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警犬队在上午九点多到了,一辆皮卡改装的运犬车停在了村委的大门口,两个训犬员跳下车,顾不上和等着的领导打招呼,先去打开后车厢。皮卡车的后面被改装成了一个大铁笼,里面又分隔成两个空间,各有一条警犬。两条犬不一样,一条个子高一点,是黄黑的毛色,两只大耳朵竖着,看起来挺凶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另一条个子小巧,耷拉着长耳朵,看着很萌,因为气温高,两只狗都伸着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的喘气。
这个季节,两个训犬员都穿着严严实实的作训服,看起来就感觉很热。训犬员先把两条犬放出来,两条犬跳下车,面对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丝毫没有一点惊慌,温顺的跟着训犬员,随着他的命令,蹲在训犬员的脚旁边。领头的训犬员向贺所长报道,老贺带着他们走到果园的门口,大致介绍了一下案情,训犬员把两只警犬拉过来,两个人分别牵着绳子,首先由那只长耳朵的萌犬工作,训犬员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儿什么东西,低头喂到警犬嘴里,然后摸摸它的脑袋,下了个命令,警犬明显兴奋起来,起身就往果园里跑,训犬员在后面牵着绳子,开始在果园的草丛里巡回。等那只萌犬远远的进了果园,剩下这只黑黄色比较凶的警犬,训犬员走过来找汪海,要一件失踪男婴的衣服,汪海让在一旁看的入神的老刘,从窝棚里的一大堆衣服里翻出一件婴儿的小衣服,交给训犬员,训犬员拿着衣服放在那只狗的鼻子下面,下命令让它嗅,反复三次以后,把衣服交还给老刘,转身拉着狗进了果园。
“贺所长,领导啊,这两只警犬不一样,都是啥品种?”老刘首先按捺不住好奇心。果园大门边上这时候也围了几个村子里没事的闲人,都在伸着脖子看热闹。
“那只长耳朵的叫史宾格犬,是寻血犬,训练专门找血迹的。”贺所长看老刘向他请教,面露得色,侃侃而谈。“咱警犬队有两只这样的寻血犬,是去年花了大价钱从公安部南昌基地引进的,已经立了好几次功劳了。”
“第二只是追踪犬吧,是不是昆明犬?”在一旁看热闹的曹所长插了一句。
“哦,你看来对警犬也有了解啊。”贺所长侧身看着曹所长。
“爱好,爱好,家里喜欢养狗。”曹所长摆摆手,“就知道点皮毛,昆明犬是咱国家自己培育的犬种,据说优点很多。我看这只警犬毛短,还带点四眼,和德牧有点区别,纯粹瞎猜的。”虽然表面谦虚,但曹所长说完这番话,还是左右看看,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
“德牧就是德国牧羊犬。”贺所长向汪海和老刘解释,“很多人区分不开昆明犬和德牧,因为这俩本来就有血缘关系,曹所长看来的确对狗有研究。”
一群人站在门外边瞎聊天,训犬员带着两只警犬在果园里来回的搜索,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果园深处。
远处一群人从村子那边向果园走过来,为首的人身形高大,是朱总带着几个人过来看现场了。几个人赶紧停止了闲聊,贺所长走上去打招呼,汪海站在一边瞧着,没有上前,他对于和领导打交道一向不擅长,这种场合能避就避。
“你是技术队长,我想想,”朱总对着果园望了一眼,忽然转向汪海,看着他说:“汪队长,对吧,走,带我去看看现场。”
王海没想到朱总会记得他的名字,昨晚的汇报开始前,他做了一句自我介绍,但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并不指望领导记住自己。更何况自己的工作还有纰漏,这点让领导记住了,可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朱总偏偏还就记住他了,好在没当面再提那段铁丝的事。汪海赶紧让老刘去勘查车上拿雨靴,这新雨靴算是派上用场了,虽然这时候没有下雨,但这几天断断续续的雨水,果园里,特别是进门到窝棚前这一段,依然是深的能没过脚面的淤泥,不穿雨靴根本就进不去。
汪海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把现场的情况大致又讲了一遍,朱总听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仔细的端详一会儿。局里宣传科的年轻人端着相机,前前后后的不停拍照,全然不顾自己的裤子都被草打湿了。在窝棚前,朱总高大的身子弯下腰,站在门口费劲的探头往里面看,汪海站在窝棚的中间,介绍窝棚里原来物品的摆放位置,现在这里面已经面目全非了。当听到在墙边提到两枚烟头的时候,朱总顺嘴问了一句,“烟头送去检验了吗?”
“送去了,市局说两天后能出结果。”
“好,盯紧这个事。”朱总边说边把头退了出去,汪海心想,宣传科的小伙儿这几张不知道怎么取景了,他在外面怎么拍都是只有朱总的屁股,不上镜啊。
一群人走到掩埋冯大根夫妻俩的土坑边,汪海又一次弯腰把那块盖在坑上的塑料布揭开,朱总站在土坑边,边听汪海说,边盯着土坑沉思。身后的一群人都不说话,只有王支队抱着大茶瓶咕咚咕咚的喝茶声。
忽然从果园的西北角传来响亮的狗叫声,听声音好像还很兴奋,叫声短促,响亮。很快,贺所长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听了几句,转头对朱总说:“警犬在那边有反应,咱去看看?”
在果园的西北角,几乎快接近西边围着的栅栏,有一棵柿子树,树干有两手合围粗细,斜着伸向栅栏外面,枝叶繁茂。在树干的东侧不远处,地面上的草很稀少,有一个浅浅的小土坑,初看与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现在表面有部分泥土被翻开,那只昆明犬正蹲在土坑边,对着土坑吠叫。训犬员在旁边拉着绳子,下命令不让它再叫,警犬不情愿的发出低沉的呜声。训犬员指着小土坑说追踪犬刚才对这个地方有很大反应,他们简单挖了几下,觉得下面的泥土有点疏松,怀疑有问题。
“安排人去找工具,挖开看看。”朱总转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王支队说。王支队扭头正要安排人去,一直远远跟着的曹所长边打电话,边大声说:“已经联系了,马上送过来。”
呼哧呼哧的扛着铁锨跑过来的是胡胖子,他带着两个派出所的辅警。到跟前都没顾上和汪海打招呼,几个人就赶紧开始小心翼翼的挖。土坑很小,但还挺深。挖了将近五十厘米,表层还是湿泥,越往深处因为雨水渗透的逐渐减少,泥土逐渐变干,眼看下面露出了浅黄色的干土,胡胖子忽然说有东西。周围的人都想围上去看,胡胖子擦擦脸上的汗,把手里的铁锨唰的插在地上,费劲的蹲下来,汪海看着他的大肚子,被委屈的挤在两条大腿上,胡胖子一只手按在坑边,一只手伸下去扒拉下面的泥土,揪住露出来的一个类似棉布的东西,往上提了一下,下面的干土松动,露出一角的好像棉被。
“里面有东西!”胡胖子喊了一句,飞快的缩回手,明显的被土坑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别动,让法医过来,接下来慢慢挖,注意拍照记录。”朱总扭头对贺所长安排。
汪海赶紧打电话,让在果园门口的小杜过来,今天法医上是小杜来了,小老赵请假去给儿子看病,他儿子出水痘了,两天了没顾上去看,老婆的追杀电话打到了队里,汪海今天让他休息,赶紧带儿子去看病。小杜匆匆忙忙的拎着法医勘查箱进来,汪海简单给她说了现场的情况,小姑娘明显怕狗,畏缩的看了一眼坐在训犬员身边的警犬。
一群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姑娘,看她手忙脚乱的穿戴防护装备,小杜慌里慌张的套上一次性隔离衣,背后的带子没寄上就赶紧去戴手套,汪海犹豫了一下,示意老刘上前帮她把背后的带子系好。朱总在一旁看着说:“别慌,待会儿慢慢挖。”声音平和,好像也怕吓着人家小姑娘。
小杜法医戴着乳胶手套,跪在土坑边上,用手一捧一捧的往外挖土,胡胖子在一旁协助,把泥土转移到远处。汪海示意老刘注意随时拍照。一群人围了一个圈,都伸长了脖子努力往坑里看。这架势特别像汪海看过的一部电影里举行的某种宗教仪式,一个小女孩儿跪在中间,周围一圈人,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土坑里的物体逐渐显露出来,是一个小小的棉褥子裹起来的一个被卷。汪海的心往下沉,已经预感到了这是什么,他示意小杜停下来,让老刘拍照,然后示意小杜把被卷小心翼翼的捧出来,放在坑边的地上,打开。
一个近乎赤裸的男婴,只穿了一个红色的肚兜,身体四肢沾满了泥土,双手握拳,面部的泥土模糊了男婴苍白稚嫩的面容,就那么安详的躺在棉褥子上。
冯家的第四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