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审讯室内，徐绍洋低着头孤零零地坐在里面，他已经坐了十分钟之久。这时，门开了，一个男人带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走进来，他不急不缓地走到徐绍洋对面，坐下。“徐绍洋。”他说。
徐绍洋徐徐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神色凝重的中年男人，方形国字脸，因常年的熬夜导致眼袋肿大下垂，黑眼圈凝重，双鬓微秃，皮肤粗糙，但这些外部特点在他锐利严肃的目光下都不再是缺点，反而成了他威仪的一部分，给人一种尽忠职守、经验丰富的感觉。徐绍洋盯着男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还带着一丝腼腆。“哟，都，都，惊动，省厅，的王，王，王副队长了。”
“你认识我？”男人不是别人，正是省公安厅缉毒总队的副总队长王裴毅，一个事必躬亲、时不时还会亲自审讯毒贩的铁汉。
徐绍洋点点头。同时，王裴毅的无线耳机里传来隔壁观察室的下属的声音：“王队，毒贩应该都知道你长什么样吧。”
“那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王裴毅打开文件夹，开始审讯，“名字。”
“徐，徐，我，我是，结巴，我可以，打字吗？”
“可以。”王裴毅用手机快速投射出一个虚拟键盘和虚拟屏幕，然后徐绍洋开始打字……
吴忌忘了回事务所是什么时候，总之，他一回家，给泰山和嵩山倒了满满一盆狗粮，然后快速冲了一个澡，头发还没干，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次日，吴忌是被于晨的电话吵醒的，时间是早上九点。
“吴忌，你终于接电话了，我从早上六点打你电话，到现在你才接。”
吴忌看了一眼未接电话的图标，上面竟然有六十七通未接电话。“睡得太死了，没听到。”
“还记得我昨天给你说的有人来自首的事吗？他叫何霖峰，经过我们的连夜调查。确定了，他就是杀害高弘博和刘兆麟的凶手。这个事惊动了王局，耀武扬威这回是惨了，我听到风声赵威可能会被调走，至于张扬……”
“他给了什么证据？”吴忌打断于晨的幸灾乐祸，同时给泰山和嵩山倒了满满一盆狗粮。
“你是说何霖峰？”
“对。”吴忌走进洗手间，打开免提，一边洗漱一边听。
“他自己写的审判日记，里面完整地记录下了目标的行踪和罪行，时间线跟死者生平事迹以及死亡时间吻合。除此之外，他每杀完一个人或嫁祸的人被判刑后，他还会写一条审判词。”
“原来还有审判日记。”
“另外，他还交代了在哪偷拿的嫁祸者的头发。有个有趣的事，我们在其中一个理发店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哦？”吴忌回想了一下，“该不会是阿珍理发店吧？我只有在那办过会员卡。”
“就是阿珍理发店。”
“还真巧。”
“我看到你名字的也这么觉得。不过有个事他否认了。”
“什么事？”
“他说黄旭的死跟他无关。虽然我们也觉得他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可以潜入拘留所行凶，但如果黄旭不是杀害高弘博的凶手，那么他的自杀就显得蹊跷了。”
“黄旭是徐绍洋间接杀害的。”
“什么？徐绍洋是谁？”
“卖给他贝多芬的人。一个毒贩。你去拘留所查一下就知道，他前后脚跟着黄旭进去了，黄旭可能有什么把柄在徐绍洋手上，所以在徐绍洋的威胁下自杀了。”
“你怎么会知道？”于晨在电话那头猝然停下，沉默三秒后接着说，“该不会……何霖峰的自首也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什么叫背后搞的鬼，不过我确实事先就知道他是凶手了。”
“什么！你知道他是凶手，却不告诉我？”
“当时……证据不充分。”吴忌顿了顿，“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不错……听了他的杀人动机之后，我还挺同情他的。哎？怎么又说回何霖峰了，徐绍洋的事还没说完呢。”
“关于徐绍洋的事，我可能得上一趟派出所详细交代。”
“什么意思？”
看来高江的尸体他们还没发现，不过也难怪，谁会没事跑去那个废弃的轴承厂呢。又或者方宸冬和缉毒队已经在处理只是还没通知刑侦队？但迟早还是会通知刑侦队的。
“西锦区丰镇路一七三三号日发轴承，你派个人去那瞧瞧，那里有几具尸体。也有可能已经有人在处理了。总之，等你们定案了，我再去交代细节。如果你们今天就定案，那晚点再来通知我，我处理点事情后再过去。”说罢，吴忌挂了电话，尽管于晨那边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已经没空理他了，因为门铃响了，正好他也洗漱完毕了。
来者竟是方宸夏。
“你怎么会来？”
“我昨天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你没看吗？”
吴忌依稀记得昨天是跟方宸夏发过消息，最后好像是漏看了她的消息。“太忙了，没来得及看。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我来上班啊。”两人说着，泰山和嵩山已经从屋子里出来，抬头盯着访客。“啊！好可爱啊！”方宸夏俯下身，抱起小只的嵩山，嵩山假模假样叫唤了两声后竟然服帖地躺在了方宸夏怀里。
吴忌见状，蹙了蹙眉头。“上班？上什么班？”
“不是你说的吗？只要我考到侦探执照，你就让我来这上班。你看这是什么？”方宸夏得意地从她的香奈儿包包里拿出她的侦探证件，“看清楚编号，你可以上网查，货真价实的哦。”
不可能！吴忌在心里呐喊。“你真的考上了？”
“对呀。话说你能让我进去再说吗？”
吴忌当没听到这句话，依然堵在门口。“没有找枪手代考？”
“吴忌！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我可是全靠自己考出来的！”
“现在试题难度降低了吗？”
“喂喂，你当我聋子吗？好歹也背过去说这种话吧。”
“不行，你不能当侦探。”
“为什么？”
“太危险了啊！你爸绝对不会同意的。”
“恰恰相反，他非常同意。”说罢，方宸夏又从她的香奈儿包包里拿出一份纸质的合同。“给，我爸签的委托合同。”
“什么委托合同？”吴忌接过合同快速翻看起来。
“委托我在你这学习做一名侦探。开心吗？不用付我工资，我还倒给你委托费！这么好的买卖你去哪里找啊！”
“上次绑架你的项铭还在通缉中，你不怕再被他绑架？”
“所以我更应该跟着你啊，我听说能抓到他的人只有你，所以只要有你在他就不敢近我身啊。”
“你听谁说的？没有这回事。”吴忌把合同一卷塞回方宸夏手里，“你看，安欣彤这么能打都进医院了，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下地走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爸交代？”
“那不正好！她不在的这一两个月，我刚好可以顶上！话说我已经买了高额的意外保险，所以你不用担心哦。哈，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说罢方宸夏硬往里挤，吴忌拗不过，只好让她进来。“你这好小啊，要不要我去写字楼租个大一点的办公室给你。”
“不用，谢谢。”吴忌叹了一口气，“我说方宸夏，你怎么这么想当侦探？”
“刺激咯。”
“那你自己去开一家侦探社不就行了。”
“不行，我得在你这学点经验。”
“我不需要没有经验的助手。”
“也不能这么说，经验我还是有一点的，上次我们不是一起合作抓住了那群绑匪吗？”
“你把那叫合作？”
“那应该叫什么？”方宸夏把合同放到办公桌上，“反正我爸已经把我委托给你了，你跑不了了。对了，它叫什么？”方宸夏指指怀中的小嵩山。
“嵩山。”
“是东岳嵩山那个吗？”
“不是，东岳是泰山。”吴忌指指泰山，泰山立刻摇头摆尾，“嵩山是中岳。”
“哇，所以我这只是C位咯！那我就要这只了。”
“你会养狗吗？”
“我不会，但高叔会啊。高叔一定会把照顾得很好的。”
吴忌原本是不愿意的，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他经常因为办案而无法陪伴甚至无法喂食泰山和嵩山，即使有房东红姐帮忙，但有时连通知红姐的功夫也没有。狗又是很容易得抑郁症的生物，泰山倒还好——因为习惯了，但嵩山还太小，经不起折腾。而高叔他是见过的，一个非常资深而又细心周到的管家，与其放在这挨饿外加得抑郁症还不如给更好的人照顾。想至此，他点点头：“也不是不可以，那你拿去先养一段时间看看。”
这回轮到方宸夏吃惊了。“吴忌，你真好，你真的把它送给我吗？”
“我说先养一段时间看看，没说送给你。”
方宸夏哈哈笑起来。“意思差不多啦。”
这时，吴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提醒，上面写着“苏岚忌日”。
方宸夏误以为是消息进来，激动地问：“发生什么了？是有案子吗？”
“不是。但我现在要换衣服。”吴忌起身走进卧室，见方宸夏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问，“你不走吗？”
“我可以走了吗？我以为上班期间得待在办公室。”
“不用，你可以在家办公。”
“哈，所以我被你录用了对吧？”
吴忌双手抱胸，略显无奈。“嗯，录用了，现在你可以回家办公了。”
方宸夏听到“录用了”三个字，开心地原地跺脚，虽然她穿着高跟鞋，但脚下似乎一点都不吃力。“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吴忌看了一眼天花板。“研究一下最近的警讯，整理一份报告给我。”
方宸夏皱起眉头。
“怎么，做不到吗？做不到的话就算了。”
“做得到！”方宸夏连忙回应。
“那回去研究吧。对了，出门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一下。”吴忌说罢，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五分钟后，他再度从卧室出来，方宸夏已走，一并带走的还有小嵩山。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意式浓缩，一口喝完，然后抱起泰山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吴忌抵达松鹤墓园，在门口的花摊买了一束小雏菊。他到达苏岚墓地的时候，发现那已经有人扫过墓，墓碑前还有几束新鲜的百合，想必是苏岚的父母已经来过。他将雏菊放在百合旁，用手掸了掸墓碑，即使上面已经没有灰尘，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驻足静默。
微风徐徐吹过，吴忌闭上眼，他听到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听到鸟儿啁啾欢鸣的声音、还听到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和汽车驶过石子路发出的摩擦声……总之，各种声音搭载着风从远处而来进入吴忌的耳朵，最后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对他说：
“友谊长存。”
吴忌睁开眼，同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来自医院的消息，安欣彤醒了。吴忌收起手机，摘下头上的高尔夫球帽，轻轻放在墓碑上。
“再见，岚岚。”他说。
又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吴忌弯起嘴角转身离去。泰山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朝它叫唤了一声，之后也跟着主人离开了。（完）
＊ ＊ ＊
（彩蛋一）
黄旭和徐绍洋并排坐在拘留所囚室的水泥地上，窗外，一道五彩的霞光洒进来。
徐绍洋起身走到窗前，然后说：“晚霞，真美。”
黄旭听罢，惊恐地望向徐绍洋，泪水夺眶而出。
一个小时后，他自杀了。
＊ ＊ ＊
（彩蛋二）
“伯母煮得鱼汤真好喝。”安欣彤一边尝着吴忌母亲煮的汤一边感叹。
吴忌剥着橘子，微微一笑。“在医院待得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比较无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多美好的生活啊。”
“要不换你来享受一下？”
“这多不好啊。”吴忌分给安欣彤半个橘子。
安欣彤接过。“下次来给我带本书吧，让我解解闷。”
“行。我问方宸冬要几本，他一定有很多私藏。”
“你跟他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借书而已，算不上好吧？”
“所以方宸冬到底是谁？”
吴忌摸摸鼻子。“我很久以前听我爸说省厅缉毒总队的王队手下有一支秘密的缉毒敢死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可能就是里面的一员，一名档案被密封的缉毒警察。”
“他？缉毒警察？还敢死队？你说他贩毒、是大毒枭我倒更相信。”
吴忌抿嘴一笑。“他那是有意为之，他随时都要做卧底，形象总不能太正面，经常说一点反社会言论，毒贩才会接受他。”
“那我也没见过这么高调的缉毒警察。”
“他很高调吗？”
“出书还不高调？”
“你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问问谁是冬石，几乎没人知道，也没人认识。我想作家只是他的一个卧底身份。”
“好吧。那左膀右臂和超越兄弟后来都抓到了吗？”
“抓到了。但他们没什么用。左膀右臂是高江的保镖，不接触具体实务；超越兄弟负责管骡子和账务。但他们接触不到‘聋子’，能接触‘聋子’的只有高江本人。”
“那光头发财和黄毛阿彪呢？”
“他们只干高利贷和洗黑钱的事，没有涉及贩毒。”
“因为智商不够。”
“很有可能。另外之前高凌出事，他们两个好像对贩毒有点忌讳，觉得就是贩毒才导致短命。”
“嗯。但总体来说，把高江的这个贩毒网络端掉，方宸冬还是立了大功。”
“我想他对立功这种事没什么兴趣，虽然他是警察，但他只能做缉毒警察。他对杀人犯、强奸犯、虐童犯都不感兴趣，他唯独不能容忍的是毒贩，仅此而已。所以他想要的远不止干掉高江，他要抓的是‘聋子’。”
“他的野心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我以为这样的野心应该鼓励。”
“吴忌，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喜欢他。”
“你也会说那是以前。他不能用常规标准去衡量，但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其实我更好奇是谁收编了这个怪胎。”吴忌站起身，他已吃完那半个橘子。“我先走了。”
“这么快……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高江的临终委托你接吗？”
吴忌想起一张照片。“还没想好。”
“我记得你以前说这种事还是交给警察办比较好。”
“我说过吗？”
“说过。”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个人可能见过白爷的真面目。但这个人已经死了。”
“你是说……秦浩阳？”
“聪明。”
“那他有告诉老K白爷是谁吗？”
“怎么告诉？画一张记忆中的画像？还是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根本不存在或者属于一个死人？”
“所以没人见过他，他可以是你身边的任何人，你根本防不胜防，这样你还要查下去？吴忌，别去接这种死人的委托。想想筛子、高江他自己是怎么死的，这种事交给警察就好了。你不是白爷的对手。”
“这不像是你安欣彤会说的话。”
“是吗？可能我去鬼门关走过一遭的缘故吧。我尝试过死亡的滋味，那不好受，吴忌。”
吴忌抿嘴一笑。“好吧，我会考虑你的建议。那就先这样。哦，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
“事务所最近来了一个新人。”
“新人？”安欣彤一脸惊讶。
“这个新人你也认识。”
“谁？”
“方宸夏。”
有那么一刹那，安欣彤觉得灵魂好像出了窍。“怎么回事？”
“这个事说来话长了，总之，先这样吧。”
“喂！什么叫先这样！你把话说清楚啊！吴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