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忌第二次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坐落在西锦区丰镇路上的一座废弃的小型轴承厂——日发轴承,不同于第一次被打晕绑架,这次是他主动前来。隔一条马路,是日发轴承的那三个工厂宿舍楼,跟这座工厂一样,宿舍楼也萧条得不成样子,外墙剥落严重,有好几处窗户阳台的玻璃窗已经破裂,吴忌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会住在里面,也不愿去想。他望了一会儿宿舍楼之后,把车开进工厂,绕了一圈。
工厂不大,由一座两层楼的厂房连一个仓库组成,厂房一楼是轴承加工区域,二楼是办公区域。厂房和仓库后面是一块未施水泥的土地面,原先可能想在上面培植草坪,但不知什么原因并未实施,现在上面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是黑色宾利——这块区域刚好被厂房和仓库遮挡,所以如果从工厂大门朝里看是看不到停了什么车的。
吴忌大致了解工厂环境后,把车停在工厂大门口的水泥地面上。莆一下车,他看到厂房门口多出了两个穿套头衫的人,因为没有灯光,仅借助月光,无法看清俩人的面容。吴忌朝厂房走去,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二楼——上次高江“请”他坐客的地方。但由于二楼的窗户里侧其实被石膏封住了,所以根本不会有灯光透出来,也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长呼一口气,走进厂房。从两个穿套头衫的男人身边经过时,吴忌猛然回想起两个小时前和何霖峰对话时那个路过的驼背男人,“原来你不驼背。”吴忌微微侧向左边轻声道。
“老大在楼上等你。”站在左边的瘦高个轻声回应。
“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我的?”
“从你进锡安市起,”第三个人站在楼梯上回答,此人正是高江的保镖之一阿超,“阿越就一直跟着你。”
“我早该料到的。你的跟踪功夫不错,阿越。”吴忌拍了拍阿越的肩膀,大步走上楼梯。
当吴忌抵达二楼的“那间办公室”时,还未敲门,门就开了。他走了进去。
一个原始的毛坯房,里面原先可能放有办公桌椅,但现在被清空了。高江和他的两个贴身保镖似乎已等候多时。依然只有一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仅能照亮屋子的三分之一区域。吴忌被要求站在这盏白炽灯下,以便于他们看清楚他的一举一动,而他们自己则若隐若现地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吴忌不喜欢这个站位,有种灯下黑的感觉,但他别无选择。
左邦快速搜了一下吴忌的身,拿走了吴忌的手机和那个读卡器以及他头上的帽子。然后拖来一条椅子,让吴忌坐在椅子上。“还是上次那条椅子吗?”吴忌问。
“是。”高江弯弯嘴角。
吴忌坐下。“你竟然还没跑路,我不怕我报警吗?”
“我为什么要跑路?我犯了什么法吗?”高江不紧不慢地回应。
“教唆杀人、贩毒藏毒、绑架伤人,任何一项都够你坐牢坐到死的。”
“你有证据吗?”
“会有的。”
“等你有了证据再来指控我,否则我告你诽谤。”
“对,我差点忘了,你以前是律师。”
高江看了一眼手表。“零点十分,你是中午十二点十分进的锡安,十二个小时,你用十个小时发现安欣彤失踪,用两个多小时找到我这。我跟左邦打赌,你在三个小时内会找到我这。左邦,算我赢吗?”左邦点点头,“吴忌,你总是不会让我失望。”
“很多人这么说过。”
高江呵呵一笑,左手食指指向吴忌。“你小子,死到临头了还这么浑。”
“未必吧,我报警了,过一会警察就会到了,谁死谁生还说不准吧。”
“你报警?”高江佯装意外,“算了吧,在你没确定安欣彤是死是活之前,你不会报警的。”
“对,说起来她到底怎么样了?”
“她呀……”高江顿了顿,蹙了蹙眉,摇了摇头,“哎,我还挺喜欢你的这个助手的,哎,一言难尽,可惜了可惜了。”
“说说吧。”吴忌强忍心中怒火,“怎么可惜了?”
“我以前常听人说,那些毒贩杀人不眨眼。他们经常把人绑在铁丝网里,再扔进河里,等尸体泡膨胀了、被铁丝网割成几块后,鱼就会成群结队地来吃,最后尸体就消失了。你说安欣彤会不会也这样?我不知道鱼吃尸体要多久,二十四个小时够不够?”高江说到这,盯住了吴忌,吴忌也迎上目光,两人对视的这会儿都在暗暗较劲。最后还是高江先移开了视线。
“她还没死,对不对?”吴忌逮住机会追问,高江没有回应,吴忌继续说,“如果我告诉你是谁杀了你儿子,你能放了她吗?”
高江眼神突变。“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过了十个小时才发现她失踪了?因为我在调查杀你儿子的凶杀案,我在找杀你儿子的真凶。”
“杀弘博的真凶?他,他不是黄旭吗!”
“当然不是。”
“老大,他在忽悠你。”左邦轻声提醒一句。
吴忌听罢,轻蔑一笑。
“你在忽悠我。”高江也跟着复述一遍,但眼神中充满狐疑。
“如果你不是黄旭上游的卖家,我或许还能忽悠你。但没想到你就是黄旭背后的毒枭,黄旭会傻到去杀他老板的儿子吗?”
这个问句对高江有致命的吸引力。“但,但警方不是说凶手是黄旭吗?”
“你这个时候倒很相信警察嘛。”
“不对,如果凶手不是黄旭,为什么他要自杀?我让绍洋去拘留所威胁他自杀,但如果他根本没杀人,他怎么会畏罪自杀?”
“他畏的是贩毒的罪,不是杀你儿子的罪。他知道你们不会放过他,怕他供出你们,所以他才畏罪自杀。”
高江恍然大悟。“妈的!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绍洋后面的人是我,他怎么会因为害怕杀了我儿子而自杀?”
“你是说黄旭根本不知道你就是幕后的毒枭?”吴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毒枭贩毒,结果他儿子吸了他贩的毒,而他却浑然不知;同样的,一个毒贩贩毒,卖给了自己大老板的儿子,而他竟也浑然不知。那么到底这个中间人徐绍洋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吴忌此刻无暇分神细思。
高江似乎看出了吴忌的心思。“是不是很讽刺?我贩毒最后把自己儿子赔进去了。”
“是很讽刺。就像当初你说你跟你哥不一样,你不做毒品买卖,结果我还真信了。”吴忌环顾四周,“发财和阿豹不在,看来你没有带他们玩这个。”
“他们两个不适合。”高江冷哼一声,“就算我不做毒品,也会有其他人做。是市场决定的,我只不过是个商人。”
“也对,只要有你儿子这样的毒虫在,总会有人卖毒品给他们。”
“啪”——高江狠狠扇了吴忌一个巴掌。“你他妈再敢说我儿子是毒虫,我现在就毙了你!”
“老大,还跟他废话什么,我们直接把他埋了就好了。”左邦上前一步道。
“闭嘴!”高江火冒三丈地呵斥,“你着什么急?”左邦立刻识相地退下,“吴忌,告诉我,是谁杀了我儿子!”
“你放了她,我就告诉你。”
“你以为你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你自身都难保,还想保她?”
“算命的跟我说,今年是我本命年,会有坎,我不打算迈过去。我踏入这栋楼,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但她,”吴忌摇摇头,“不至于落到我这种下场。”
高江思忖片刻后,抬眼凝视吴忌,吴忌在高江的瞳孔中仿佛看到了一潭浑浊的死水,然后他恍惚中听到高江说了三个字。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