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变成无期了。”狱警蒋涛带着吴忌朝会见室走去。“他刚进监狱的时候很不听话，大部分刚进监狱的罪犯都会有这种情绪，一般一个月之后就老实了，但他过了半年才安静下来。后来第二年表现优良，从死缓改判无期了。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单独的会见室，可以吗？”
“可以，谢谢。”
“不用客气，我跟老常是老同学了。”蒋涛挠了挠秃了一半的头皮，一般男人到他这个岁数都有脱发困扰。
“他被关这几年，有人来探监吗？”
蒋涛作回忆状。“这个我记不太清楚了，得查查。但一般都很少有人来探监，除了亲生父母。患难见真情，这个时候最能看出谁对你好了。所以如果有人来探监，他们通常都很高兴，我见过一个坐了十年牢才有人来看他的犯人，他一把抱住了那个人，怎么都不肯放手。”
“这么激动？”
“对，所以我给你安排的会见室是带隔离的。”蒋涛呵呵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跟他眼角的皱纹形成一种反差萌。
“你想得真周到。”
“到了，你们聊，我在门外守着。”
吴忌说了声谢谢之后走了进去。隔离栏和隔音强化玻璃那一头已经坐了一个穿囚服剃光头的人，此人正是赵敬。五年不到的监狱生活似乎磨去了赵敬身上许多棱角，案卷照片上的他两眼发光、眉头紧锁，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但眼前的赵敬却给人一种平和、易处、甚至还有点老实本分的感觉。不知是监狱伙食太清淡还是监狱的生活太过规律，较之照片，他瘦了不少。
从吴忌走近会见室起，赵敬就充满好奇地在打量吴忌。待到吴忌坐下、拿起交换机话筒，赵敬的声音立刻传来，语气中暗藏不住兴奋。“你好，你是谁？你认识我吗？你为什么要来探监？连我爸妈都很久没有来了，你是记者？看样子又不像，你是……”
“我叫吴忌。”吴忌打断赵敬的话，“是个侦探。”
“哦哦，侦探，吴侦探。嗯？侦探？怎么会是侦探？”
“我在重新调查害你入狱的那件案子。”
吴忌的话一出，赵敬的脸开始演示奇妙的化学反应，他先是五官忽然凝固不动，呼吸微小到似乎停止了，吴忌理解为短暂的错愕；接着五官全部放大，面色潮红，呼吸逐渐加强，可以明显看到他胸腔的起伏，吴忌理解为记忆的复苏，过去种种不愉快的经历正在他的大脑快速播放；然后是放大的五官恢复至初始状态，潮红从脸上褪去，呼吸恢复正常。而最后的变脸堪称奥斯卡影帝级别的表演，他的情绪募地全部调动起来，怒火从五官中倾泻而出，他嘶吼道：“你他妈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取笑我的？我都这样了，还——”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一动不动地盯住吴忌，然后仿佛窃窃私语般说道：“你，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凶手吧？”
“我在重新调查害你入狱的那件案子，”吴忌没有理会赵敬疯癫的臆想，再次重复道，“范景华那宗。我怀疑你做了替罪羊。”
“你不是凶手？你真的是侦探？”
“我可以探视的时间不多，你已经浪费了十分钟。如果你配合我，说不定我能为你翻案，让你提前出狱；但如果……”
“真的吗？”赵敬的眼睛快从瞳孔内跳出来，“我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吴侦探是吧？我真的没有杀人，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顶多睡一睡女演员，但没有杀过人啊！睡女演员不犯法呀，她们都是自愿的啊！娱乐圈的潜规则，大家都知道的啊。”
“说说你跟范景华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很简单啊，就是很简单的商业……”
“简单？你确定简单吗？”
赵敬舔了舔嘴巴。“也没有那么复杂……他是投资人，看到好的项目就投，是我们的金主，我们总要好好招待他，有的时候就会送几个好的女演员让他挑，但都是自愿的，我们从来不强迫……”赵敬说到强迫二字，声音渐渐消下去，“谁不知道做女演员要陪睡啊，又想上位又不想陪睡，除非她是官二代、富二代，有靠山，不然进这一行的应该都知道。”
“所以有过强迫。”吴忌找到了一点苗头，“你们一起强迫过哪个女演员，或者还不止一个？”
“没没，也就一个，一个刚从艺校毕业的，夸海口跟我说要拿奥斯卡影后的女学生。”
“那个女学生叫什么名字？”
“叫……”赵敬回忆片刻，“叫……好像叫……陶欣桐，对，就叫这个名字，跟那个港星钟欣桐一个名字。”
吴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首先想到的是安欣彤，但事后在网上搜索陶欣桐的照片时发现最后一个“桐”字，同音不同字。
“没听过这个名字。”吴忌说，“看来这五年里她没有红。”
“你当然没听过，她死了，割脉自杀。”赵敬说这话的时候言辞闪烁。“哎，为什么要说这个事？你不是来调查我的事吗？怎么说起陶欣桐了？”
吴忌沉默了。他突然很想放弃整个调查，像赵敬这种人呆在监狱里不是很好吗？他虽然没有杀人，但他犯的罪一点都不比一个杀人犯来得轻。处刑人好不容易把他送进去，我却把他救出来，虽然动机上是正义的，但从结果看，这并非正义。
“你怎么不说话了？”赵敬拍拍隔音玻璃，却立刻被身后的预警呵斥，他立马端坐好，“吴侦探，你怎么会突然想来调查我的案子？这太不可思议了！都过了五年了！我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老实在监狱里呆着，结果你突然出现。你有几分把握能翻案？别让我空欢喜一场啊。如果你能让我出去，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在海外有账户，”赵敬说到钱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好像压低声音就不会被人听见似得，但从他拿起交换机话筒的那一刻起，他和吴忌所有的对话都是被录音监听的。“只要你能帮我翻案，我可以把钱全部给你，那里有不少钱，少说也有个三千万，不，有五千万，不不，有八千万，我在英国有一套别墅，卖了有不少钱的。”
“你当年找的辩护律师是谁？”吴忌从沉思中回过神，他完全没有听到赵敬有关钱的话。
“辩护律师？怎么突然问辩护律师？”
“你忘记了？”
“记得，记得，当年的所有事我都记得。辩护律师叫章孝忠。”
吴忌在脑中记下这个名字。“那你认识马骏晖律师吗？”
“马骏晖？怎么这么耳熟……”赵敬嘀咕一声，“哦，我想起来了。陶欣桐当年找人告我迷奸她的律师就是他马骏晖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