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马骏晖不动声色地制止道,“安侦探,你先别急着拒绝。首先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罪,对不对?你只是被警察告知说他有罪,但你自己没有去调查过。你知道我们做律师的和警察哪里最不一样吗?警察相信证据,但我们不相信。在我们眼里一切都是需要被论证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如果它的来源有问题,那就不能称之为证据。”
安欣彤知道这番话是马骏晖的说辞,她情感上很抗拒,但理智告诉她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这么说吧。”马骏晖继续他游刃有余的演说,“周烨已经有案底了,他的缓刑期也才刚结束。你知道,缓刑期后五年内如果再次犯案是累犯,那是重罪,他很有可能会被判死刑立即执行。如果他真的杀了人,那我也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没有呢?如果警察真的抓错了呢?如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呢?”
三个如果问住了安欣彤。但如果所有被抓的罪犯都用这三个如果来“要挟”她重新调查,那她岂不是要忙死。
“我知道我的当事人……”马骏晖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两侧的晴明穴,再戴回眼镜,“性格比较张扬,说话有时也不经大脑,得罪了很多人,他有很多问题,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在这个社会上,又有谁是清清白白的呢?有谁可以毫不心虚地说自己是好人呢?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犯过错。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其实在我见完我的当事人、出了拘留所,我第一时间先把你们的底细给摸了一遍。你们两个,都是警察出身,一个之前过失杀人,”马骏晖看了一眼吴忌,“一个之前杀人未遂。”马骏晖的目光移到安欣彤身上,“现在还处于缓刑期间。你看,我就没有因为你们二位的过去而用有色眼镜看你们,但你们呢?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的当事人的呢?”说到这,马骏晖再次露出一个官方微笑。“推己及人,我希望二位能再考虑考虑。”
安欣彤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完全涨成猪肝色。她看了一眼吴忌,用眼神征求意见。吴忌却朝她微微一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沉默一会儿后,安欣彤长呼一口气道:“好吧,我接这个委托。”
马骏晖的官方微笑变为了慈父式微笑,然后他转向吴忌。“那么,吴侦探,你呢?”
“大状不愧是大状,”吴忌看了一眼难得妥协的安欣彤,含笑道,“我没问题,我从一开始就是同意的。”
马骏晖合掌道:“那就太好了,那么委托费——”
马骏晖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不好意思,马大状,打扰一下……”男人停下话语,盯着安欣彤,“安侦探?你怎么在这?”安欣彤闻声而转,发现站在门口的这个男人正是何霖峰。吴忌跟着转身,他认得这个男人,之前在警察局撞见过。“哦,这不是那位何律师吗?”
马骏晖最为惊讶。“你们都认识啊?何霖峰何大状,我们这的高级合伙人。”
“有过一面之缘吧。”吴忌回答。
何霖峰走进办公室,递给马骏晖一份文件,他朝吴忌颔首,目光又落回安欣彤。“真是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安欣彤朝他笑了笑。“啊,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就说天成律师事务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之前你提到过。”
“安侦探好记性。”何霖峰开心地笑起来,这种笑容吴忌在见到梦中情人的青春期少年脸上也见过。
“记忆力是一个侦探需要具备的基本能力之一。”安欣彤用手示意了一下吴忌,“我老板说的。”
何霖峰看向吴忌,含笑道:“你好,幸会幸会,所以你就是吴忌吴侦探了吧,上次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吴忌也抿嘴一笑。“这段时间我会常来这里拜访马大状,接下里可能会经常见面。”
“那安侦探也会一起来吗?”
“当然,她可能会来得更勤快,这个案子主要由她负责。”
“怎么不是一起负责吗?”
“侧重点会有所不同,主要负责人是你,可以?”
安欣彤往椅背一靠。“OK,谁叫你是老板呢?”
“那下次你再来,记得找我,我请你喝咖啡。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待到何霖峰满面春风地离开,吴忌打趣道:“马大状,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何大状走出去的时候很开心啊?”
马骏晖会意一笑,“年轻人嘛。所以委托费,”马骏晖无缝衔接刚才的话题,“安侦探,你看着办,周烨的意思是不管你提出多少他都答应。”
“两千一天,上限十五天,不含打点费,从接到委托第二天开始算起。”安欣彤回答,“这是我们调查凶杀案的一般价格,对吧,老板?”
吴忌点点头。
马骏晖听到这个价格,有些惊讶,但马上他再度眉开眼笑。“二位没有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很有职业操守了,我先代我的委托人感谢你们。那么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从天成出来之后,吴忌坐着安欣彤的车回事务所。
“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清高了?”吴忌边玩手机边说。
“什么意思?”
“我们是不是应该狮子大开口才显得我们正常一点?”
“我们现在这样不正常吗?”
“有点太正常了。”吴忌顿了顿,“对了,那个何律师,我看着人不错,你觉得呢?”
“是谁说一个侦探不应该以貌取人的呢?”
“嗯,你提醒的是。那你就深入了解一下咯,看看他是不是和老实的长相一样心地也老实呢?”
“吴忌,你会不会管太多?”
“我就关心一下下属嘛。”
“不需要。”
安欣彤略带怒气的话瞬间凝结了车内的空气,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如此持续五分钟后,安欣彤打开了车内的电台,一首张学友的《情书》传了出来。
“这首老歌你听过吗?”安欣彤打破沉默。
“没听过。”吴忌压了压帽檐。
“真的吗?我以为你也会听听老歌,这首歌叫《情书》,别以为歌名很浪漫,其实这首歌讲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故事的结局不好。”
结局确实不好。
吴忌没有回应,兀自沉浸在歌曲中,思绪飘向了不可控的过去……
“你听过情书吗?”
“听过啊。”
“那你应该知道这首歌其实讲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你还送给我?”
“可能我们有些杯弓蛇影了,有的时候,就是人的心理在作祟,把这个世界想象得过于黑暗,其实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
“说的对,我们还是要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哪有那么多黑暗啊,都是人自己瞎想想出来的。来来,陀枪师姐,还有大侦探,来,走一个,为了……”
“友谊长存。”
“为了友谊长存。”
“那什么时候回来?”
“四月一号,愚人节。我就去半个月。”
“愚人节?苏岚,你该不会提前在为愚人节设计什么陷阱吧?”
“我?设陷阱?那你敢不敢愚人节那天来机场接我?”
“我不会上你当,我敢打赌你那天不会回来。”
我赢了,你真的没有回来,永远。
“吴忌,吴忌。”安欣彤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出来,“你睡着了?”
“嗯,好像是。”
“到了。”
“到哪了?”
“你的家。”
吴忌抹了一把脸,说了声“谢谢”,打开车门。
“明天我准备先跟踪王骞一天。刘兆麟的案子,”安欣彤转头从后座上拿起一份文件夹,那是马骏晖整理出来的关于刘兆麟的案卷,“你先拿去研究一下,明晚我们再汇合讨论怎么样?”
吴忌接过文件夹,打了一个OK的手势,下车,然后回头拍了拍车门,留下一句“这车不错”关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