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有趣的喝酒组合。演员、律师、侦探、作家齐聚一堂，而将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的是一部小说《罪与罚》。大家清一色都点了一杯吉布森，相互介绍之后开始聊天。
夏涵半瘫在卡座上问道：“吴忌，你是怎么知道我演的侦探是关垚？”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瞎猜的。”
“因为刚好我们在停车场聊到冬石……”何霖峰停顿一下，改了改称呼，“方老师的《罪与罚》，所以吴侦探可能就随便提了关垚吧？”
“叫我吴忌就好。”吴忌发现自己之前没有及时纠正何霖峰，导致这种客气在现在这种场合怪尴尬的，“也可能是这几天经常看到听到这部小说，所以脑子里第一时间就跳出了这个人物。”
“国内好像都喜欢加作家为老师，但我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个称呼，叫我笔名冬石好了。”方宸冬也顺势纠正。何霖峰推了推眼镜，点点头。“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读后感。”方宸冬看向吴忌，旧事重提。
“但我还没读完。”
“还没读完？读到哪了？”
“读了一半，到第二个案子，后面应该还会有人死吧？”
“那你猜到凶手了吗？”方宸冬笑眯眯地问。
“我已经过了看侦探小说猜凶手的年纪。”
“我也过了写侦探小说让读者猜凶手的年纪。”
“但是你看上去很年轻啊。”何霖峰再次打量了一遍自己喜欢的作家，比起“年轻”这个形容词，“酷潮”可能更适合方宸冬的着装风格。即使坐在大明星“移动的衣架”夏涵身边，方宸冬也毫不逊色。今次他穿了一件巴黎世家的蓝白条纹短袖，迪奥的修身牛仔裤，阿迪达斯的白色球鞋。
“我已经二十五了，不年轻了。”
“你已经是我们这岁数最小的了，大作家。”夏涵调侃一句。
“好好，但年龄代表不了什么问题。所以吴忌，你猜到凶手了吗？”
夏涵和何霖峰都好奇地看向吴忌。
“一般的侦探小说套路是，最不像凶手的人是凶手，但你路数野，所以说不定最像凶手的人就是凶手。”
方宸冬哈哈大笑。“其实我写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套路，我甚至连小说大纲都没有。《罪与罚》是我的第一部 长篇侦探小说，我完全是想到哪写到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甚至一开始连凶手是谁都没想过。我是写到最后几章的时候才定的凶手。”
“侦探小说还能这么写？”何霖峰颇为惊讶。
方宸冬点点头。“我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一句话才动笔构思这部《罪与罚》的。”
“哪句话？”何霖峰迫不及待地问。
“‘一切皆许可
有的译本也翻译为“无所不可”。作者注。
！’伊万•卡拉马佐夫惊呼。”方宸冬佯装惊呼的模样，但似乎无法引起周围三个听众的共鸣，“你看，其实没人关注作家到底想表达什么，现在是个娱乐至上的时代，大家只是想看个故事消遣一下罢了。”
“那倒不至于，只是你说得太玄乎了。一切皆许可。所以呢？”吴忌喝了一口吉布森。
“对呀，所以呢？”夏涵也喝了一口吉布森，“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这有助于我理解人物。”
“妙就妙在很多事无法言说。”方宸冬微妙一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不知道我这么理解对不对。”何霖峰抬抬眼镜，“我没读过陀氏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但我读过他的《罪与罚》，在他的小说里，问题提出的强度之大，非得要有极端的解决办法不可。他不仅仅是一个文学家，还是一个哲学家，但他不满足于这种审视，他把精神游戏可能在人生中所产生的后果也要表现出来，因此他还成为了一个艺术家。所以在他眼里，一切存在抑或是骗人的，抑或是永恒的。所以一切皆许可，包括——”何霖峰顿了顿，“犯罪。”
夏涵听罢，不禁对眼前的四眼律师刮目相看。“虽然我没听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果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方宸冬又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看来何律师也熟读加缪的作品。”
作者注：此处方宸冬暗示何霖峰并非原创说了那番话，只是引用了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一文中的话。
此话一出，何霖峰立刻脸红了。“班门弄斧砸到脚了。”
“什么意思？”夏涵不明所以。
“没什么意思。”方宸冬一句带过，并未揭穿，“回到我的小说，我一直试图设计一个‘完美的犯罪’。在这部小说中，其实凶手Z完全可以不犯那个错误，但如果这样的话，侦探就抓不到他。但在传统侦探小说中，侦探没有抓到凶手，这样的结局不太会被读者接受。毕竟侦探才是这部小说的主角。”
“但其实我当初在挑角色的时候，我更想演这个凶手。但我的经纪人帮我挑了侦探关垚的角色。他说流水的凶手，铁打的侦探，你想做哪个？所以我就听他的演侦探，因为通常他说的都是对的。”
“所以‘完美的犯罪’在侦探小说中是不存在的。”方宸冬略过夏涵的中途插话，继续说自己的观点。
“我听你的言外之意，‘完美的犯罪’在现实世界中似乎就可以存在？”吴忌问。
“当然。吴忌，那些未解的悬案已近乎‘完美的犯罪’。”
“说到完美的犯罪，我想起来一个案例。”何霖峰说，“大概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有两个芝加哥大学的大学生联合绑架并杀害了一名十四岁的中学生，他们的作案动机就是为了制造一桩‘完美的犯罪’。”
“这两个大学生叫利奥波德和洛勃，被杀害的中学生叫罗伯特。”方宸冬补充道。
“这你都知道？”夏涵敬佩不已。
“当你要写一部小说时，你得查很多资料，准备很多素材。”方宸冬轻描淡写地回应，“但这样的犯罪动机还是太低级了。”
“为什么？”吴忌问。
“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制造一桩‘完美的犯罪’而去实施犯罪，就好比一个演员为了炫技而在一分钟内掉眼泪。这种动机不低级吗？”
夏涵哈哈大笑。“这个比喻不错。”
“那什么犯罪动机高级呢？”吴忌继续问。
“为了全人类的福祉。”
方宸冬的这句话成了休止符，大家半天都没回过神。他呵呵笑起来，“我说的可能过重了，换一个说法，为了大多数人的福祉，这样或许更好一点。如果一个人犯罪是为了大多数人的福祉，那这样的犯罪还叫犯罪吗？我不认为这还是犯罪。”
“你业余是搞传销的吧。”吴忌调侃一句。
方宸冬再度笑起来。“听起来好像是有这种错觉。说得更形象一点，杀一个人是犯罪，但杀一百个一千个就是战争，前者会被称为罪犯，后者可能会被尊称为军人；前者是社会的祸害，但后者是国家的栋梁；前者是有污点的人，后者被叫做最可爱的人。”
“又偷换概念。”吴忌无情地指出，“战争的前提是政治谈判失败，是被迫的反抗。主动宣战的是战争犯。”
“难道犯罪不是政治谈判失败，被迫反抗的一种吗？”方宸冬回击，“比如我杀了你最爱的人，我告诉你是我杀的，但你就是没有证据抓我，你无法诉诸法律，政治谈判失败，你难道不想杀了我报仇？”
“你说的这种是特例，但大部分人犯罪都不是你这种情况，是情绪犯罪，是主动宣战。”
“那遇到特例你怎么办？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这种特例。”
吴忌刚想回答，林霄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酒杯加入了聊天阵营。“在聊什么这么起劲呢？”
夏涵一把拉过林霄坐在身边。“老板来的正好，他们两个讨论的东西太深奥了，没意思。我们来聊点接地气的。”
吴忌喝了一口吉布森。“大明星说得有道理。这个话题我们以后再聊吧。”
方宸冬摊摊手，微笑道：“可以啊。”
“吴忌你不是在调查刘兆麟的案子吗？”何霖峰紧接着说，“这个刘兆麟到底什么背景，大明星给我们说说？”
“他呀，老皮条客了。”夏涵回答，“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他还给我介绍‘业务’，说的我那个心动啊，差点就去当小奶狗了。还好我意志坚定，如今变成了大狼狗。”夏涵得意地笑了笑，“但是他的案子不是结了吗？大侦探，你怎么还在调查？”
“嗯，再查查，案子不是还没开庭嘛。”
“说起来我也关注过这个案子。”方宸冬调整了一下坐姿，“我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
“哦？什么地方？说来听听。”吴忌应道。
“作案动机。”方宸冬回答，“周烨是一个阅女无数的有钱干爹，刘兆麟又是一个周旋在干爹和干女儿之间的老皮条客，两个都是人精，我不认为两个人精之间会因为一个女人大动干戈，他们顶多意见有分歧，就像我跟吴忌刚刚那样，但没到杀人的程度。警方说他是情绪犯罪，这个说法就更加荒唐了。周烨之前犯过事，那么他应该更加明白自己的处境，五年内不能再犯，否则累犯的后果很严重，所以不管他当下有多么愤怒，他都会忍。如果实在没忍住，再度犯案，那么他应该会极力掩饰，会仔仔细细查看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他会细心到不放过一根头发。但事实与我所推测的周烨的行为模式有出入，这就很奇怪。”
“厉害厉害！”夏涵不住赞叹，“不愧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逻辑思维就是不一样。”
“但检方不会因为周烨行为模式有点奇怪而撤销对他的控诉，他们是看证据的。”何霖峰说道。
“我知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那如果凶手不是周烨，你觉得凶手是谁？”吴忌又问。
“我不知道警察手中的证据是什么，但如果周烨真的不是凶手，那么真凶很显然是一个有意栽赃给周烨的人。你知道美国曾经的警察怎么对付屡教不改的小混混吗？他们会把一些悬案栽赃给这些黑道上的人，这样既把坏人送去吃牢饭，又把案子破了好交差，一举两得。所以，”方宸冬喝完最后一口吉布森，“这个凶手的真正目标或许不是刘兆麟，而是周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