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从东林监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午后的斜阳以完美的角度躲过帽檐扑面照来，他忽觉一阵头晕，立刻低头，定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再缓缓走到路边的停车位。之前走得太匆忙，他没留意路边的店铺，现在定神的当儿，他发现左手边有一家理发店，他不禁轻声嗫嚅店名“改头换面理发店”，同时，摘下帽子挠了挠头。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理发店了，上次进理发店还是为了见光头发财。那家理发店吴忌也很有印象，叫阿珍理发店，因为理发店老板娘就叫阿珍，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四十五岁单身女士，吴忌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还办了一张年卡。吴忌再度戴上帽子时，发现帽子里有一根掉发，他捡起掉发，正要扔掉，却迟疑了。头发的话其实很容易搞到手，只要前后脚跟着目标进理发店，等目标洗完头，就可以在水池里顺手牵羊拿到。这时，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于是他把掉发扔进帽子里，再重新带回帽子朝理发店旁边的小餐馆走去。
“给我一份……”吴忌才开了个头，就被收银员身后的菜单吸引了。
收银员是个矮矮胖胖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她的门牙掉了，所以说话有点漏风。“小伙子，刚放出来吧？吃一份‘清清白白做人’套餐吧，里面有炸鸡腿和小青菜，还有一块白豆腐。”
“婆婆，我问一下，这个‘清清白白做人’和‘明明白白做人’套餐有什么区别？”
“‘清清白白做人’是炸鸡腿和小青菜和豆腐，‘明明白白’做人是茄汁大虾和豆腐。”
“茄汁大虾和明有什么关联？”
“这个大虾也叫明虾，小伙子，这你都不知道？”
“哦，原来如此。”吴忌点点头，“那就给我来一份‘老老实实做人’套餐吧。”
“老老实实做人”套餐是土豆炒牛肉外加一块白豆腐，大概是真饿坏了，不一会儿功夫他就全部吃完了。临走，老妇人给了他一个小苹果，“小伙子，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哦。”
吴忌拿起苹果揣进兜里。“婆婆，你相信我会变好吗？”
老妇人盯着吴忌看了一会儿，忽然呵呵笑起来。“会的，会变好的。我儿子就变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似厨师模样的男人从厨房走出来。“妈，你把那袋一次性筷子放哪了？”
吴忌看了一眼男人，再看看老妇人，之后转身离去，背后传来母子俩的对话声，声音中夹杂着单纯质朴的笑声。
有些人犯了错确实能变好，但有些人永远不会，永远。
“何大状，有空聊两句吗？”吴忌边开车边给何霖峰打电话。
“可以啊，请说。”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天成？”
“我想想啊，好想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了，七六年，对，七六年夏天进的。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们事务所是怎么运作的，但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总会知道一些对方的事吧。你知道七七年——你进事务所第二年——马大状接过一个关于女演员被迷奸的案子吗？”
“七七年啊，五年前的事了，我们私底下会一起讨论一些案子，但如果案子本身很敏感，像强奸案这种，我们是不会在事务所里说的。所以如果马大状真的接了这个迷奸案，他是不会跟我们透露的。”
“明白。那你认识章孝忠章大状吗？”
“当然认识，他是大华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之一，也是马大状的老同学。”
“又跟马大状有关。”吴忌嘀咕一句继续说，“还有一个案子，在七九年，轰动了全国，两个富二代相杀——”
“金浩泉和王明，你是说这个案子吧？”何霖峰打断吴忌的话。
“对，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当然，这个案子是我们事务所接的，马大状当时专门成立了一个律师小组——”
“这个案子马大状也接了？”吴忌打断何霖峰的话。
“对啊，怎么了？锡安一半的大案都会落在马大状头上。”
“就像四分之三的诉讼都由你们政法大学的人包了。”
“你记得也很清楚嘛。”何霖峰在电话那头呵呵笑起来，“你为什么提这两个案子？”
“我就随便问问。”
“哦，我知道你最近和马大状在弄刘兆麟周烨的案子，马大状跟我提过，你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进展，也有嫌疑对象，但是缺乏证据支持。”
“哦，证据啊，你知道有的时候证据根本不靠谱，但没有证据你寸步难行。”
“你说的对。”吴忌顿了顿，“你相信一报还一报吗？”
“因果论吗？”
“对。”
吴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如果这世界上有因果报应，那还需要警察、法官、监狱做什么？社会还是需要世俗的法律来规范吧，纯粹靠因果报应这种道德来约束恐怕不行。”
“你说的对。”
“那你要抓紧时间了，吴忌，后天就开庭了。”
“我知道。”话音刚落，又有一个电话进来，来电者正是马骏晖，“那先这样。”吴忌告别何霖峰再接起马骏晖的电话，“马大状。”
“吴忌，你方便来我的事务所一趟吗？我想知道一下你的调查进度，你知道后天就要开庭了。”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正想去找你。”
“那太好了，我五点左右会到事务所，我们过会儿见。”
“好。”
＊ ＊ ＊
“吴忌，我妈妈，死了。”安欣彤泪流满面地哭诉道。
“我……知道。”吴忌冒火的喉咙挤出三个字。
“我妈妈死了！”安欣彤重复了一遍，音量加重。
“我知道……”吴忌压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妈妈死了！”第三次，安欣彤几乎是咆哮了出来。
吴忌没有再回应，只是将她的头埋入了自己的胸口，让她放声喊叫放声哭泣。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超出了安欣彤的承受范围，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迫使安欣彤从梦中惊醒。她睁开双眼，但迎接她的依然是黑暗。她的身子蜷缩在一起，被粗绳绑缚着，她微微一挣扎，周围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塑胶袋摩擦声，她的脸贴着冰凉的塑胶袋内侧，犹如贴在蛇皮上，一阵恐惧席卷全身，她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