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也注视何霖峰良久，两人对视的几秒钟里，吴忌的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小时前在马骏晖办公室里发生的对话——
“你说我是处刑人，你有证据吗？”马骏晖问。
“我没有证据。”吴忌回答，冷不丁地，他接着说，“二月五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你在哪？”
马骏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月五号晚上是高弘博遇害那晚吧，你这是询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吗？你等我看一下我的日历。”马骏晖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二月五号对吧，那是初八，我第二天上班，哦，我是真忙，第二天上班就加班开会，不过我十点左右就结束了，所以十一点后我应该在家，能为我作证的只有我太太，但鉴于她和我的关系，她属于无效证人。”马骏晖把手机放回去，“这个回答你是不是很开心？听上去很可疑的样子。”
“我可没这么想。”
马骏晖弯起嘴角。“要不你顺便再问问我三月七号刘兆麟遇害当晚在哪吧？”
“你在哪？”
“我还是在家，你可能不知道，三月七号是我太太的生日，我那天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顿饭菜。我又没有什么子女，也没请我们的父母和朋友来，所以那天晚上只有我和我太太两个人在家，所以能为我作证的还是只有我太太，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不需要给出证据证明我不是处刑人。”马骏晖坐回座位，“吴忌，如果你要指控我是处刑人，那你得有证据,可你没有。”
吴忌沉思片刻，然后问道：“那你是处刑人吗？”
马骏晖十指交叉放于胸前，扬起一个微笑。“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你猜不出啊，要不我也来问一下你同一个问题吧。”吴忌从闪回状态恢复，“二月五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你在哪？”
何霖峰伫立在原地，便利店已近在咫尺，但他没有意识到。
“你仔细想想。”吴忌双手插袋，悠闲地踢起脚下的一颗小石子。“仔细想想……”
何霖峰想得是有点久，大约有一分钟之久，然后他忽地挤出一抹微笑。“时间有点久，我记不太清楚了。但你干嘛要问我呢？我又不是处刑人，我回不回答无所谓吧？”
吴忌也回以一个微笑，但没有作声。
“我们还是说回马大状吧，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那天加班到很晚，然后回家了。”
“哦，他是这么说的啊。”
“他事先没跟你说吗？”
“没有。”回答是脱口而出的，但很显然他后悔说了这句话，立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要事先跟我说？吴忌，你的问题真奇怪。”
“因为你也是处刑人啊。”话音刚落，吴忌脚下的石子被远远踢了出去，一直滚到视线的尽头。“你看过那部老电影《处刑人》吗？我是指第一部 ，里面就有两个处刑人。”
“两个处刑人？两个？”何霖峰哈哈笑起来，“吴忌，你看电影看多了吧？两个？哪来的两个？我和马骏晖？都是处刑人？哈哈，证据呢？”何霖峰戏剧性地停下大笑，“你有证据吗？”吴忌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摘下帽子，捋了捋头发，再戴上，“你没有证据。”何霖峰笃定地说。
“如果你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可能我就有证据了。”
“你知道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吗？”
吴忌摇摇头。
“‘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何霖峰信手拈来，“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中国版的‘无罪推定原则’。说的再直白一点，我不需要向你证明我无罪，所以我可以拒绝回答你的问题。”
“又是拒绝回答。真不愧是能言善辩的律师。”吴忌用下巴努了努何霖峰右后方的便利店，“你还买烟吗？便利店跟你只有一步之遥了。”
“买，为什么不买呢？”何霖峰说着走进了便利店，吴忌也走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各拿了一包烟，何霖峰直接点了一根抽起来。“你不介意吧？”吴忌摇摇头。两人又按原路返回。
“我们刚聊到哪了？对，你夸我能言善辩。”何霖峰吐了一个烟圈，“刚才买烟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哪里让你觉得像处刑人了？”
“不是像，而是有人认出了你。”
何霖峰的手不禁抖了一下，狐疑地望向吴忌。“谁？呵呵，你该不会想诈我吧？你可别乱说，我是律师，随时会起诉你诽谤。”
“一个小时前，我问你要马大状的照片你还记得吗？”
“当然，我们傻乎乎地在这里走来走去，源头不就是这个事吗？”
“哦，我以为源头是你想抽烟。”吴忌抿嘴一笑。
“也是一个原因。”何霖峰抽了一口，“然后呢？”
“然后我拿着你给我的照片——你们天成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合影——去问了一个人，这个人在二月五号晚上也出现在黑杰克酒吧，并且待到很晚，至少比高弘博还要晚。我原本想着他会认出马大状，结果他却认出了你。他说当晚在酒吧见过你，这个人你应该有印象，道上的人叫他发财哥。”
“你确定他没认错人？照片上那么多人，盯着看一会儿可是会看晕的。”
“发财很肯定地跟我说没有认错。”
何霖峰哼笑一声。“你刚刚说他混道上的，你觉得他这种人说的话可以信吗？”
“哦，你不认识发财？我以为你们那天打过照面，你记得他。”
何霖峰用手指着吴忌。“啊，想套我话，我根本没见过他，怎么会记得他？”
吴忌抿嘴一笑。“好吧，但正是因为他混道上的，所以认人很拿手。他说他对你戴的这副黑框眼镜特别有印象，所以他从合影中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说什么？”何霖峰反问。
“我说他一眼就认出了你和你戴的黑框眼镜。”吴忌紧盯着何霖峰的黑框眼镜郑重地复述了一遍，同时他的脑子快速倒转到一个小时前和发财的对话——
“就是他！”发财极为肯定地说。
吴忌一把夺过手机，朝画红圈的这个人望去。“怎么是他？发财，你确定是他吗？这个戴黑框眼镜的？”
“对，就是这个眼镜仔，不过他那天没有戴眼镜。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近视眼，还是经常戴眼镜的那种，因为这种人一旦摘下眼镜，不管有没有戴隐形眼镜，看东西都会眯眼睛，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旁人一看就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何霖峰的话把吴忌从回忆中拉回来，他摇摇头，又抽了一口烟，吐出烟圈的时候，兀自笑起来，还有点收不住。“他不可能认出我来，死光头，我那天根本没——”何霖峰戛然而止，然后再度放声大笑，“啊，吴忌，你果然是想套我！你就等着我开口说这句话对不对？太狡猾了！你真是太，狡，猾，了！”
“不，我等的是你刚刚说的另外三个字——死光头。”吴忌弯了弯嘴角，“我从来没说过发财是光头。你既然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是光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