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板䦆头交给小冯记录提取,汪海又进到窝棚里继续勘查,床上的物品很快清查完毕,按照顺序,他和陈主任把眼光看向床东侧地面上的一堆衣服被褥,底下好像是几个纸箱,满满当当的都装着东西。俩人蹲下来一件一件的慢慢看,老刘脖子上挂着相机,帮忙把一件一件的物品传递到屋子中间的塑料布上,相机在他的胸前随着身体的每一次扭动甩来甩去,汪海看着就觉得难受,老刘却不以为意,嘴里嘟嘟囔囔的,一边仔细审看手里的衣服。汪海看他态度认真,就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汪海接连拿起了几件衣服,这些衣服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还有说不明的臭味,明显是在这里堆放了好久,衣服厚的薄的都有,很可能都是扶贫捐赠的。衣服下面是一个纸箱,紧挨着窝棚的北墙,汪海把紧挨墙的一件破旧的皮衣拎起来,一个小东西从衣服上掉进了纸箱和墙之间的缝隙,汪海扔下手里的衣服,拿小手电往缝隙里照,发现是一个带过滤嘴的烟头,他小心翼翼的挪开纸箱,把落在地上的烟头拿起来,烟头的前端像是被摁灭的,没有灰尘,显得很干净新鲜,在标注香烟品牌的位置,只剩下小半部分红色的字,汪海不抽烟,对香烟的品牌也不了解,看着几个只剩几个笔画的字推不出来品牌。看烟头的新鲜程度,应该是近几天留下的,这烟头是谁抽的?冯大根?还是有其他人?汪海凭直觉认为这烟头可能对案情有帮助,他把烟头放回原位,招呼老刘过来拍照。
“这还有一枚,你看,是不是一样?”陈主任凑过来看,眼尖的他忽然看见这个纸箱的东侧,紧贴北墙墙根,一条旧牛仔裤裤脚掩盖了一点,应该还是一个烟头,这枚烟头也很新鲜,汪海捏起来仔细看,两个烟头过滤嘴的部分颜色花纹一致,应该是同一品牌的香烟,这个烟头好像是自然熄灭的,基本燃尽了,剩下就是过滤嘴部分,更看不出香烟的品牌商标,汪海拿着第一个烟头放在物证袋上,老刘过来举着相机拍照,凑过来瞅了一眼,“十渠,这是红旗渠。”
“啥?”汪海听不懂老刘说的什么暗语。
“就是十块钱一盒的红旗渠烟。”老刘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香烟,“看,这是五渠,就是五块钱的红旗渠,这谁啊,抽烟比我抽的还好。”
“噢”汪海听老刘这么说,就觉得这两个烟头不寻常,还不知道冯大根抽不抽烟,即使抽烟,以他的经济条件,不可能抽十元一包的香烟吧?他小心翼翼的把两个烟头分别包装提取,放在一边,蹲下继续干活,心里盘算着晚上要找冯小根问问,他哥抽不抽烟?抽什么烟?
贺所长和老弥在外面呆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已经回指挥部了,汪海中间出来安排小冯去村里的小超市买了一箱矿泉水,汪海特别叮嘱小冯要看清楚,要买康师傅,别买康帅傅,在乡下买水喝,汪海已经喝到过几次康帅傅了。几个人在窝棚里汗流浃背,隔着无纺布材质的一次性勘查服,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几乎能拧出水来。小冯把水搬来,几个人咕咚咕咚的一气喝了个痛快。
把整个窝棚里的东西都彻彻底底的翻腾了一遍,几个人累的灰头土脸,一次性勘查服在身上捂得严实,窝棚里又闷热,基本上干一会儿就要跑到外面透透气,一箱康师傅矿泉水几乎快被他们四五个人喝完了。等他们从窝棚里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本来就是阴雨天气,夜色上来的很早很快,一会儿果园里就暗的看不清人了,周围影影绰绰都是果树的黑影,看着挺阴森的。
等他们几个人回到村委的指挥部,领导们又已经吃过饭等着听汇报了。汪海安排老刘带着陈主任去吃饭,自己忍着肚饿去向几个领导汇报。
王支队听到发现了疑似带血的䦆头,还有两个可疑的烟头,满意的点点头,指示把这些物证尽快往市局刑科所送检,几个人正在讨论案情的时候,王支队起身接了一个电话,他放下手机,表情严肃,咳嗽了一声:“朱总明天下午过来,要听案情汇报!”
朱总是指省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朱红军,是省厅大名鼎鼎的刑侦专家,据说业务精湛,为人严厉,三句话之内必怼人。汪海久闻其大名,还未曾当面领教过,听到他要来督导案件的消息,心里暗想,这次不知道谁会撞在枪口上。
“老贺,你们技术上抓紧做一个多媒体汇报材料,听说朱总喜欢看PPT听汇报,把现场勘查情况,尸体检验情况汇总一下。”王支队抓紧安排准备工作。“一会儿召集所有侦查员开会,汇总一下走访调查的情况,吴局,九点咋样,你看我这样安排行不行?”
“哎,你安排,尽管安排,老哥我听你指挥。”吴局长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心思好像没在这里,听见王支队叫他,忽然清醒过来。
“好,那就先这么办,杨大队,通知你们的人,九点,现在几点?”
“七点半。”
“九点准时开会,就在隔壁那个大屋。”
吴局长看王支队和贺所长几个人在讨论案情,他没吱声,悄悄起身走出村委会的院子,一直往南边村外走,司机看见他走出去,也悄没声息的拿起他的保温杯,远远的跟在后面。
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夏夜的农村田野里,各种虫鸣此起彼伏,天还是阴沉沉的,没有星星,空气里传来一丝果香,原来已经走到了果园边,看护现场的巡警车辆闪着警灯,几个穿着特警服的小伙子靠在车前抽烟闲聊,夜色太暗,没人注意到吴局从旁边走过去,顺着水泥路一直往村外走。
吴局长的确有心事,他早就听过朱总的名号,知道这个人是个出了名的臭脾气,怼起人来不留情面,听说他明天要来听取案情汇报,吴局长打心里先怵了三分。他知道自己在侦查破案这方面是个白板,万一到时候被当面怼的下不来台,在全局大小领导这么多人面前太丢份啊。这案子目前是惊天大案,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必须拿下,如果不能顺利破案,从上到下都无法交代。他低着头,脑海里想着自己的人脉关系,省厅有没有可以和朱总说上话的人,提早打个招呼,到时候不能让自己下不来台。
九点钟的案情汇报会准时召开,村委会的大屋子坐的满满当当,刑警大队基本上全员都在,市局刑科所、刑侦支队、技侦支队都过来的有人,会议由刘副局长主持,王支队、吴局长坐镇,各组汇报了从昨晚到今天一整天的工作情况,汪海在旁边听着,基本上都是老生常谈,没有任何收获。案发前三天,没有人见过冯大根一家,村子里也没有出现过所谓的可疑人员。技侦对现场手机信号的反查也没有任何收获,乡下的手机信号塔分布比较广,村子附近的信号来源比较单一,基本上本村有手机的信号都被反查到了,等于啥也没用。整个专案组唯一的收获就是现场勘查发现的䦆头和烟头,但这个王支队没让在会上汇报,他在会议开始前交代给贺所长,这个物证的事情仅限指挥部的领导知晓,暂不外传。
会议定下三个事情,一是专案组人员要扩大,要组织大规模的排查,对本村和紧邻村的适龄男性逐人见面,定人定位,确认案发前三天内的详细行踪。同时要求要挨家挨户进屋查看,尽可能的寻找可能带血的作案工具。二是暂时将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假定冯大根家六个月的小儿子被抢走,安排一个外调组,搜寻近期有没有买卖男婴的线索。三是明天组织人员,对果园进行一次地毯式搜索,寻找作案工具或者可能的死婴掩埋地。
吴局长在会上决定在全局抽调人员增援专案组,原则上每个派出所一名正式民警,其中五个大派出所每个所两名。局直单位每个科室一名,治安、经侦每个大队两名,巡警十名,这样算下来,全局抽调了七八十个人,加上原来的刑侦大队人员,市局来增援的各大队人员,“8.1”命案专案组像被吹起的气球,一下子膨胀到了一百七十多人。后勤要在村里垒灶做饭,保证专案组的用餐。
“后勤要做好保障,缺啥买啥,要顿顿有肉,不能亏待了弟兄们!”吴局长讲到最后,不由自主的声量提高,左手叉腰,右手挥舞,好像又回到了他在部队面对全团讲话的瞬间。
大屋子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杨国峰带头鼓掌,掌声在将要消散的时候又变的热烈起来。
“看看你们吴局力度多大,刘局长,杨大队,这案子可全靠你们俩了,不能辜负了受害者,也不能辜负了吴局长啊。”王支队坐在桌子后面,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里的大茶瓶上下晃动,笑吟吟的看着旁边的刘副局长,还有头排坐着的杨国峰。
“还要靠市局的支持啊,需要您这专家坐镇指挥。”吴局长接过话头,拍拍身旁王支队的肩膀。
汪海抱着胳膊,站在房间的最后面,看着前面人群里升腾的烟雾,盘算着明天安排谁把物证送市局去,他心说,要这么多人干嘛?漫无目的,一群没头苍蝇,有啥作用?最后的话不由得嘀咕出了声。
“啥作用?声势大显得重视,这是让省里来人看的。”汪海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好像通晓汪海的想法,接过话茬。
汪海扭头一看,原来是胡胖子,这家伙现在莲花所当副所长,昨天来去匆忙,汪海没见到他,今天又一头扎在窝棚里一整天,忙的脚不沾地,这会儿这个胖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汪海伸手拍了怕胡胖子鼓囊囊的肚子,这家伙还是这么胖。小声问他:“胡哥,白天咋没见你呢?”
“瞎忙,曹所长安排我负责后勤,今天净跑着给采买吃的了。”
“曹所长真是知人善任啊。”
“哈哈!”胡胖子得意的咧嘴,刚笑出声,感觉不对,赶紧硬生生收住了,引得台上吴局长的目光朝这边扫过来。
“嘘,开会开会。”汪海轻轻拉了拉胡胖子皱巴巴的警服,不再说话了。
汪海脑海里又想起下午找到的两个烟头,他还没落实冯大根抽烟不抽,他轻轻给拉了拉胡胖子衣服,慢慢的从人群里往门口移动。
胡胖子心领神会,紧跟在他后面,俩人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汪海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清新至极,和房间里污浊的汗气烟味简直是两个世界,他深深的吸了两口,觉得胸腹间都舒畅了好多。农村夏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有别于城市的土气,这种味道汪海特别熟悉,那是记忆里小时候老家的味道。
“兄弟,听烦了吧,我就知道,听那帮领导在那儿没完没了的瞎逼逼,还不如找地方喝酒呢。”胡胖子伸出汗津津的手,拍拍汪海的肩膀,“走,哥给你找个地方,喝两杯凉啤酒,降降温。”
“不去,不去,还有正事呢。”汪海晃晃身子,躲开胡胖子的手,“我得去找冯小根问个事。”
“你问啥?”
“案件的事。”汪海想起来领导的叮嘱,烟头的事不能告诉老胡。
“啥事,还神神秘秘的。切,不说拉倒。”胡胖子佯装气呼呼的,掏出手机翻找了几下,递给汪海。“给,村委的老曹,冯小根家隔壁,你打电话让他去找找。”
“哟,村里的情况你很清楚啊,工作到位,邱娥国式的好民警。”汪海接过电话,一边冲老胡竖起大拇指。
“滚一边去,我下午还在老曹家喝茶呢,听他说冯小根是他邻居。”
汪海拿着电话,拨通了号码,走到一边去问情况。老曹去喊来了冯小根,冯小根在电话里说,冯大根得过肺病,常年咳嗽,从不抽烟。
冯大根不抽烟,不抽烟,这两个烟头,是谁留下的,越发重要了。汪海心里想着,一边把手机还给胡胖子,嘴里又念叨出来,“不抽烟。”
“我知道你不抽烟,又没让你。”胡胖子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从鼻子里喷出两股长长的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