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汇报依然毫无新意,没有新的线索,专案组目前还是处于广撒网的阶段,没有目标,大量的人力都在漫无目的的排查冯大根的社会关系,朱总越听越显得不耐烦,汪海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到后来干脆往后仰着靠着椅背,眼睛微闭,一句话也不问了。好不容易几个排查组都汇报完了,朱总猛地坐直了身体,毫不客气的向身边的张局长看了看说:“我先说吧。”
“你讲,你讲。”张局长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向朱总点点头。
朱总抓起面前的茶杯,一仰脖把一杯茶全喝了,那架势像在酒桌上与人斗酒,汪海推测他的酒量一定很好。朱总重重的放下茶杯,眼瞅着隔着张局长坐着的吴局,“吴局长,你们的工作安排就这些吗?”
“我们在全局抽调了一百二十人,分为五个组,要求对全村人定时定位……”吴局长的回答像念汇报材料。
朱总抬手挥了一下,制止了吴局长继续往下说。“你别说这些,你们这几天就调查了这点情况?今天是3号,案发第三天了,同志们,三天了,你们一百多号人就查出来这么点东西吗?”朱总的胳膊肘架在桌子上,一只手在面前不停地摇动。
“到现在小孩儿没找到,案件性质定不下来,三具尸体有两具的死因也定不下来,现场勘查马马虎虎,该提的物证不提,调查走访屁也没查到,你们指挥部咋安排工作的?你们这一百多人都干了啥?”朱总越说嗓门越高,借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汪海几乎能看见他额头的鼓起的血管,他的手向前举起,比划出三根手,“一家三条人命,还有孩子一个下落不明,三天了啊,调查毫无进展,汉朝,你们支队有什么看法?技侦上啥也没查到?反向筛查了吗?”
汉朝是王支队的大名,他正抱着他的大茶瓶作壁上观,忽然听见朱总问自己,忙不迭的放下茶瓶,侧着身子看向朱总:“支队大案队和刑科所都来了,全力配合工作。技侦的工作也做了,这地方就在村边,筛查出来都是村里的手机。”
“明天抓紧让警犬来搜一遍,这案子我觉得还是矛盾引发的,很可能是临时起意,激情杀人,重点往这方面查,受害人的社会关系,还有买卖婴儿的线索也不要丢,安排一组继续往下追。”朱总本来语气已经缓和,忽然又扭头看向吴局长,“工作干成这样,这个案子拿不下,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整个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偏偏这时候,下面不知道谁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邓丽君甜腻的歌声在寂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的眼睛都往铃声响起的地方看,一个老民警涨红了脸,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一通按。
汪海看了一眼,扭过头来看主席台,瞥见吴局长脸色凝重,好像一块浸过水的石板。
朱总这一通火气发完,脸色缓和下来,接下来说了几句加油打气的话,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相信案件一定能够破获!话音落地,杨国峰在前排带头鼓掌,会场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都使劲儿鼓掌,仿佛借此驱散刚才的压抑感。
接下来张局长讲了几句,不外乎强调案件的严重性,表态市局一定会全力支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承诺市局会拿出十万元专案经费,支持县局的侦破工作。下面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次的掌声比刚才更加响亮,汪海觉得这次大部分人鼓掌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吴局长最后作了表态发言,表示不辜负省市两级领导的信任,洛水县公安局全体参战民警一定会增强百倍信心,投入百倍精力,鼓足百倍干劲,全力以赴,不拿下此案决不收兵!汪海在下面听起来,还是有种影视作品里,军队首长做战前动员的感觉。
汇报会在接近十一点钟才结束,那边一说散会,汪海马上就往门口走,赶在领导们出门之前,挤出了房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给这压抑的心情又增添了几分阴郁。汪海边走边给老刘打电话:“刘哥,刘哥,老刘,你们在哪儿?”
“啊,领导,开完会了?”老刘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我在咱车上,刑科所领导在他们车上,就在小学门口。”
“好,你带着相机,再拿一个物证袋,咱去现场一趟。”
“现在吗?”
“对,抓紧,我马上到。”
等汪海和老刘去把还挂在门上的那段儿铁丝提取回来,贺所长他们也在车上等着了,他们一起驱车返回县城。等到回到县城,把他们送到宾馆,回办公室存了物证、现场照片,汪海看看手机,又是过了午夜零点了。算了,回去太晚了,还是在单位睡吧。这已经是案件发生以来,汪海在单位睡的第三晚,但他远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而已。
汪海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脑子里回想晚上朱总的训话,怪不得贺所长让他主持现场汇报,估计就是了解朱总的脾气,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朱总的批,按说这个案子,理应是贺所长主持汇报的。不过汪海也没往心里去,自己熟悉案情,又是自己辖区的案件,主持汇报也是义不容辞,自己年轻,挨几句批不丢面子,何况自己在这个案子上确实犯了错误,而且到今晚朱总提起铁丝这个事为止,至少是两个重大错误。一是前期没有保护好现场,让冯小根私进窝棚里,把床的原貌破坏了,二是忽略了门上栓门用的铁丝。如果说第二个错误源于他的知识匮乏,还能找理由推脱一下,那第一个错误就连汪海自己也不能原谅,当时的警惕性太低了,居然没想到窝棚肯定是一个重要的现场,这对于内心有着完美主义倾向的汪海来说,是一个很大的缺憾,目前还看不出对于案件侦破有什么影响,期望不要影响到吧。
想到那段儿铁丝儿,关于朱总说的接触性DNA,汪海临睡前抽空上网搜了一下,没有找到很详尽的资料,仅仅了解了一个大概。目前DNA在公安机关的发展应用已经比较普遍,但对于汪海这类基层技术员来说,认知里能够检测DNA的物证还局限于血液、人体组织,更进一步就是烟头、水瓶、水杯之类。他们的思维还没有扩展开来。所谓接触性DNA,就是嫌疑人如果双手或者身体其他部位接触现场的物品,皮肤表面脱落的上皮细胞就会粘附到物品的表面,现代的DNA技术就可以检测出物品上的这些脱落细胞携带的DNA信息,从而确定是谁接触或者使用了这些物品。其实水瓶、水杯之类就是依靠人脱落的的口腔上皮细胞来做检验的,也算是接触DNA的一种。
汪海联想起十年前看过的美剧《CSI犯罪现场调查》,其中一集让当时的他印象深刻,那集里讲的就是一个杀人现场,受害人被勒死了,但是找不到作案凶器,最后发现是现场束窗帘的绳子,在绳子上同时检测出了受害人和嫌疑人的DNA。现在想来这就是所谓的接触性DNA吧。当时汪海看着电视,心里就感叹这个DNA技术好神奇啊,嫌疑人摸过这段绳子,居然可以检测出来。我们国家的刑事技术什么时候可以达到这个水平呢?汪海这两年忙于队里的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和机会外出培训,没想到省厅已经可以检测接触性DNA了,看来刑事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啊。如果这个接触性DNA这么神奇,那这个案子就好办多了,在大窝棚里提取的带血的䦆头,还有今晚提取的那段儿铁丝,嫌疑人肯定都摸过,那岂不是可以很直接的就检测出嫌疑人的DNA了吗?王海越想越兴奋,在床上坐了起来,想去把这些想法记载工作日志上。木板床随着他起身咯吱一声响,汪海怕吵醒了对面床的老刘,小心翼翼的起身,借着窗外院子里的灯光,对面床的老刘一条腿搭在床沿上,脑袋落在枕头旁边,正睡得香。
在公安局的这座大楼里,这个时间还有人没有睡着。吴局长这两晚也住在局里,今晚汇报会的一幕在他脸前不时闪现,这个朱总队长,还真是个一点情面不讲的主,吴局长从知道他要来,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这么让人难堪,下不来台。这个案子,无论如何必须拿下,不然虽然不至于像朱总说的免他的职务,但他的副县级肯定就没戏了。看来这事必须紧紧拉住王支队,这个老刑警还是有俩下子的,这个案子能不能破,自己的副县级能不能成就靠他了。
公安局的大院里路灯常亮,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如果此刻有人站在院子里往大楼上看,就会发现还有两个窗户亮着灯,一个是三楼吴局长的办公室,一个是二楼汪海的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起来,所有人都着急忙慌的往现场赶,不知道朱总昨晚走了没,没有人愿意因为晚到几分钟触了霉头,挨这尊大神的训。昨晚上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街道上都是一个一个的小水洼,映出阴沉着的天空,连着几天断断续续的下雨,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好在温度也降下来了,没有前两天那么闷热。警车在乡下的公路上疾驰,汪海打开窗户,一股湿漉漉的空气吹进来,扑到汪海的脸上,带着一股儿清新自然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昨晚贺所长在回县城的路上,已经联络警犬队,要求今天派过来两条搜索犬,今天上午的工作就是落实昨晚朱总的指示,用警犬再次搜查果园。
今天早上小学的大灶上做的是羊肉汤,这是本地的传统早餐,也是洛水当地的传统美食之一。本地的羊肉汤和鼎鼎大名的西安羊肉泡馍完全不一样,使用羊骨熬汤,大块羊肉煮熟,切片,早上每个食客一个大碗,抓上一把羊肉,放上味精调料,葱花香菜等,还有最重要的羊油辣子,注进两大勺滚烫的骨头汤,每人再拿一个本地独有的硬面锅盔馍,边喝汤,边吃馍,一顿早餐吃的那叫酣畅淋漓。本地人无论冬夏,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基本上早餐都是一碗羊肉汤,味美价廉,方便快捷。汪海走到小学校园门口的时候,已经闻到了那种羊膻味。院子里有十几个早到的侦查员已经端着汤碗吃的热火朝天了。
汪海招呼贺所长他们拿碗喝汤,那边老刘已经抓了一个碗站到了汤锅前面。汪海注意到门口没有省厅领导的车,不知道朱总他们是不是昨晚就走了。吴局长的车倒是已经早早的到了,刘副局长的车也在。汪海把锅盔馍撕碎了泡在汤碗里,递给厨师盛汤,乳白色的羊骨头汤,浇在碎碎的馍块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在馍块上四散开来。他端着碗转身出来,一层色红油亮的辣子浮在汤碗的表面,随着他走路一漾一漾的。
汪海进了村委的院子,他要向刘副局长汇报一下今天上午技术上的工作安排,估计一会儿市局的警犬队就该到了。这边的小灶上同样是羊肉汤,做饭的大婶看见他走过来,招呼他过去,伸手抓了一把碎羊肉,放进他的碗里。这大婶是胡胖子找来的,老胡专门拉着汪海做了介绍,几天汪海天天在这边进进出出的,大婶每回都非常热情。汪海点头向和蔼的大婶致谢,小心翼翼的端着满满的汤碗去找刘副局长。在旁边的小房间里,刘副局长大概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和曹所长在聊天。俩人见汪海进来,停止了交谈,好像说的什么事不合适让汪海听见。
汪海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这俩人在议论什么呢,他上来先问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朱总队长昨晚走了吗?”
“没有,昨晚上住在县城了,他说不走了,要在这儿坐镇指挥。”刘副局长看起来心事重重。
“这下子压力可大了啊,老大日子更难过啰。”曹所长感叹了一句。刘副局长抬手示意曹所长声音小点,朝隔壁努努嘴,汪海知道曹所长所指的老大就是吴局长,估计在隔壁正郁闷呢,毕竟昨晚当着那么多人挨了朱总那么重的批评。
“啊,还要坐镇指挥?”汪海听了这个消息也觉得意外,这下子要天天面对这尊大神了,怪不得大家都看起来有压力。接下来的日子可就越发难过了。
“省厅的人来了。”吴局长的司机匆忙从门口走过,朝屋里小声喊了一声。几个人赶紧停住了闲聊,刘副局长出去迎接,汪海端着碗快步出来,找个角落美滋滋的喝他的羊肉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