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从黑杰克酒吧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夹杂着某种难以述说的惆怅和遗憾。这时,一个电话进来,来电者是何霖峰,吴忌接起。
“吴忌,在哪呢?怎么突然问我要马大状的照片?”
“说来话长,我们见面聊?”吴忌朝停车位走去。
“可以啊。”
“你在哪?”吴忌坐进车。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你上次带我来的酒吧,凯利琼斯。”
三月十四号,白色情人节,又是凯利琼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独白色情人节这天,吴忌不愿意去凯利琼斯,自苏岚出事之后起。
“好,我九点左右到。”吴忌回答。
晚上九点整,吴忌抵达凯利琼斯酒吧附近,停好车后朝酒吧走去。在即将踏入酒吧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然后拿起手机,他原本想把何霖峰叫出来,结果电话还没过去,何霖峰自己出来了。“哦,吴忌!你到了,但我想去买包烟,你要么在里面等我一下?”
“你去哪买烟?”
“老板说前面有个便利店可以买到烟?”
“是有个便利店。那我也去买包烟吧。”
“可以啊。”说着,两人朝便利店走去。
“你也抽烟?”
“不抽。”
“那为什么要买烟?”
“有的时候找人问点消息,递一根烟作为答谢。”
“哦,对对,我也这样。”
“你做律师多久了?”
“很久了。”何霖峰抬抬眼镜,“今年是第九个年头了吧……”
“为什么会想做律师呢?”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本来是想当作家的,像冬石那样,写侦探小说。但是我爸妈不同意,他们希望我当个律师或医生。我向来没什么主见,从小就习惯了听他们的话,于是就考进了政法大学,毕业后当了律师。其实律师也挺好的,有的时候还得像警察一样查案,也挺带劲。”
“其实当律师和当作家没有冲突,你也可以在业余时间写侦探小说。”
“我也想过,但是我太忙了,太忙了。”何霖峰摇摇头,“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写小说。后来我也放弃了,因为我发现我写不出惊世骇俗的作品。我不想写那种庸俗的侦探推理小说,破个案,反映一点社会问题就没了,我想写点有意义的,带有哲理,寓言式的那种。我想啊想啊,想破了头,还是想不出,于是放弃了。你呢?你怎么会想当侦探?”
“我以前是个警察。”
“这个我听马大状说起过。”
“因为一些原因我无法再做警察,但我才能有限,除了破案,干不了别的,于是就去考了个侦探执照。”
“说起来,我们都算同行,警察、侦探、律师、法官,都可以算同行。”
“可以这么说,我们都跟罪犯打交道,都会看到人心中最恶的一面。一个不留神,说不定还会被传染。我、欣彤都被传染过。”
何霖峰看了吴忌一眼,弯了弯嘴角。“是吗……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我们在凯利琼斯讨论的那个话题。你还记得吗?那种特例,明知对方杀了你心爱的人,但是就是没有证据抓他,你无法诉诸法律,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
“杀了他。”吴忌淡淡地回答。
何霖峰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盯着吴忌看了几秒。
“然后去自首。”吴忌大喘气地补上一句。
“哦。”何霖峰点点头,继续走起来。“原来是这样,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却玉石俱焚了。我以为你有更好的办法。”
“那是以前的我。以前的我会这么做。但现在的我不会了。”
“那现在的你会怎么做?”
“我会像狗啃住骨头一样,一直找一直找,直到找出证据把他送进去;如果他是个有良知的人,我还会尝试着劝他自首。”
何霖峰再度笑了。“强者自救,圣者渡人。吴忌,你还想做圣者啊。”
“我没有想做圣者,我只是个普通人。渡人不一定要圣者,但能自救的一定是强者。”
说到这,何霖峰第二次停下脚步,他们正经过圣堂酒吧。酒吧的红色大门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吃进一对对男男女女。“我不喜欢这个酒吧。”他面朝酒吧说道,然后继续走起来。
“我也不怎么喜欢。”
何霖峰盯着酒吧大门看了许久,然后继续走起来。“刘兆麟的案子你查的怎么样了?”
“基本上查得查不多了。”
“哦?那有好消息了?”
“嗯。”
“凶手找到了?那个处刑人?你们是这么叫他的对吧?”
“又是马大状告诉你的?他好像总是会和你分享案子。”
何霖峰笑了笑。“他确实挺赏识我的。说起来我进天成也是他推荐的。他把我看成他的接班人,所以偶尔会跟我讲解一些案子,像老师教学生那种。”
“如果我告诉你马大状就是这个处刑人,你意外吗?”
“什么?”何霖峰震惊地盯住吴忌,“你说的是真的?”步子开始减缓,但没有停下来。
“我根据高弘博黄旭以及刘兆麟周烨这两个案子的共性去翻看了过去十年发生在锡安的案卷,找出了七十六个类似的旧案,然后再逐一排查,最后找到了两个很可能也是出自处刑人之手的案子。它们分别发生在七七年和七九年。那还是两宗在当时引起过轰动的案子,特别是后面那宗。”
“哪两宗?”
“七七年的那宗,死者叫范景华,一个投资人,凶手叫赵敬,一个选角导演;七九年的那宗,死者叫金浩泉,凶手叫王明,两个都是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我有点印象。我记得金浩泉王明这宗马大状就是王明的辩护律师,但范景华赵敬这宗马大状好像没有参与吧。”
“没错。但是马大状曾经接过一宗少女迷奸案,赵敬就是被告,同样的,金浩泉和王明在出事前也委托马大状帮他们打过一个少女轮奸案。”
何霖峰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我明白了,之前马大状也接过周烨的一个委托,帮周烨打过一个女练习生过劳死的案子,所以你的意思马大状计划整个杀人事件是为了给那几个少女复仇?”
“对。”
“高弘博和黄旭的案子呢?马大状怎么扯上关系的呢?”
“在高弘博和黄旭出事前,高弘博曾被人告过诱骗少女吸毒,当时原告请的律师是陈锋严。我去问过陈锋严,他说曾经在你们的校友群询问过这个案子怎么打,当然是不透露委托人名字的那种,后来有人给他支过招,我猜马大状或许就是从这里知道,然后再自己去调查,最终知道了郑婷的事。”
“有可能,完全有这种可能。”何霖峰笃定地说。
“再加上你跟我说过马大状虽然年近五十,但他身体硬朗,还能跑马拉松,那说明他杀人拖尸应该都不在话下。”
“真没想到会是他!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充满了正义感的……”何霖峰戛然而止,做了一个深呼吸,“对啊,就是因为他充满了正义感,他才会做出这种事。”
“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虽然认定马大状就是处刑人,可我没有证据。”
“原来你还没有证据……”
“二月五号,高弘博出事那晚你在哪?”吴忌冷不丁问道。
何霖峰愣了一下,“嗯?”
“我问了马大状这个问题。”
“哦。”
“你猜他怎么回答?”
何霖峰注视吴忌良久,然后笑着问:“我猜不出,他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