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刘兆麟就更简单了。周烨没有保镖,还很蠢,所以跟踪他非常容易。那天我看着他怒气冲冲地往刘兆麟家去、又怒气冲冲地从刘兆麟家离开,我就知道机会来了。他一走,我就佯装快递员上去了。一开始我以为刘兆麟对大晚上敲门会有所警惕,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任何戒备心,门开得很大,从我手上拿走快递后一直低头在看快递是什么,然后我就趁机给了他一刀,顺便关上了门。之后的事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吴忌再次点点头,何霖峰开始抽第三根烟。“所以现在怎么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以为应该是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做?”
“吴忌,你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
“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何霖峰猛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不会去自首的。”
吴忌看着烟徐徐上升,又慢慢消失。“那天之后我回去看完了《罪与罚》,凶手最后失误、留下证据被侦探抓到,冬石说他是为了结局让侦探赢,让正义赢,所以故意设计了这个失误。但我不这么看。”吴忌顿了顿,“我以为是这个凶手良知未泯、幡然醒悟,才故意在最后一次犯案中失误,从某种角度说他想自救,他希望被抓。冬石真正想要表达的是这一点。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把话反着说。我原以为他笔下的这个凶手在现实中可以找到你这个原型,但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何霖峰突然笑了。“吴忌,在侦探小说中侦探之所以会一直追查下去就是为了一个真相。现在我告诉你真相了,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吗?至于我会不会去自首,那不是侦探小说要解决的范畴。你继续做你的硬汉侦探,我继续做我的处刑人,你在明,我在暗,我们的目的都是为社会惩恶扬善、维护公平正道,这不是双赢的局面吗?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去自首呢?”
“你如果不去自首,周烨就要死了。”
“可他本来就该死啊!他早就该死了!一个人渣死了,世界终于又干净了一点,这不是很好吗?”
“可能我觉得人渣也应该有受到公平审判的权利吧。”
“世俗的审判从来不是公平的。你看那个女练习生朱美媛死了,周烨有坐牢吗?马大状不是帮他打到了一个有期徒刑缓刑执行吗?这相当于无罪释放了。周烨干了这么多坏事,不还是逍遥法外吗?”
“那你呢,你也杀了人,你不也逍遥法外?”
“但我杀的人是人渣。”
“所以你觉得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你杀人就可以,他变相杀人就不可以。”
“不,不分三六九等,但分好人坏人。”
“那何为好,何为坏?你怎么来评判一个人该不该死?你觉得我是好人吗?欣彤是好人吗?我曾经试图杀人,她也曾经试图杀人,但我们都杀人未遂,那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特别是我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你是不是也应该把我也杀了?”
“不一样!吴忌,你知道这不一样!程度不一样!动机也不一样!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是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的好人,但我处刑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十恶不赦,那你告诉我十恶不赦的标准是什么?”
“这还用问吗?杀人、放火、强奸,都是十恶不赦!”
“那拐卖儿童呢?”
“算!”
“那搞传销呢?”
“算!”
“那放高利贷呢?”
何霖峰迟疑片刻,“如果放高利贷导致别人家破人亡就算。”
“那家暴呢?”
何霖峰又迟疑片刻,忽然眼神一闪。“这样列举下去无穷无尽,总之,我有我自己的判断标准,别再盯着好坏的标准、程度的大小不放,别再跟我扯这种哲学范畴的东西。”
“我以为你已经是个哲学家。”
“但我不满足于做哲学家,我比所有只会嘴上说要大道理的人更务实,他们只会懦弱地躲在虚伪的审判程序和道德表象后面人云亦云,但我不一样,我会付诸行动。”
“所以你还是一个艺术家。”
“对,我更像个艺术家。”
“你有信仰吗?上帝或者佛祖。”
“上帝早就死了;佛祖如果存在,恐怕也是个又聋又瞎的老人。”
“有个人曾说过,‘如果上帝不存在,必须把他造出来。’”
“伏尔泰。”
“你看书真多。”
“彼此彼此。”
“你的问题是你太需要上帝,但他却死了。你跟我之前的问题一样。”
“你之前?”
“对,我觉得这个世界太黑暗,人心也太黑暗,上帝死了,所有一切都不值得。但我现在已经解决了我的问题。”
“哦?怎么解决的?”
“很简单。如果上帝死了,那就再造一个上帝出来。”
“再造一个?怎么造?”
“就是所有人心目中的那个上帝,众生平等的那个上帝,维护世界正道的那个上帝,牺牲自己救赎全人类的那个上帝。他很容易死去,当人心变得黑暗,他就会死去。但你可以把他再造出来,他可以不断被造出来,只要你想。你也必须把他造出来,因为你太需要。当他在你心里活过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事情变得很简单。去自首就好了,维护世界正义与和平的事就交给他好了。处刑人就让他去做吧。你太累了,审判一个人是否有罪太累了,处决一个人的生死也太累了,它们早就超出你的负荷,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你早就知道自己有罪,你知道以暴制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你以为死了一个周烨,这个世界会变得好一点吗?不会,世界不会因为你杀了一两个人渣而变得更干净,所以你在做的事根本没有意义。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些,你太渺小,你无法主宰他人的生死,你在做的跟他们在做的没有什么区别,到底是你想维护正义还是他们的奸淫罪勾起了你对陶欣桐之死的愤怒,我不想再去深究,总之,他们奸淫,你犯杀戒,你们都有罪。处刑人的名头,只不过是你想良心上好过一点的一个借口。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为了维护正义去杀人这种事,因为真正想要维护正义的人不会杀人。
“所以,去自首吧。别再做处刑人了。造一个上帝出来,让它去做处刑人,你,只要去自首就好了。凶手Z最后没有等到他的索尼雅,但他等到了他的良知发现。你也一样,别再等索尼雅了,去自首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索尼雅,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吴忌说到这的时候发现何霖峰的眼眶中忽然涌上来一滴泪水。于是他停了下来,静静地凝视何霖峰。他看到眼前的男人身上厚重的盔甲一层层卸落,最后赤裸地站在他眼前,像一个三岁小孩被发现偷吃了糖,还在做最后的反抗。
“吴忌,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就靠这一次短短的谈话就能渡我?你会不会太天真!”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男人的泪水随之落下。
吴忌笑了。“有时候天真一点也挺好的。那我先走了。”说罢,吴忌转身离去,虽然他听到男人在背后大喊“我绝对不会去自首,绝对不会”但吴忌没有再回头,他知道男人这会儿在学他喜欢的一个作家说反话。“你会去自首的。”他轻声道,因为眼泪不会撒谎。
回到车上后,吴忌靠在驾驶座椅背上闭幕凝神了一会儿,刚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其实在与何霖峰摊牌前,吴忌准备了两手方案,第一手是劝他自首,第二手是逼他自首。在何霖峰抽第三根烟的时候,吴忌差点就换第二种方案了,但他还是想再试一试,因为何霖峰毕竟不是圣地亚哥这种杀人魔,何霖峰还有救,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结果也证明吴忌的这一揣测是正确的。
这时,车内的时间显示为晚上十点整。这个时间在潜意识层面勾起了吴忌脑中的另一个时间碎片:安欣彤昨晚打他电话也是晚上十点整。他忽然猛地意识到他已经和安欣彤失联二十四个小时。他立刻翻出手机,查看消息,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没有收到一条安欣彤的回复。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吴忌立刻拨打安欣彤的电话,但他得到的回应依然是那句:“您所拔打的电话已关机。”
* * *
除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安欣彤听不到其他声音,她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寂静。太寂静了。就像死了一般……她渐渐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她试图动一动手指,伸一伸脚,但大脑发出的指令已经无法传达到四肢,原本疼痛还能让她知道她还有手有脚,但现在因为四肢太冷,冷得失去了知觉与痛觉。
“……黄旭的案子背后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你要小心一点,时刻跟我汇报你的调查进度,不要擅自作主,知道吗?”
不知为何,此时吴忌的这句话在她耳畔响起,她想说对不起,但她已经无力回应。渐渐地,她觉得累了,眼皮太重了。反正睁着眼也是黑暗,还不如闭上。当她闭上眼的瞬间,她忽然有种解脱感,如释重负感,然后她安详地进入了梦乡……她梦到自己变成了小女孩,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是熟悉的建筑物,熟悉的人。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家准备晚饭,再过一会儿,爸爸也回来了,然后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一边聊天一边吃起饭餐,还时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生活简单而又美好……
死亡,也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