者装入事先准备好的红白蓝塑胶袋，再趁夜将尸体移到楼下独居老人的院子里，最后快速清理了一番出租屋后扬长而去。但他还是百密一疏，加上他太自负嚣张，毒贩一般都有这个毛病，遗漏了耳钉和墙角的几滴血渍。以上，应该就是凶手的杀人藏尸经过。”
“你刚刚说的是你推想的案发过程，不是凶手自己交代的，所以凶手没有认罪？”吴忌在记者准备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前及时插了一句。
“认了，他确认吸毒、贩毒，在他的出租屋里与人交易毒品。”
“我是说杀人的部分。”
记者纷纷转向吴忌，有眼尖的记者认出了吴忌，小声议论起来，但聒噪立刻被孙美琪压了下来。“请大家配合遵守发布会的秩序。”
张扬视线锁定吴忌，露出一个自信、礼貌又不失威仪的微笑。“由于凶手毒瘾犯了，审讯进行到一半终止了，所以杀人的罪名，他来不及认。”
“来不及认就是还没认。所以凶手没有认罪。”吴忌重复方才的话，但语气从疑问变成了肯定。
“不，他会认罪的，”张扬气定神闲地回应，“他只不过是交代到一半毒瘾犯了，之后又有点精神不稳定，暂时无法继续录口供。认罪只是时间问题。”
“那他有交代为什么要把尸体放进红白蓝塑胶袋并挪到独居老人的院子里吗？”
“那时他也吸了毒，有点神智不清，你很难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思考他的行为模式。藏尸就是他临时兴起的一个恶作剧。”张扬摸摸自己的胡子。“很多人以为杀人犯可以清清楚楚复述自己的杀人经过。但事实上，很多杀人犯因为是第一次杀人，事后再去回想杀人经过都会出现短暂性的失忆和记忆紊乱，如果当时喝了酒或吸了毒，在神经被麻痹或高度兴奋的状态下，他很有可能还会忘记自己杀过人。以上，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张扬不动声色地朝孙美琪看了一眼，孙美琪立刻会意：“清楚，张队说得很清楚了。那么由于时间原因，我们的新闻发布会就到此结束了，各位记者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我这里留言，我会整理好再分别回复大家。最后，请大家移步到旁边的拍照区，张队会配合大家拍一些照片。”
此话一出，所有媒体记者一拥而上，纷纷想要抢占最佳拍摄位。张扬和赵威意气风发地站起身走到拍照区，在相机面前展现出警界精英的微笑。
结束新闻发布会后，吴忌在停车场提车，结果遇到了同样准备离开的张扬和赵威。张扬朝吴忌喊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吴忌的阿斯顿马丁后说：“车不错，现在做侦探这么赚钱吗？”
“运气好而已。”吴忌应道。
“这么谦虚。不过谦虚一点挺好。先走了。”张扬说完，打开车门，准备坐进去。
“他会被判死刑吗？”吴忌冷不丁问。
张扬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光是藏毒、贩毒两罪，就可以判无期甚至死刑，加上杀人，死刑是逃不了了。”
“你不觉得这个案子有点蹊跷吗？”
张扬转过身，正面朝向吴忌。“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最近突然流行起来的新型毒品贝多芬为什么会被叫贝多芬吗？因为吸了贝多芬的人感觉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就像听到了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月光奏鸣曲》，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然后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这一体验的外在表现是吸毒者会全身瘫软，眼神失焦，傻笑不止，可以任人摆布。这和十一年前的一款毒品天使之城极为相似，我听说这款贝多芬也是从墨西哥流入中国的。”
“这些不用你告诉我我也知道。”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又怎么样？”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高弘博既然已经吸了贝多芬，为什么黄旭还要用麻药麻醉他再下手？他已经可以下手了不是吗？”
张扬忽然语塞，但他眼神一闪。“你怎么知道凶手是黄旭？发布会上我全程没有提过死者和凶手的名字，你怎么会知道凶手的名字？”
百密一疏。吴忌在心里骂了一声“他妈的”。
“是于晨告诉你的吧？”张扬微眯双眼，“妈的！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吗？赵队，”张扬愤怒地坐进副驾驶座，“回去给于晨纪律处分。”
张扬说得很大声，很明显这话是说给吴忌听的。吴忌感到脸火辣辣得疼，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于晨只是告诉了我凶手的名字，其他什么都没透露。”
张扬冷冷一笑，“即使是凶手的名字现在也处于保密阶段，因为缉毒队还要通过他彻查贝多芬的来源。”张扬用力关上车门，然后按下车窗，“如果你不想于晨步你后尘，你最好别再从他那套我们警方的消息，这对你对他都好。另外你刚刚的问题根本不算问题，因为凶手是一名瘾君子，他们的行为不能用正常人的行为模式来评估，他想用麻药再麻醉一次以确保高弘博一点反抗都没有，在我看来很正常。有个细节我没有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你知道我们永远不会把所有细节告诉公众。但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因为它不影响我们的后续调查。我们在高弘博的尸体上找到一根不属于高弘博自己的带毛囊的头发，它粘在伤口上，和血液凝固在一起，你猜这根头发是谁的？就是黄旭的。所以高弘博的这个案子已经结案，证据确凿，不管你再怎么怀疑，证据不会撒谎。”末了，张扬临走前留下一句“猫可以去领了”。
吴忌听到最后这句如同施舍一般的话，气到差点摔手机。吴忌原本以为这个张扬是过去杨杰的翻版，但其实张扬与杨杰完全不同，显然他比杨杰更聪明也更难对付。但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致命弱点——都太急功近利，太想表现，太结果导向，太得意。而人一旦太得意，就会忘形，一旦忘形，就容易失去平衡，最终跌倒。
吴忌坐进车内，正准备启动，于晨来电。吴忌硬着头皮接起电话，“于晨。”
“吴忌，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把我卖了。”
“我不小心说漏了嘴。”吴忌坦白道。
长时间的沉默。
有三个字一直在吴忌嘴边，但他迟迟说出不口，他没脸说。他有种感觉于晨似乎正在等他的那三个字。
但于晨没有等到就挂了电话。
“对不起。”吴忌对着手机的嘟嘟声说道。
没想到先跌倒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