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有什么进展吗？”马骏晖和吴忌寒暄过后直接入正题。
“我刚从东林监狱探监回来。”
“探监？你有朋友在坐牢？”
“不是，我去找一个人，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
“我也认识？”
“赵敬。”
“赵敬？敬是尊敬的敬？”吴忌点点头，马骏晖作回忆状，“我好像没有朋友叫赵敬，等一下，好像有点印象……”
“给你一个提示，七七年。”
马骏晖嘀咕着年份好一会儿，然后说：“哦，想起来了，是七七年，我接过一个案子，被告人叫赵敬，后来他确实犯案被抓进去了，你说的是这个赵敬吧？”
“对。”
“你怎么会跟他这种人扯上关系？”吴忌注视马骏晖良久，未说一字，“吴忌？你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跟我说说陶欣桐的案子吧，你刚刚提的‘他犯案’就是犯了陶欣桐的迷奸案吧？为什么后来赵敬逃脱了？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让他逃脱呢？”
马骏晖微微一笑。“你这话说的……再厉害的律师也不可能百战百胜，更何况它最后没有上到法庭。这个案子虽然时隔很久了，但我还是能回忆起来，因为太具戏剧性了。在临上法庭的前一天，陶欣桐给了我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一个装有精液的避孕套。那是她在得知自己被奸污后，用仅存的理智拿到手的证据。她原本不想拿出来，但在我的鼓励下，她最终勇敢地拿了出来。我拿到新证物后，立刻移交警方，让他们做精液测试，结果你猜怎么着？避孕套里的精液竟然不是赵敬的。这一结果令我们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原本可以为陶欣桐讨回公道的证据却变成了赵敬的护身符，最后检方连夜撤销了这一诉讼案。到此，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没想到一个月后陶欣桐割脉自杀了。她在遗书上留言说她要以死明志，她没有污蔑任何人，她确实被迷奸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当时还想过会不会是我被陶欣桐骗了。现在有很多女演员为了上位什么都干得出来，陶欣桐就是其中之一，她想要借赵敬上位，但赵敬睡了她之后又反悔了，于是她就演了这么一出被迷奸的把戏逼赵敬就范；临开庭，赵敬或许答应了她什么，于是她又用精液测试的鬼把戏撤销诉讼。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一个月后为什么要割脉自杀呢？她割脉自杀说明整件事不是她在演戏，而是真的，那么赵敬才是幕后的鬼，那为什么他能逃脱精液测试呢？我到现在也还没想通。”
“你真的没想通？”吴忌反问。
马骏晖蹙眉看着吴忌。“难道我应该想通吗？”
吴忌抿嘴一笑。“我倒是想通了。”
“哦？说来听听。”
“我猜真正迷奸陶欣桐的人是范景华，赵敬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帮凶，陶欣桐告错了人。所以避孕套里的精液应该是范景华的。”
“范景华？谁是范景华？”
“你不知道范景华？你刚刚不是提到赵敬后来犯事被抓进去了吗？”
“对啊，但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我也只是听说他被抓了。迷奸案撤销之后，我就和他没有什么交集了。”
“章大状没有跟你提过？”
“这跟章大状又有什么关系？”
“章大状后来做了赵敬的辩护律师，赵敬后来犯的是杀人案，他杀的人就是范景华。”
“哦，原来是这样。但你为什么觉得精液是属于范景华的？”
“因为真正杀了范景华的人不是赵敬，而是处，刑，人。”吴忌逐字说出“处刑人”三个字，“而处刑人之所以会杀了范景华嫁祸赵敬，就是为了替陶欣桐讨回公道。”
马骏晖听完这番话，沉默良久，然后脸上渐渐出现匪夷所思的笑容。“吴忌，你的意思处刑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犯案了，而范景华赵敬案就是他的杰作之一，对吗？”
吴忌点点头。“还不止这一桩。”
“你还查到了什么？”
“七九年的金浩泉王明富二代相杀案。这个案子你应该更有印象吧？”
“太有印象了。我是王明的主要辩护律师，这个案子当时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反响。最滑稽的是金浩泉的父亲让我不要接这个案子，王明的父亲又极力说服我替他儿子辩护。那个时候我每天被他们两个人烦得睡不好觉。”
“但你最后还是接了。”
“对。”
“但你还是输了。”
“对。我当时劝王明认罪，如果他主动认罪，可以打个死缓，但他就是不肯认罪，最后变成了死刑立即执行。”
“你劝王明认罪的时候，是不是越劝，他越反抗？”
“你怎么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叛逆。”
“金浩泉和王明之前是不是还犯过什么事？也是跟少女有关，不巧，你刚好也可能知道。”
“你怎么又知道？他们两个之前被一个女生告强奸，他们的父亲就找我辩护，但这个事后来庭外和解了，女方的家长拿了一笔钱后撤销了诉讼。”
吴忌点点头。“强奸案很少会到法庭，不管时代发展了多久，女性的主权意识觉醒到了何种程度，强奸案的结局好像永远是庭外和解，用钱了事。”
马骏晖也点点头。“至少我经手的案子总是这样，有的连钱都拿不到。”
“所以需要处刑人。”吴忌目视着马骏晖，“你发现了吗？这四个案子的源头都来自一个少女的贞洁被玷污，而肇事者都逍遥法外，又或者仅仅是金钱上的一点损失，处刑人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正义，这个世道的公平，这些少女的名节，策划了杀人案处置了一个一人并嫁祸给另一个罪人。”
马骏晖仿若醍醐灌顶般腾地从座位上站起。“原来如此。如果你说的这两个案子真是处刑人干的，那么结合高弘博和刘兆麟的案子，确实异曲同工。那你查出这个处刑人是谁了吗？”
“我有怀疑的对象。”
“哦？你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吴忌点点头。
“是谁？”马骏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双眼充满了希冀。
“这四个案子除了源头都是一个少女，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共性。我给你三分钟，你再想想，我觉得你会想出来的。”
马骏晖努了努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起步，突然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把四个案子的关键人物都列了出来：
77年 陶欣桐 范景华／赵敬
79年 何佳佳 金浩泉／王明
82年 少女三 高弘博／黄旭
82年 朱美媛 刘兆麟／周烨
原来她们叫何佳佳和朱美媛。吴忌不知道那两桩旧案涉及的少女的名字，这是他头一回看到。然后他走上前，用手抹掉“少女三”，写上“郑婷”二字。
“原来她叫郑婷……”马骏晖嗫嚅一句，陷入沉思。三分钟后，他摇摇头。“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共性。”
于是吴忌再度拿起马克笔添加了两排名字。
77年 陶欣桐 （马骏晖）范景华／赵敬（章孝忠）
79年 何佳佳 （马骏晖）金浩泉／王明（马骏晖）
82年 郑 婷 （陈锋严）高弘博／黄旭
82年 朱美媛 （马骏晖）刘兆麟／周烨（马骏晖）
“这样呢？”吴忌边说边转身，当他的目光与马骏晖对上的时候，他看到马骏晖眼中的惊诧与不安，夹杂着些许愤怒，愤怒的成份在逐渐递增。
“吴忌，你什么意思？”
“律师是一个很神奇的职业，他们原本应该帮助警察和法官维护正义，但有的时候律师却变成了罪犯的保护伞，甚至有的律师还利用自己懂法这一特权钻法律的空子。”吴忌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高江的面容，“我们先抛开郑婷这个案子，单看其他三个案子。从表面上看，马大状你似乎站在了罪恶的一边，但实际上你是深入了罪恶，更加了解了罪恶，你知道用法律途径无法为这三个少女伸冤，于是走了另一条伸冤路，最终变成了——”吴忌做了一个深呼吸，“处刑人。”
最后三个字凝结了办公室内的空气，马骏晖怔怔地伫立在原地，呆若木鸡。许久，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老辣，他毫不怯懦地注视吴忌道：
“你说我是处刑人，你有证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