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第三次敲响郑母蒋梦晴家的门，但这回门关得紧紧的，且无人应答。
当吴忌第四次敲响大门时，隔壁粉红门的主人打开了门，一个烫着大波浪爆炸头、穿着粉红色开襟毛衫、拖着粉红色毛绒拖鞋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的妆容之浓重不亚于蒋梦晴。“谁啊，谁啊，让不让人午睡了？”但当她看到吴忌的刹那，态度立刻好转。“哟，是位帅哥啊，你找梦晴姐？”吴忌点点头。“她昨晚出去接客了，没听到她回来。你找她有什么事？”吴忌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人，梨形脸，单眼皮，小眼睛，厚嘴唇，肤质粗糙，样貌不出众，甚至有点丑陋，但声音出奇得甜美。女人见吴忌盯着她看，于是调整了一下站姿，抬高臀部，同时用手托了托胸，“要不要进来喝杯茶聊聊天？”女人朝吴忌抛了个媚眼。
“你跟蒋梦晴熟吗？”
“熟，老熟了！好多客人都是我介绍给她的！”
吴忌思虑片刻。“这样，你陪我聊聊天，只陪聊，不需要其他服务，就聊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三百可以吗？”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张大嘴巴，半天没回过神。
“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女人回过神，表情从惊诧变兴奋又变犹豫，“但是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你到底是谁？该不会……”
“不是警察。”吴忌一口打断，然后掏出一张名片。“我是私家侦探，受人之托帮人查点东西。”
女人接过名片。“哦，是个侦探啊，还是个帅哥侦探。”女人又朝吴忌抛了一个媚眼，笑得更欢乐了，“那我就明白了，进来吧，帅哥。”
“你跟蒋梦晴认识多久了？”吴忌走进屋，扑鼻而来一阵柠檬味的清香，没有烟味；屋子里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靠墙的柜子上还有一个小盆栽。吴忌拖了一条椅子坐下。
“十几年了吧，记不得了。你要喝什么？”
“一瓶水吧。”
“这么素。”女人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吴忌。
“你知道她有个女儿叫郑婷吗？”吴忌打开水。
“知道，长得可漂亮了，还被一个富二代看上了。可惜啊，红颜薄命，去年跳楼死了。”女人给自己冲了一杯红茶，坐到吴忌对面喝起来。
“这个事你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们可是患难与共的好姐妹，什么都聊的那种。”
很好。吴忌喝了一口水。“那你知道郑婷跳楼的事另有隐情吗？”
“知道呀，那个富二代逼她吸毒了嘛，她想不开，最后跳楼自杀了。梦晴姐跟我说了，还问我认不认识律师，能不能告。我立刻打电话给我那死鬼，后来就是他帮梦晴姐拿到了一百万。”
“你说的死鬼是？”
“他是一个小律师，我不收他钱，但关键时候，他得出点力。上次我被警察抓了，是他把我弄出来的，厉害吧？”
“厉害，他叫什么名字？”
“陈锋严。”
“在什么律师行？”
“大华律师事务所。”没想到喝一口水的功夫就问到了。吴忌留下三百离去。
“大华律师事务所就在我们楼下，十一楼。”吴忌转个头给何霖峰打了一个电话，询问大华律师事务所的地址，自从上次和何霖峰喝酒之后，俩人算是有了一点交情。“你问大华干什么？”
“你认识里面的律师陈锋严吗？”
“陈锋严啊……有点印象，你稍等我一下。”过了几秒，“果然，是校友，我们都是锡安政法大学的，他在我们校友群里面。”
“是不是锡安一半的律师都是锡安政法大学毕业的？”
“岂止一半，至少三分之二吧。”
“那锡安三分之二的诉讼是不是都由你们政法大学的人包了？”
何霖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透着一股自豪感。“岂止三分之二，你看马大状一个人，就承包了好多诉讼案，至少四分之三吧。”
“马大状也是锡安政法大学毕业的？”
“你不知道吗？马大状可是我们的明星学长，既有能力又有担当，还非常有正义感，每年会义务做法律咨询讲座，我去社区矫正中心做义务演讲就是马大状建议的。他是我们的老板，又是我们的大哥，我们这些学弟经常会拿案子去请教他。”
“你知道马大状今年贵庚？”
“过了年好像五十了。但你别看他五十了，他每个礼拜都会去健身房，每年还去参加马拉松，身体好着呢！”何霖峰突然停顿了一下，“怎么说着说着说到马大状去了？我们不是在说陈锋严吗？你怎么突然问起陈锋严，吴忌？”
“没什么，找他有点事。”
“哦，那要我帮你引荐一下吗？”
吴忌想了想。“也好。”
一个小时后，吴忌坐在了大华律师事务所陈锋严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毛发过于浓郁，头发、眉毛、睫毛、鼻毛、手毛均又黑又粗又长，胡子应该早上剃过，但到了下午，根部已露出表皮，依稀可见。他个头高大，身型魁梧，剪了一个板寸头，站在人前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比起律师,他更像个混黑社会的。双方交换了一下名片，寒暄几句后进入正题。
“不知道吴侦探找我有什么事吗？”陈锋严声音浑厚。
“我想问一下去年你接手过的一桩案子，当事人叫郑婷。”
陈锋严眯了眯眼睛。“郑婷啊……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事，你听谁说的？”
“郑婷的母亲，蒋梦晴告诉我的。”
“那她还有说别的吗？”陈锋严端坐起来。
“什么其他的事？”吴忌大致猜到陈锋严在担心什么，他怕蒋梦晴还讲了他跟那个粉红姐的那点破事。
“哦，没事就好，你要问郑婷的什么事？”
“郑婷的案子后来庭外和解，高弘博付了一百万了事，这个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这不是很常见吗？能庭外和解总归是最好的，和解不了才上法庭。”
“你不觉得一百万太少了吗？那可是一条人命。”
“我当时确实觉得少了，怎么的也能拿个五百万。但蒋梦晴那个女人自己跑去答应高弘博，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把日记都给高弘博了，我们没有筹码了。”
“在人命面前，多少钱都是少的，我以为你会这么说。”
陈锋严抿了抿嘴，含笑道：“你说的也没错，但实际上人命是有价格的不是吗？有的人贵一点，有的人便宜一点。干我们这一行，越是估值精准，越是能达成庭外和解。”
“蒋梦晴跟我说你是同情她们母女才接的这个案子，我以为你会不惜一切把高弘博告上法庭，让他坐牢。但现在看起来……”
“她这么跟你说的？”
“对。”
“我是同情呀，但把高弘博告到坐牢有难度，我咨询过其他大状，他们说……”
“其他大状是谁？”
“那就多了，有我们自己事务所的，也有其他律师行的大状。”
“你跑去问这么多大状？”
“是这样。我们有个校友群，我们经常会把案子拿出来一起讨论。我之前就把这个案子拿出来咨询过，然后就有几个大状给我支招了。我们这种小律师，经验不够，多问问总不会错的。”
吴忌点点头。“天成的马大状给你支过招吗？”
“马大状啊，好像没有，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去年的事了。”
“你关注了最近娱乐圈老皮条客在家中被害的案子吗？现在的大热点。”
“关注了，我听说马大状接手了这个案子。”
“那你知道马大状还接手过这个嫌疑人之前的一桩案子吗？”
“有吗？那我就不清楚了。”陈锋严回答的时候并无任何遮掩。
“真的不知道？”吴忌盯着陈锋严的眼睛再次询问。
“我应该知道吗？”陈锋严张大眼睛回望吴忌，那样子不像撒谎。
“陈律师，我最后再冒昧地问最后一个问题，上个月二月六号的凌晨十二点到三点你在哪？”
“上个月？二月六号……”陈锋严露出回忆状，“吴侦探，你别说上个月，就说上个礼拜的事我都不一定记得起来。我现在的记性是越来越不行了，除非写下来，不然根本记不住。但凌晨十二点到三点，一般我都会在家吧，除非加班。但我上个月没有加班到凌晨的日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吴忌抿嘴一笑。“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那先这样，今天多有打扰了。”吴忌起身欲要离去，却被陈锋严叫住。
“吴侦探，别装了。是不是我老婆找你来查我？”
“你老婆？”
原来你还有老婆。
“不是她还会有谁？什么郑婷的事，同情她们母女，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就是想暗示我蒋梦晴隔壁那个女人的存在吗？没错，二月六号晚上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我都在那个女人那，我没有在律师行加班。我跟这个女人保持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回去告诉你的委托人，如果她要跟我离婚，我随时奉陪，但别想从我这里敲钱，更别想用那个女人来威胁我。”
原来如此，他误会了我来找他的意图。这样也好。
吴忌抬了抬帽子，抿嘴一笑。“这话还是你自己转达吧，毕竟我跟她的距离没有你来的近。”说罢，吴忌转身离去。
他不是处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