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旭花了一番功夫才把目光聚焦到吴忌身上,他蠕动嘴唇,但吴忌没有从听筒里听到任何声音。
“我的时间不多,我想问一些关于高弘博案子的事。”
高弘博三个字让黄旭的情绪有瞬间的亢奋反应,但那只是昙花一现,他立刻又变回萎靡状。
“高弘博是你杀的吗?”吴忌继续问。
黄旭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是你杀的?”
黄旭点点头,“有分别吗?”他终于吐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到让人觉得他喉咙里全是沙子,声波在里面经过重重沙丘的摩擦才传到外面。“反正一样都是死。”
“如果仅是藏毒贩毒,你或许还可以逃过一死,判个无期;但加上杀人,就一定会被判死刑。所以当然有区别。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
黄旭吃力地集中注意力,将信将疑地盯住吴忌。“你相信我不是凶手?”
“我只能说我对你是凶手一事有怀疑。”
黄旭嗤笑一声。“说到底你跟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如果我是警察,我不会这么快下结论。我会继续调查清楚。所以黄旭,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我的时间不多。”
黄旭吃力地喘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好,我相信你不是凶手。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
黄旭继续保持沉默。
“黄旭,时间不多了。”
“你也知道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吴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再重新注视黄旭。“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你没杀人的人。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如果我是你,我被人诬陷杀人,在我判刑前有人相信我没杀人,我会把他当成倾诉的对象。”
“倾诉的对象。”黄旭说着说着笑了,露出一口烂牙,“我不需要!你以为我会感激涕零地谢谢你?然后对着你一边说一边哭?别想了,侦探?搞不好你就是那个真凶。世界上唯一相信我没有杀人的人难道不是真凶?”
他说的没错,概率上讲可能性很大。但我不是凶手。
“如果我是凶手,我会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而不是到你这里来炫耀。你现在还有机会,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我还有翻身的机会吗?”黄旭用力咳嗽了一下,把喉咙里的一口浓痰给咳了出来,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生生咽了回去。然后他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妈的,我当时因为毒瘾上来才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我自己都记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想再改口供已经晚了!啊,我知道了!你他妈来找我就是想在开庭前探探我的口风,看我到时候会不会翻供。你和警察是一伙的!”黄旭情绪激动,欲要起身,身后的警察立即大声呵斥他。
“那根头发是怎么回事?”吴忌置之不理。
听到“头发”两个字,黄旭更加激动了,大声骂道:“妈的!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头发怎么会掉在尸体上,是有人栽赃嫁祸,我没杀人!操他妈的证据确凿!”说着说着黄旭全身抽搐起来,“我们那天就是一起吸了一点贝多芬,然后再一起离开,我跟他分开的时候他明明还……活……着!”黄旭从椅子上倒下,瑟瑟发抖,蠕动着贴到墙根,用头撞起墙。狱警冷漠地将黄旭搀扶起来。
“他毒瘾犯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小许说。
吴忌点点头:“今天就先这样吧。”从检察院介入到向法院提起公诉短则七日,长则一个半月,所以他还有时间。
然而让吴忌没想到的是五个小时后,黄旭在拘留所自杀了,用一颗从床铺上卸下的尖头长螺丝钉刺向了自己脖子上的颈动脉,死之前还在地上用手蘸血写了三个字——我有罪。
再过五个小时,吴忌有些微醉地从凯利琼斯酒吧出来,他朝着夜空吐了一口闷气,闷气含着酒气在空中散发。背后传来林霄的嘱托“要是被我知道你又偷偷去其他酒吧喝酒,朋友没的做,你给我赶紧回家”。“知道了!”吴忌胡乱应了一声,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老K,我是吴忌。”
“听出来了。”
“你电话大半年没有更新了。”
“嗯,暂时稳定下来,用这个号用一段时间。”
“太好了,找你方便多了。有空出来喝两杯吗?我请客。”吴忌不禁打了一个饱嗝,一阵酒气在空中挥发。
“今天我不喝酒。”
吴忌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老K,不喝酒?说什么鬼话?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喝酒,但今天不喝。”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妈祭日。”
一个脏话已经在吴忌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一半回去。“妈……妈的祭日是不应该喝酒。”吴忌知道老K的母亲早就死了,凶手是主动去自首的秦浩阳,但吴忌不知道他母亲的祭日就是今天。
“但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明天了,所以我上哪去找你?”
吴忌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老K就是老K。”
“我怎么听着这话还有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
“老K就是老K,狗改不了吃屎。”
“听着很顺口。”
“顺口个屁!再聊下去天亮了。你他妈到底在哪?”
“我在……”接电话的档儿,吴忌已经溜达到了凯利琼斯下面的圣堂酒吧,“避难所。”避难所是圣堂酒吧的别称。
“哟,这么大方,请我去这么高档的地方,我还以为又是你哥们的凯利琼斯呢。”
“废话真多,来不来?”
“我都在路上了。回聊。”说罢,老K挂断了电话,吴忌把手机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朝圣堂酒吧走去。
圣堂酒吧的一楼永远是人满为患,目之所及都是一帮挥霍青春的年轻人,在酒精的麻痹下,他们浸淫在轰鸣的电子舞曲中,幻想着自己身处快乐的天堂。吴忌穿过群魔乱舞的舞池,朝二楼走去,震到他耳膜快裂开的电子乐渐渐褪去,舒缓的爵士乐取而代之。
他找了一个偏僻的吧台位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
一个小时后,老K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