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手里捏着一个鸡腿,匆忙起身告别,曹老板追出来到大门口,硬塞给两盒中华烟,汪海推辞不掉,只好接过来装进裤子口袋。他边走边啃鸡腿,走到村委的门口,看见红鼻子的老刘在小学门口的一棵树下蹲着正吃面条,他走过去,掏出一盒烟递给老刘。
“哟,谢谢领导,哪来的好烟啊?”老刘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口袋。
“抓紧吃饭,一会儿有事。”汪海没接他的话,转身进了村委的大门。
刘副局长正站在大房间的门口,看见汪海,赶紧招手让他过去。
“朱总队长已经到县局了,很快就到这儿了,吴局长问汇报材料准备的咋样了?”
“做完了,时间有点仓促,但基本上还凑合,没有遗漏。”汪海回答的模棱两可,边说边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鸡肉咽下去,鸡骨头他刚才已经扔在了大门外边,让领导看见不太合适。“啥时候汇报?”
“还没定,等朱总来了再定。”刘副局长抬手看看表,“估计车该到了,你别乱走,就在这儿等着。”他说完扭身进屋,一会儿和吴局长,王支队一起走出来,往村委大门外走,估计是去迎接朱总队长的车。汪海刚才走的匆忙,曹老板准备的凉菜一口没动,就啃了一个鸡腿,连口茶也没喝,他转身去了村委的小厨房,从角落的一堆矿泉水里抽出来一瓶,拧开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下去半瓶。一阵嘈杂声响起,汪海扭头往外看,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走了进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省厅刑侦总队朱总队长。
朱总队长在全省的刑警心里,是一个传奇的存在。据说是从普通刑警一步一步干到某市局刑侦支队长,后来提拔当局长,然后赴省厅就任刑侦总队长,不像其他领导,外行居多,他是个如假包换的老刑警。朱总一米八几的大个,身高体壮,声音洪亮,眼神锐利,完全符合大众心目中刑警队长的形象。据传每次省内发生大要案,他都身先士卒,亲临一线,而且思维敏锐,眼光独到,点评案件往往能切中要害,底下民警的那些弯弯绕绕小聪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遇上工作棚架,汇报不实,他眼里不揉一粒沙子,怼起人来毫不留情。所以大家都怕给他汇报案件,唯恐自己的工作哪里有纰漏被朱总逮到当场吃瓜。
朱总在一群人簇拥下径直进了村委的大房间。汪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不敢远离,担心领导一会儿找他,一瓶矿泉水喝完,他又进小厨房里拿了一瓶。
果不其然,一会儿刘副局长从大房间走出来,站在门口四下里踅摸,看见墙角站着的汪海,冲他招招手,汪海赶紧跑过去。
“晚上八点开会听汇报,各个小组长参加,市局老一也要来参加。”刘副局长瞅瞅汪海,“你们做好准备,以啥形式汇报?”
“多媒体,已经准备好了。”汪海说,看刘副局长有点疑惑,赶紧补充一句:“投影仪也带了,等开会前布置好。”
“好,你去和贺所长商量一下,现场这部分看安排谁汇报?法医部分安排谁?技术上的汇报是重点,调查走访各个小组长负责汇报。”
“贺所长他们在隔壁,我去问问。”
汪海领了工作,扭头出来进了隔壁小学的校园,穿过塑料大棚,在临时征用的一排教室里找了一圈,在最边上一间找到了贺所长和闵主任一行,他俩正躺在课桌拼起来的简易床上午休。
贺所长躺在课桌上,脑袋枕着一摞课本,正睡得香,呼噜打的细长匀实。闵主任和陈主任也各自躺着在睡觉。只有刑科所来的两个年轻人坐着在玩手机。
汪海觉得晚上汇报的事不着急,材料准备的差不多,不想立即叫醒贺所长,等他们睡醒再说吧。再说一会儿还要去搜查果园,下午还有一大堆事要干呢,贺所长他们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汪海冲俩年轻人点点头,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他也掏出手机,想刷会儿微博,这才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的短信,是老婆发过来的。他点开了,一条看内容应该是女儿写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你都两天没送我去学校了,我不想让妈妈送我,她早上老是嫌我慢,不停地催我,我想你了。”汪海苦笑了一下,还有一条应该是老婆写的:“闺女告我状了吧,你一忙都没影了,啥时候回来把衣服换换。”
哎,汪海这才觉得身上的衣服一股子汗味,出汗加上淋雨,干了湿,湿了干,上衣浅色的不太明显,深色裤子上一块块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渍的印记。真该换洗一下了,不知道今晚要忙到几点,能不能早点回家。他本想给老婆回一条信息,又怕时间不确定,想了想又把手机放回了裤兜。
下午对果园的地毯式搜索在三点钟开始,二十多个巡警一字横向排开,每个人负责身前两米的宽度,从果园北边围墙开始,由北向南,慢慢向前,逐步推进,把整个果园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汪海\老刘他们在旁边看着,针对发现的物品进行拍照记录。年轻的巡警小伙子们个个的衣服都被草上的雨水湿透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搜索不能说没有收获,但也可以说没有收获。从果园的草丛里找到了两把䦆头,一把短锨,一个竹篮,一个缺柄的斧头,与案情有没有关系需要进一步甄别,但搜索真正的目的是想找找哪里还有掩埋的痕迹,冯大根的六个月大的小儿子还下落不明,是死是活毫无线索,是被带走了还是被掩埋在这果园里的某个地方,搜索没有给出答案。
果园里东侧那个巨大的地陷坑,也安排两个身体灵活的年轻巡警,坠着绳索下到坑底搜了一遍,坑底布满了生活垃圾,估计都是冯大根一家往里扔的,分辨不出什么与案件有关,只有一根折断的木棒,引起了汪海的注意,他接过来仔细端详,木棒因为雨淋,加上在深不透风的坑底,表面湿漉漉的已经发霉了,但棒身还能分辨出使用过的痕迹,较粗的一端有套装什么物件的痕迹,汪海把粗头倒过来仔细看, 发现还粘附着类似铁锈的东西,他脑子里灵光一现,这是不是窝棚里床下找到的那把䦆头的木柄呢?嫌疑人把䦆头柄仍在地陷坑里,说明对果园的环境很熟悉啊,说到底还是冯大根的熟人。
“很有可能。”老刘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凑上来嘟囔了一句。
下午在等着巡警搜索的时候,汪海和贺所长说了晚上开汇报会的事,贺所长看看汪海,看看闵主任,脸上笑嘻嘻的说:“现场由你来汇报吧,投影仪你会操作,笔记本电脑你比我用的熟练,现场情况你也很清楚,尸检的情况由闵主任汇报吧。咋样?”
“我?省厅领导,这么高的级别,能轮到我汇报吗?还是您来吧。按规定,这种大案,您应该是现场勘查指挥员啊。”汪海的电脑操作水平是比贺所长要强,但这么大阵仗,他有点怯场。
“没事儿没事儿,兄弟,我坐旁边帮你看着,现场的情况,你从头到尾在,你最清楚,你汇报最合适。”
汪海是个实心眼的人,从工作出发,他也觉得他汇报要比贺所长更好一点,毕竟现场勘查他全程参与,多媒体汇报材料也是他主导制做的,如果贺所长汇报,还得拉着他在一旁帮着播放多媒体材料。
“好吧,您在旁边可要帮我搂着点,我怕到时候紧张。”汪海推辞不过,就答应下来,贺所长咧开嘴笑起来。
“怕啥,老朱也不会吃人,别看他面相凶,其实人很好。”闵主任露出他标志性的弥勒佛式笑容,他管朱总叫老朱,显得他俩很熟悉,实际老弥作为省内的法医专家,的确和朱总很熟悉,他们一起参与分析过省内的很多大要案。
晚上在小学的大灶上吃饭,厨师熬的大米粥稀稠合适,每人发一个鼓囊囊的肉夹馍,不够吃的还有热腾腾的烧饼,炒的酸酸辣辣的土豆丝,伙食还不错,一群侦查员三三两两蹲在院子里吃的很开心,看来吴局长没有食言,后勤工作做得挺好。
汪海吃过饭,就去村委的大房间安装投影仪和幕布,连上笔记本电脑,调试画面和声音。老刘和小冯跑前跑后帮他拉电线,架幕布。一切弄妥当以后,汪海找贺所长过来看看,贺所长边走边剔牙,看来村委的小灶晚上吃的也是肉夹馍吧,估计瘦肉多,肉丝儿夹牙了。
“中,挺合适,幕布再高一点吧,领导在前面能不能把画面看全?汪儿,你觉得呢?”贺所长就是这样,遇事先肯定一番,然后再提意见,这样让听的人觉得很受用,不好反驳。
“那我再调一下。”
大房间现在变成了临时会议室,布置的有点像小学课堂,前面有一排三张桌子,算是主席台,桌子对面摆了四五排凳子,绕着墙又摆了一圈儿凳子。汪海在屋子正中间摆了一张课桌,投影仪放在上面,把画面投到主席台正对面墙边的幕布上。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课桌旁的一个凳子上。
大概七点钟的时候,市局张局长的车到了,朱总从房间里迎出来,两位大领导热情的互相握手寒暄,客套的互相谦让着进了村委的小房间聊天。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自觉地站起来慢慢闪避到院子里,那屋子里就只剩下两位大领导,还有市局的薛副局长,王支队,吴局长几个人。连刘副局长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院子里踱步抽烟,汪海也站在院子里看热闹,忽然瞥见屋里的灯光下,杨国峰正在给领导们端茶倒水,脸上堆着极为真诚的笑容,原来他也在房间里。这个杨大队啊,这方面倒是强项。
将近八点的时候,大房间里已经乱哄哄的坐了一屋子的人,明亮的日光灯下,大家都在悄声聊着天,有些人在议论案情,有些人看表情是在瞎聊。汪海看见胡胖子脸红红的走进来,冲他挤挤眼,紧挨着墙往里走,在远远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了。这家伙,知道自己喝酒了,钻到角落里尽量远离领导。倒是人人都自觉地不抽烟,房间里全然没有汪海以前参加案情汇报会时候那种浓重的烟味儿。
七点五十五分,朱总高大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领导们鱼贯而入,按顺序坐在了桌子后面,朱总坐在正中间,张局长在左手边,薛副局长在右手边,吴局长坐在张局长的左手边,刘副局长进来环顾了一下房间,走在桌子旁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最后进来的是杨国峰,他手里拿着两个茶杯,猫着腰,放在朱总和吴局的面前,快速的后退,找了个位置坐下。张局长和薛副局长的面前早已放着两个茶杯,王支队自己还拎着他那个硕大的茶瓶坐在了最边上,汪海看看那几乎快要满杯的茶叶,不知道喝这么浓的茶水,王支队晚上能不能睡的着觉。
汪海正在盯着王支队的茶瓶走神,吴局长轻咳一声,摆了摆手,会议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