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忌在小区里转第四圈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临时停车位，这是锡安市仅存的几个筒子楼小区之一，出于各种原因，没有被拆除。破败的外墙、残缺的窗户、萧条的气息，小区的几幢筒子楼如危楼般竖立在现代化精致的建筑群中央，格格不入，非常扎眼。这里就是郑婷的母亲蒋梦晴住的地方，也是郑婷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去过她住的地方一次，陪高弘博去交易的时候。高弘博用一百万换了郑婷的一本日记。但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还住在那。她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好吃懒做、得过且过、物质至上，说白了她就是一只寄生虫，寄生在女儿身上，吸干她的血，一直到她女儿死了，她也要吸干她女儿身上的尸血。所以像她这种人，再多钱都会挥霍殆尽，她又会回到那个肮脏的筒子楼里，蜗居在那，干回她的老本行。”
吴忌步行到三楼，经过的第一个单元房没有门，里面空空如也、满是灰尘和蛛网；第二个单元房门口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瞎眼老妪；第三个单元房房门大开，吴忌朝屋内一瞟，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男人瘫睡在懒人椅上，残疾男人恶狠狠地朝吴忌瞪了一眼；第四个单元房房门紧闭，但特别引人注意，因为它的门被油漆喷成了粉红色；吴忌依次走过这四个单元房，来到了第五个单元房。他敲了一下门，无人应门，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无人应门，当他准备敲第三下时，他猛然发现门其实是虚掩着的。吴忌轻轻转了一下门把手，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里面开着暖气，很乱，地毯很脏，一屋子烟味、酒味、劣质香水的气味，桌子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四个啤酒瓶，玻璃茶几上的烟灰缸满是烟蒂，一条红色的蕾丝内裤扎眼地粘在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卧室的门半开着，吴忌走过去，倾斜身子朝里一探，只见一个裸露着上半身的女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她的棕色头发犹如蛛网一般朝四面八方散开，她的脸仿佛一只蜘蛛坐镇蛛网正中央，浓重的妆容更加显得她迟暮、憔悴、丑陋，她盯着天花板，眼神涣散，露着诡异的微笑，她的两只手臂上满是针孔，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吸毒用具和一根一次性注射器。忽然，女人全身间歇性抽搐起来，继而眼睛一闭，四肢瘫软下来。吴忌立马箭步上前，将女人从软床上抱下放到地面上，对其进行胸外心脏按压。
十秒后，女人猛吸一口气恢复心跳。吴忌欠身，抓起床上的一条毯子朝女人轻轻一扔，盖住了她的上半身。女人缓过气，爬到床上，靠在床头板，她有气无力地看向吴忌。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我看门没关，敲门又没人应，就走进来看看主人在不在家，刚好撞到你呼吸困难，就顺便急救了一下，你注射的是什么毒品？”吴忌指了指床头柜。
女人斜乜了一眼床头柜，突然猛扑过去，把所有吸毒用具搂到床头柜抽屉里，然后“砰”地关上抽屉门。
“什么毒品，什么毒品！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他妈才用毒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吸毒？门没关？什么门没关，我看你是撬门进来偷东西的！小心我报警抓你！”
吴忌掏出手机，当着女人的面按了110。“你在干什么？”女人惊恐地盯着他。
“你不是说要报警吗？我帮你报啊。”
“你疯了吗！”女人朝吴忌大吼，“把手机给我！你这个狗杂种！王八……”
吴忌立刻按了挂机，女人这才消停，“你骂够了吗？”女人白了一眼吴忌，“如果骂够了，我想聊聊你的女儿。”吴忌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百，放到床头柜上，“我不会让你白聊的。”
女人狐疑地盯着吴忌盯了许久，然后弯下身子拿起三百块，塞进枕头下，“你到底是谁？”女人的声音略有缓和。
“我是一个侦探。受人之托在调查一个命案，这个命案可能跟你女儿郑婷有点关联，所以我想来问问你有关郑婷的事。”
“但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所以我只好来找你。”
“你想问什么？”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跳楼自杀啊。就在我们楼顶的天台，嗖，跳下去，摔死了。”女人说这番话的时候毫无悲伤，让人不敢相信它竟出自一个母亲之口，母亲这两个字不配用在这个女人身上。
“她为什么要跳楼？”
“不想活了呗。”女人爬到另一头的床头柜，打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你抽烟吗，侦探？”
“不抽。”于是女人自己点了一根抽起来。
“她为什么不想活？”
“我怎么知道？”女人吸了一口烟，朝吴忌缓缓吐出。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请律师告高弘博、给他发律师函？最后还从他那拿走一百万？”
女人咧嘴一笑。“你想知道吗？”吴忌点点头。“那再加五百。”
吴忌从口袋里再掏出五百，但他没有放到床头柜，而是放在临近自己的窗台上。“钱就放在这，你说了就可以拿走。”
女人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说，我说。其实事情很简单，那个臭丫头被姓高的公子哥看上了，要她从了，但她不愿意。姓高的为了得到她，就给她吸了点那玩意，你懂的。然后她就跟了这个高弘博。本来两个人这样挺好的，但我那个臭丫头，脾气太倔太硬了，她不想一辈子过这种生活，终于有一天想不通了，就跑到天台上跳楼，死了。”
“你觉得你女儿被一个男人下药、蹂躏、被迫吸毒，还挺好的？”
女人抽了一口烟，发出一声嗤笑。“这样不好吗？总比我被无数男人下药、蹂躏、被迫吸毒好吧？”
可恨之人也有其可怜之处。
“死丫头看不起我，我知道，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女人继续说着，“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没有什么未来的。她老老实实从了那个姓高的不就好了？也就不会有后面的糟心事。她以为她是谁啊？一个老妓女的女儿，连爸是谁都不知道，谁会看得起她？有哪个男人会要她？她还真以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没有！根本没有！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她注定要被男人糟蹋，最后死在不知道哪个鬼地方。现在也好，她早早死了，不用经历之后的事。有的时候，我也想跳楼，但我没这个胆，我恐高。”
“那日记是怎么回事？”
“我翻她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她的日记，知道了她跟高弘博之间的事。我就拿着日记去找了一个律师，问他是不是可以凭这本日记去告高弘博逼我女儿吸毒，没想到真的可以。高弘博收到律师函之后，就来找我了，他说要庭外和解，愿意拿一百万换我手上的日记，我看着挺划算就答应了。”
“你本来有一个机会，可以为你女儿伸冤，但你为了一百万放弃了。”
“你说错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为臭丫头伸冤，我纯粹就想从高弘博身上榨点钱。”女人朝吴忌吐了一口烟圈，“根本不会有法官愿意相信一个妓女的女儿有多高尚纯洁，这个官司一定会打很久，还不一定会赢，高弘博到时候请个大律师，我就死了，诉讼费会要了我老命的。还不如现在这样，拿个一百万了事。伸冤？你说的轻松。”
“看来这一百万你已经用完了。”
“贝多芬涨价了。”
“现在你们都吸贝多芬吗？”
“对，我认识的都吸贝多芬。怎么？你也吸？”
吴忌摇摇头。“如果你再不戒，不出一年，你就会吸死。”
“人本来就要死的，早死晚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吴忌觉得房间的空气很闷，于是摘下帽子，捋了一把头发，再度戴上。
“哟，你长得还挺帅的嘛，干嘛戴帽子呢。”
“习惯了。”吴忌顿了顿，“郑婷的事还有谁知道？我指她被高弘博下药迷奸被迫吸毒的事。”
女人挠了挠干枯的头发，又抽了一口烟。“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平时好像也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她都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对，谁会跟一个妓女的女儿做朋友呢？你说是吧？”女人说罢，没心没肺地呵呵一笑。
“最后一个问题，”我得问得再直白一点，“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肯为郑婷出头，你觉得的这个人会是谁？”
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吴忌，盯了半天，忽然她再度嬉笑起来：“这个人不存在吧。”
吴忌莫名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屋里虽然开着暖气，但他仿若置身寒冷的冰窟。
“钱归你了，我走了。”
“帮我把门关上。”女人朝离去的吴忌喊道。
“砰！”吴忌重重甩上门。
“你在哪？”
“我在华古路的一家麦当劳店。”安欣彤坐在店内靠窗位，眼睛盯着窗外，与吴忌电话，“在看人修手机。那个聚众赌博的徐绍洋，是个修手机的。”在安欣彤十点钟方向马路对面是一家沿街修手机的店铺，里面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捣鼓一台手机。
“现在修手机这么赚钱吗？可以凑到赌资？”
“不赚钱吧，不然也不会想着靠赌发横财呀。你呢？你找到郑婷的母亲了吗？”
“找到了。”
“问出什么了？”
“郑婷这条线可能要断了。”
“什么意思？”
“我们见面聊。到饭点了，我去咖啡店找你。”
这时，马路对面一个外卖小哥停下电动车，将一份外卖递给徐绍洋，“说起来，我也有点饿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为十二点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