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跟欣桐在读初三的时候就认识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放学回家经过的便利店,我觉得口渴想进去买罐可乐,结果在门口撞见了她。她那时刚买了一个冰激凌,正准备吃,结果手一滑,冰激凌掉到了地上。那一幕真的很滑稽,我没忍住就笑出了声,结果被她瞪了一眼。事后我很后悔,于是第二天放学后又去了便利店,还是在那个时间。果然她又出现了,手上又拿了个冰激凌,这一回她的冰激凌没有再掉。我进便利店买了一罐可乐,出来后在门口喝起来,她就站在我旁边,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一边刷手机。我本来想为昨天的事道歉,但话到嘴边我又放弃了。因为我不想破坏她一个人安静地吃冰激凌的画面,那个画面实在太美好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她吃她的冰激凌,我喝我的可乐,直到她吃完了我也刚好喝完才离开。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回家都去便利店,在同一个时间。她不是天天来,但我天天会去,为的就是能遇到她,能站在她旁边,即使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陪她吃冰激凌我就很满足了。没想到那一刻的宁静竟成了我这辈子的回忆……
“后来天气慢慢转凉,我也即将读寄宿高中,我以为我再也遇不到她,却没想到我跟她考到了同一个高中,还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我们成了同班同学,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喜欢上了她。然后我就开始了对她的暗恋一直到……”何霖峰深吸一口气,“现在。”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会走不同的路。果然,高中毕业后她去读了艺校,她想当演员。凭她的长相做一个演员完全没有问题,但做演员不单单靠长相,我想她应该知道,但有的时候想是一回事,真的做又是另一回事。我一直通过她身边的朋友打听她的消息,她们告诉我她毕业之后去几个剧组面试了几轮,但很快就被刷下来。她也去做过几次群演,但根本没有镜头,日子很不好混,但她还是想做演员,怀抱希望,不肯放弃。结果两年后我听说她通过了某个剧组选角导演的面试,有望做一个女配,得知消息的我很为她高兴。但没想到三个月后,这个剧杀青了,她却根本不在演职人员表里。然后又过了一个月,她割脉自杀了。”何霖峰说到这,又拿出一根烟,点燃,抽了两口。
“你有爱人吗?”何霖峰突然望向吴忌,“欣彤,我是说安欣彤,是你同事兼女朋友吗?”
吴忌摇摇头。“工作伙伴而已。”
“那你有爱人吗?”
“有,曾经有过。”
“曾经?”
“对,曾经。”
“为什么是曾经?你们分手了?”
“她死了。”
“哦……那你应该知道那种失去挚爱的滋味。”何霖峰又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调节情绪,然后继续说,“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自杀,我想不出理由,所以我到处去打听她自杀的消息,结果被我知道了她跟那个选角导演的事。原来她曾打算告那个选角导演迷奸她,但最终没有告成。我猜想这个事或许就是她自杀的导火索,所以为了调查清楚,我离开了原来的事务所,转投了天成,因为当时接这个案子的律师在天成,他就是马大状。其实在进天成之前,我就故意亲近马大状了,因为我需要他的推荐信才能进天成,进入之后我也要在他的手下工作才好查到欣桐的案子。马大状当时应该是不知道我的用意,事后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处刑人,其实我也不知道。虽然我隐约觉得他知道一点,但他从来没有提,我也就没有说。他一直对我很照顾,大概是他没有孩子的缘故,所以就把我当成了他的半个儿子。为了欣桐,我就扮演起了他的半个儿子,后来慢慢的,我也就习惯了我的角色,有时候假的东西假太久也会变成真的。”
何霖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长叹一口气后接着说:“调查没有花我很长时间,我只是跟了赵敬一段时间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吴忌摇摇头,随便一猜:“该不会他自己说出口的吧?”
“对!”何霖峰惊讶地说,“你怎么会知道?就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和范景华喝酒的时候,两个人都喝得快醉了,然后巴拉巴拉说起来,说不堪入耳的话,说他们一起干过的好事,他们以为自己的对话淹没在了震天响的酒吧背景乐里,但其实我全都听到了。他们两个畜生,一个迷晕欣桐,一个趁机对她下手,事后毫无悔改之意。”
“然后你就起了杀心。”
“对,在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就发誓要为欣桐报仇,我要杀了他们两个人。然后我就策划了一出一石二鸟的戏。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还是太嫩了一点。我原本打算杀了范景华之后,再截肢用火烧等等,让他死相惨烈一点,因为杀人手法越残暴,法庭越会判凶手重刑,我想要赵敬处以死刑立即执行。但在我杀死范景华的那一瞬间,我就手抖了,我没杀过人,从来没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在我面前断气,所以我慌了。我不敢再浪费时间截肢等等,我快速处理了一下案发现场、把之前跟踪赵敬去洗发店里拿到的头发放在尸体上后,就离开了。那一晚我没有睡着,我整夜都在冒冷汗。后来一个礼拜以后,我看到警讯,他们破案了,凶手抓到了。不出所料,就是我想要嫁祸的人——赵敬。”
“然后你把第一次作案计划没有完成的部分移到了第二次作案中。”
“对,第一次作案不够完美,所以在第二次的时候,我在执行前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结果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执行和实现了,金浩泉和王明两个人都死了,很完美,可以说是冬石小说里提到的完美犯罪。经过这两次作案,我总结出了两个道理:第一,我发现坏蛋都是成堆出现的,一个恶人身边总有另一个恶人为伴,所以一石二鸟的作案手法可以一直沿用,只要逮住机会就可以;第二,就是我刚刚说的,杀人成本太低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有漏网之鱼,漏网之鱼这么多,谁来制裁他们呢?反正我已经双手沾血,已经身在地狱,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达地狱的最底层吧。怀着这样的念头我就开始了第三次、第四次……”
“之后作案的动机呢?为了被恶人欺负的少女?”
“对。欣桐的死对我影响很大,以至于后来我凡是看到类似的情节恶劣的事件都会失眠焦虑。她们都像欣桐一样可怜,活在这个世上,命如草芥,没人关心。”
“跟我说说你第三次、第四次的作案手法吧。”
“这个要我说吗?你不都猜到了。”
“说说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何霖峰抽了一口烟。“冬石跟我说他出版《罪与罚》之前改了二十六版稿子,真巧,我杀高弘博之前也在脑子里演练了二十六遍。然后准备好了所有道具,就等时机到来。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时机就在我准备好所有道具的第二天来了。那天我早早得在华古路上停好车、坐在车里等高弘博来,他经常上黑杰克酒吧,所以我在那守株待兔。一般我不会进酒吧去等,因为我怕露面,怕有人记住我。但那天晚上我吃坏了肚子,所以我急需进酒吧借用厕所。但如果我上酒吧仅仅是借厕所,更加容易被人记住,所以我就装作是普通的酒客进酒吧坐一会儿喝一杯酒。为了不让人记住我,我还特意拿掉了容易让人印象深刻的黑框眼镜。但没想到还是被人记住了。”
何霖峰苦笑一声。
“其实那个小插曲我事后一直很介意,它是我脑子里的二十六遍里没有出现过的,但那天时机太好了,我不想错过……他身边有个保镖叫渡鸦,很麻烦,一般他在的时候我会跟得远一点甚至不跟,但那天高弘博把他的保镖支开了,于是我继续跟下去,一路跟到了那个小区。我马上明白了,他是来约黄旭吸毒的,之前我已经好几次跟到那里了,还上去过他们吸毒的那个公寓楼一趟,摸清了他们吸毒的那个屋,还壮着胆撬过一次门。我原以为他会在屋里安个监视器,但没想到根本没有,害的我面具都白戴。但想来也是,他那个屋是用来招呼毒友和交易用的,如果装监视器,谁还上门来做生意。”
“哦,你闯空门还戴面具了,想得真周到。”吴忌随口插了一句。
何霖峰抿嘴一笑,继续说:“通常他们会在里面呆一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一副吸完毒飘飘欲仙的样子。那天也不例外。我看到黄旭和高弘博两个人出来,黄旭稍微还正常一点,先开车走了;高弘博就晃悠得不行,好不容易晃到自己的车位,车钥匙找不到了。那天是大年初八,原本那个破小区就没什么人,那天人更加少,我在楼下等高弘博出来的一两个小时里,一个人影都没看到,除了他们楼下那个养猫的老太婆,但老太婆通常过了十二点就关灯睡下了,雷打不醒。我给了高弘博开车走的机会,我给了他五分钟找自己的车钥匙,但他像个白痴一样,站在原地找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其实那钥匙早就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发现。五分钟之后,我知道他的命数已尽,我走下了车。
“‘喂,高弘博。’我冲他后脑勺喊了一声,他本能地转过身,我当即用事先准备好的麻药按住了他的嘴巴,他本来就神智不清,所以根本没有反抗就被我麻晕了。然后我把他拖回了公寓楼。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我一刀杀了他,把杀人现场清理布置了一番,特意留了几滴血渍、高弘博的耳钉,好让警方快速确立案发现场。然后我再把他装回准备好的红白蓝塑胶袋,再重新拖到楼下。
“我原本是想把他扔在小区楼下随便什么地方,等路人路过发现他,但在跟踪高弘博的时候,我好几次被这个老太婆院子里的猫屎狗尿熏得快吐出来,所以我决定整一整她,于是就把装有尸体的塑胶袋放到了她的院子里。当然我也考虑到一点,我怕路人虽然觉得这个塑胶袋奇怪但没人真的打开去看,那么高弘博的尸体或许不会被及时发现,但我希望黄旭这个毒贩也赶快死,所以我就把发现尸体的活交给了这个老太婆。但没想到发现尸体的竟然是安欣彤。
“你知道吗,那天是我第一次遇到安欣彤,在社区矫正中心,我在工作人员给我看上课名单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名字和欣桐同音,所以特别留意了她。后来下课后,我还送了她一段路,没想到两个小时后,新闻曝出了这个不寻常的案子。于是我马上赶到警局,打着了解其他案子案情的幌子去打听高弘博案子的进展,结果我听到报案人是她,更巧的是,还在警局碰到了她,还有你。”
说到这,何霖峰看向吴忌,弯起嘴角。“你知道吗,当我听到报案人叫安欣彤的时候,我还一度以为世界上有两个安欣彤,哈哈。因为太不可思议了!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好,我又兴奋又惶恐,我有种感觉,我感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在她拿起我车上的《罪与罚》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就是凶手。就像书上写的,三土侦探其实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但他没有说出来。
“但那不可能,我不断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结果第二天,警方就宣告破案了,还开了新闻发布会,我看着那个刑侦队队长张扬自信的微笑,我知道我再一次安全了。他们总是这样,不是吗?搜查证据、询问不在场证明、了解杀人动机,三管齐下,只要这三样东西可以说通,案子就破了。如果疑犯还是个劣迹斑斑的恶人,就更加像凶手了,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为这些疑犯辩护。所以不管从什么角度看,我的赢面都很大。”
吴忌听到这,认同地点点头。何霖峰的烟又抽完了。在两人对话的过程中,十分奇妙的,很少有人经过。偶有一两个路人经过时,何霖峰都会稍稍停下来。待到路人走远,他再接着说。这时又有一个陌生男人经过,驼着背,自顾自看着手机。何霖峰再度停下来,等到驼背男人走远,他继续说:“处理完高弘博的尸体以后,我再开着他的车去了其他地方扔车,最后我再回到那个小区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后就回了家。高弘博的案子就是这样。跟你猜得一样吗?”
“差不多。那么刘兆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