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从早晒到晚,终于不情不愿的落到了山后,冯大根果园里猪圈的那群猪,从早上到傍晚,已经一整天没人来喂它们了,一个个又渴又饿,唧唧乱叫,骚动不安的在猪圈里四下乱拱。如果有人在这时候从果园门口经过,仔细倾听,能在一群猪哼哼唧唧的叫声中,听到一个婴儿微弱的哭声。可惜路过的村民都行色匆匆,没人留意。
一个男人骑着一辆红色的大阳摩托车,沿着果园门前的水泥路,从村子里出来,停在了冯大根的果园门口,他下车,站在果园门口犹豫了一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冯大根家住的窝棚没有亮灯,男人走到后窗前,屏气倾听,里面有微弱的婴儿哭声。男人拿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线探头往窗户里面看了看,扭身走出果园,骑上摩托车,沿着水泥路径直往村外去了。
一个小孩儿的身影从村子里跑出来,敏捷的跳过果园的篱笆墙,蹑手蹑脚的往果园里去了。
摩托车穿过邻村,穿过布满鹅卵石的小河,一直到了公路边的上庄村,这个位于公路边的村子由于地处两条公路的交叉口,相对比较繁华。沿着公路的交叉口,路两边有几家小饭馆。男人把摩托车停在一个饺子馆的门口,伸手掀开门帘,走进去,对着从柜台后迎出来的老板喊了一句:”半斤饺子,再拿一瓶啤酒,冰的。”
“好勒。”胖乎乎的老板应该是身兼服务员的角色,赶忙从柜台后面起身,去靠墙的冰柜里拿啤酒。男人环顾小店,墙角架子上一个七寸屏的小电视机,呜哩哇啦,应该是正在播放赵本山的小品,店里一个吃饭的客人也没有,看来老板的生意不咋滴。他抬头看看,找到空调出风口正对的座位,坐下来,面前的桌子上,两只苍蝇嗡的飞起来,盘旋一圈又想落下,被走过来的老板挥手又赶走了。
胖老板把一瓶啤酒和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玻璃杯放在男人面前的桌子上,转身奔厨房,看来老板还兼职厨师角色。男人拿起啤酒瓶,往杯子里倒进去多半杯啤酒,不等啤酒表面的泡沫消散,抓起来一饮而尽。
男人拿起啤酒瓶又倒了一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找通讯录,在一串名字里找到一个显示为表哥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里一直响着等待提示音,男人有点烦躁,另一只手又抓起杯子,咕咚咕咚的把冰凉的啤酒灌下喉咙,打出一个舒服的酒嗝。
电话没人接,男人想了想,给表哥发出一条短信:“哥,你打听一下谁家想要男孩儿?”,这时候老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过来,男人有点慌乱的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
“老板,我要干饺子,这大热天,你给我酸汤饺子,咋吃啊!”男人看见端上来的饺子,忽然有点恼火的向已经转身离开的老板喊到。
“兄弟,你没说要干饺子啊。”老板摊开双手。
“那我也没说要酸汤!”男人明显的有点烦躁,说话的语气很冲。
“兄弟,要不把酸汤倒了?”老板的语调也升高了,往桌子前走了两步,胖大的身躯抵到了桌子。“不然你说咋办?”
“哦,算了,就这吧。”男人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低头开始吃饭。
第二天依旧是个大晴天,上午的太阳就像一个不断往下掉火星的红煤球,没人在这个时候出门,种地的老百姓就是这点自由,下地干活的时间可以自己掌握,像这种天气,实在要下地干活,要么起个大早,赶在八九点就结束回家,要么吃了午饭,躺在竹凉席上睡足睡够,下午五六点,太阳开始奄奄一息的时候,再慢慢悠悠的去地里干一会儿。十一点多时候,果园前的水泥路上几乎晒得要冒烟,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的从村子里跑出来,再次敏捷的翻过果园的篱笆墙,径直往窝棚去了。没人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傍晚,那辆红大阳摩托车又从村子里面驶出来,停在了冯大根的果园门口,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从座前抱下来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小姑娘,俯身放在地上,弯腰对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放到小女孩儿张开的小手里,慈爱的摸摸她的头,两边看看,转身推开果园的栅栏门,走了进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个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仿佛有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身上短裤的两边口袋鼓鼓囊囊,小女孩儿正在低头玩着吃剩下的棒棒糖小棍儿,看见他出来,露出开心的笑容。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药瓶,写着“AD高钙片”,递给小女孩儿,小女孩儿高兴地接过来,使劲儿晃动瓶子,里面的钙片哗啦哗啦的响。男人把小女孩儿抱上摩托车座,自己跨上去,发动了摩托车,他没有立即走,坐在车上凝望着黑乎乎的果园,发了一会儿呆,小姑娘手里还在晃那个塑料药瓶,哗啦哗啦。
“别晃了。”他忽然伸手从小姑娘手里夺过去塑料药瓶,塞进了裤兜,小女孩儿吓了一跳,嘴一咧想要哭,被他一声低吼吓回去了:“坐好了,回家。”
此时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男人打开摩托车的大灯,明亮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果园的栅栏,照到了冯大根家的窝棚上,灯光下,窝棚显出一个巨大的黑影,寂静无声,隐约能听见有猪饥饿的叫声。
男人忽然停住,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借着摩托车灯发出一条短信:“哥,那事不用问了。”然后掉转车头,车灯随着车头的转动,扫过周围的树木,黑色的树影由短变长,由长变短,摩托车的排气管应该是坏了,发动机的声音特别刺耳,轰鸣着向村子里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