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忌第二次来凌江互助商会的据点之一——西锦区的一个普通住宅小区，上次来是陪着袁耀州来还债。高江和他的两个贴身保镖似乎已等候多时，这次阿豹和发财也在。
“说吧，找我什么事？”高江用低沉的嗓音说了一句开场白。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提醒一下你，委托费该付了。”
“什么委托费？”
果然记性不好。“三天前，元宵节的时候，你不是交给我一个委托吗？”
“哦，这件事啊，你不说我倒是忘了。”
“所以我来提醒一下你。”
“我当时的委托是什么来着？”
“你儿子失踪了，委托我找一找，但如果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结果他确实已经死了——，你要我把凶手找出来。”
“对，好像是有这么个事。但凶手不是你找到的，是警察先找到的。”
“可你当时说，你不在乎凶手是谁找到的。”
“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没想到也是个傻叉。”发财抢白道，“这还听不懂吗？老大原本以为那群笨蛋警察找不到凶手，所以最后找到凶手的人还会落到你头上，所以才会那么说。但现在看来那群警察比你聪明呀！”发财说到这，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嘲笑起来。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吴忌微微颔首。
“吴忌，”高江上前一步，光洒在他油光发亮的头顶，“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找你的初衷是希望你找到杀我大哥和我儿子的凶手，我当时以为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不是我不愿意付委托费，而是你没有完成我心目中希望你完成的那个委托，all or nothing，所以完成一半也是没有完成。”高江做了一个深呼吸，呼出一口浊气，“这么说够明白吗？”
“所以你心目中希望我完成的那个委托其实是帮你找到杀你大哥的凶手以及杀你儿子的凶手，对不对？”
“对。”
“那你一开始直接说不就好了，这么拐弯抹角谁听得懂？”
“我一开始这么说，你会接吗？我是说我大哥的案子。就算你接了，结果不还是一样，完不成。十一年前的旧案了，根本找不到凶手，当时我也没有报警，所以连案卷都没有，你怎么查？对不对？我也不想为难你，你识相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也行，我原本想告诉你杀你大哥的凶手是谁，但你既然这么说——”
“你说什么？”高江打断了吴忌的话，“你知道杀我大哥的凶手是谁？”高江又上前一步，他的两个保镖也跟着上前一步，“你真的知道？”高江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吴忌，“你别想随便说一个名字糊弄我，要是被我知道你骗我，我会用针把你的嘴巴一针一针缝起来，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吴忌抬了抬帽子，让空气溜进憋气的头发。“你知道我可以选择不讲的。”
“吴忌，别吊我胃口，我不吃这一套。”
“但我以为这是合同的一部分，我想我理解了你心目中希望我帮你完成的那个委托，所以我才来这找你。”
“怎么，你现在是想拿这事要挟我付钱吗？”
“我遵守我的义务，我希望你也遵守你的，这是契约精神，怎么能说是要挟呢？”
高江闭上眼，沉思片刻，然后睁开眼，破口大吼：“你他妈是不是真的知道杀我大哥的人是谁！”
吴忌点点头。
“发财，打款！”高江一声令下。发财一下懵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老大，什么打款？”
“左邦，合同！”高江怒吼。左邦立刻把合同掏出来，递给发财：“上面有汇款账户和金额。”
发财接过合同快速找到汇款金额和账户部分。“三千万？老大，会不会太多了？”
“我说打款就打款！”高江叫嚣起来。
“三千万，公司一下子也拿不出啊，个人账户汇款额度也超了啊，我们的钱都在招行，招行电子银行转账每天的上限是五百万。”发财着急地解释道，解释得还特别详细，以至于吴忌听着觉得有点滑稽。
这时阿豹加入了对话。“老大，你冷静一下，万一这小子诈我们呢？要不先给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你们三个，每人五百万，不是刚好？多了我也不要。”吴忌说完，挤出一抹微笑。
发财和阿豹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高江，高江龇牙咧嘴地骂了几个脏话，然后甩手道：“一千五百万，打给他！”
当吴忌的手机收到三条汇款信息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可以说了吧！”阿豹怒气冲冲地催促道。
“在高凌死的那天，还有一个人也死了，她是我朋友的母亲。”吴忌开始娓娓道来，“然后一个年仅十五岁的未成年少年出来认罪说他杀了我朋友的母亲
。这原本只是两宗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的没有关联的案子，但是有几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怀疑。首先这个少年和我的朋友交情非常好，那他为什么要杀我朋友的母亲？更奇怪的是他杀了我朋友的母亲之后，我朋友对他没有半句怨言，反而继续做朋友，甚至还同情他，这不是很反常吗？母子关系再怎么糟糕，都不至于对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人继续称兄道弟吧？这是其一；其二，这个少年因为是未成年所以杀人只判了有期徒刑，但他刑满释放出来以后，我发现他获得了很多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的资源，比如他能很容易搞到枪支、失窃车辆、豪宅，甚至白帮的内部消息。”
“白帮？”高江听到这个词，面部抽搐了一下。
“对，白帮。”
“说下去。”
“由此，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其实根本没有杀我朋友的母亲，他杀的人是你大哥高凌，而他的幕后主使就是白帮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冒名顶替杀了我朋友的母亲，因为他怕你报复他，他只有躲进监狱才能逃过你们凌江的追杀，也只有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另一个案发现场，才能完美躲过你们的猜疑，也即他为自己制造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我的朋友继续和他称兄道弟，因为他根本没有杀我朋友的母亲；同样的，白帮在他出狱后，给予了他想要的一切作为奖励。”
吴忌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这一切，我的朋友全部承认了。少年当时害怕极了，他不是因为杀人而后怕，而是怕事情败露，会遭到凌江的报复。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完全超出了他预想的心理可承受范围。而恰巧眼前就有一起谋杀案，于是他将计就计，顶下了眼前的这起谋杀案。因为他还未成年，所以不用判死刑，加上他还想进一趟监狱，以完成另一项使命。所以这根本就是一场帮派斗争导致的凶杀案，杀你大哥的人就是这个少年，但幕后主使是白帮。我说完了。”
高江垂下目光，似乎在消化吴忌的推理。发财和阿豹互相交换了一番眼色后，还是急性子的发财先开口了。“老大，你信吗？”
“其实我当年就怀疑是不是白帮暗中搞的鬼。”阿豹接过话茬，“但问题是当年的白帮因为老大白爷空难死了就解散了不是吗？怎么现在是借尸还魂了吗？“阿豹顿了一下，“去年开始我确实听到有个帮派叫白帮，老大叫白爷，动作特别多，年前被端掉的十一局据说幕后金主就是白爷。但这个白爷应该不是十一年前的白爷。”
“十一局的白爷我也听说过，”发财接着说，“但问题是这个所谓的白爷根本就是个江湖传说，谁都没有见过他，就算他是十一年前的起死回生的白爷，我们怎么帮凌哥报仇？”发财说到这，忽然转向吴忌，“你说幕后主使是白帮，你他妈有证据吗？你该不会故意引起我们相互火拼，想从中捞什么好处吧？”
“我能捞到什么好处？至于确切证据我还真没有，不过我知道高凌具体的死亡时间。”吴忌顿了一下，“我可以精确到分钟。”
“这个他妈的谁不知道啊！那天在酒吧的人都知道啊。”发财大声顶了一句。。
“未必。”阿豹打断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记得住的人恐怕不多。昨天凌哥祭日，我还问了我的一个亲信记不记得凌哥走的那天是什么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要知道他还帮忙搬运了尸体。如果连他都记不住具体时间，那外人更加记不住。”
高江似乎认可了阿豹的话。“那你说，我哥是什么时候死的。”
“二月十五号，凌晨十二点四十四分。”
“没错！老大，他说得没错！我发现凌哥死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发财立刻点头，仿佛完全忘了刚刚还在质疑吴忌，“这小子说的没错！妈的！竟然是白帮的人暗杀我们凌哥！”
“还有更多细节吗？”高江继续问，于是吴忌把高凌被杀的经过再详细转述了一遍。末了，高江等三人一致认可了吴忌的推论。
“但是老大，”阿豹焦虑道，“先不说这两个白爷是不是同一个人，就算是同一个人，我们去哪找呢？难道真像发财说的，来个帮派火拼，把十一局的白爷先逼出来？但万一他不是十一年前的白爷呢？我们不就损失大了？”
“好了！”高江一声喝止，“这个事稍后再说。”他递出一个眼色，示意现在有外人在场，“吴忌，他叫什么名字？那个少年。”
“在我告诉你名字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黄旭的自杀跟你有关吗？”
“什么自杀？”发财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下意识反应，吴忌看着不像是演戏。
“你没听说吗？”阿豹小声道，“杀弘博的凶手黄旭在拘留所自杀了。”发财听罢，惊愕地点点头。
“没有”高江紧接着说，神色淡定，“他不是证据确凿吗？我以前是律师，我知道他犯的罪能判什么刑。杀人、藏毒、贩毒，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逃不了，我没必要再多此一举。更何况我们不是什么黑社会，我们跟白帮不同，我们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四个字出口，发财和阿豹神同步地点起头，一副清白无辜、理直气壮的模样。
吴忌见过许多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但在脸皮厚这方面，这三个人是最登峰造极的。他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呼出。
“现在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了吧？”高江提醒一句。
吴忌在心中再次衡量了一番高江刚才的回答，他当然不信什么正经商人之类的狗屁话。但高江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去杀黄旭，因为黄旭死定了。不过他欲要泄私愤的话，也会干出冲动的事。在情感和理智之间，他会选择什么呢？吴忌吃不太准。但当下他别无选择，他如果不说，估计没办法走出这个楼。
“秦浩阳。但他已经死了，死于自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