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汽车灯光的照射下,远远的看到路口有一个身影,看见汪海他们的警车过来,挥了挥手。老刘把车开到他跟前停了下来,摇下玻璃,车外湿热的空气瞬间涌进来,让人立马失去了下车的冲动。
路边站着的是长岭派出所的一个年轻民警,汪海不认识,他应该认识汪海。
“汪队,现场在前面,顺这条路直走到头,倒数第二家。”
“啥情况?”老刘把头伸出车窗,冲年轻民警伸手:“兄弟,有烟没有?”
“没有,我不抽烟。”年轻民警一下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为没能满足领导的要求而惭愧,忘了回答主要的问题。
“现场啥情况?”汪海又追问了一句。
“我们也是刚到,听说是女婿上门杀了老丈人。”年轻民警越发显得不好意思,想了想又补充道:“报案的是邻居,现在赵指导在里面问他呢,你们进去就看见了。”
老刘着急找烟抽,一会儿开始工作,进到现场就不能抽了。他把警车沿着面前的水泥路一直往里开,没留意路边停放的一辆面包车。看见警车驶过,从面包车上慌忙下来一个人,冲着警车摆手。还是后座上东张西望的小杜看见了,对汪海说:“汪队,后面有人摆手。”
“噢,刘哥,停一下。”
“路上那是啥?靠,是个人!”老刘叫了一声,紧急踩了刹车,好在车速并不高,警车晃了一下,很快停在了路中间。车上的几个人随着惯性向前倾,汪海的头险些碰到车玻璃。几个人开门下车,都挤到车头看刚才险些压上的是啥。
在汽车大灯的照射下,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趴着一具男尸,头下一片血泊,往路基下流淌。警车距离尸体还有不到两米。
车后摆手的那个人气喘吁吁跑过来,汪海扭头看,是长岭所的指导员赵文超,汪海知道他,比汪海晚好几届的警校生,听说是某个局领导的亲戚,为人胆小怕事,懦弱无能,这样的人居然已经是派出所指导员了,早早的就是副科级干部,汪海到现在还是个股级,不知道这点不平衡有没有影响到他对赵文超的评价。
“赵指导,现场怎么都没有拉警戒带呢?”汪海指着车头前的尸体,“也没人看着,刚才要不是老刘眼神好,差一点就压上了。”
“所里没人,就我和小陈,韩所长出差了,还有一个抽到8.1专案了。”赵文超没有正面回答汪海的问题,先诉了一番苦。
“你们没有警戒带吗?”汪海追着这个问题不依不饶,刚才的一幕让他很生气,这要是压上了尸体算怎么回事。
“我让小陈在村口等你们,我在车上问报案人呢,没注意你们就过来了,车速太快了。”
老刘在一旁听见赵文超不说自己没保护现场,反而怪车开的快,随即大声搭话:“文超,你们咋不拉警戒带啊,没有警戒带拉根绳子也行。幸好我开的不快,不然真轧上了。哎,有烟没有?”
“有,有,来来。”老刘这句话给了赵文超台阶,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先让汪海。
“领导不抽烟。”老刘从旁边伸过手去,一把抓过了香烟,抽出一支先夹在自己耳朵上,又抽出一支塞进嘴里,才把烟盒还给赵文超。
汪海也不好意思再追问警戒带的事,摆摆手:“我不抽烟,现场啥情况,咋回事?”
“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我刚才在车上问报案人呢。”赵文超扭身往面包车那边喊:“老白,老白,你过来。”
一个老头佝偻的身影从面包车后出现,快步走过来。
汪海从老头磕磕绊绊的讲述中,大概了解了情况。姓白的老头是邻居,晚上临睡前出来上厕所,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吵架声音,好奇心促使他听了几句,好像是隔壁邻居家的女婿上门来找住娘家的老婆,因此和岳父岳母一家人发生争吵。老头回屋和老婆八卦,夫妻俩坐在床上伸长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忽然听见惨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顿时吓得不敢出门,隔了一会儿感觉没声音了才出门来看,就发现门前的路上躺着隔壁家的男主人,吓得赶紧报警。
“其他人呢?”汪海追问。
“不知道,他家大门开着,我没敢进去看。”老头抬手指向车头前方的一个黑乎乎的大门。
王海转向赵文超,赵文超赶紧说:“我们也是刚到,还没来得及进去看呢。”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怕破坏现场。”
“他家几口人?”汪海顾不上和他理论当下保护现场和了解案情哪个要紧,转身又问老头。
“四口,三口。现在是三口,儿子在外打工,就老俩在家。”老头有点语无伦次。
“他家闺女呢?你不是说是女婿来找他老婆吗?”
“闺女也在家吧,吵架时候没听见闺女说话,白天我在门口还看见他家闺女了。”
汪海在心里已经理顺出了大致的案情,估计是小夫妻生气,女的回娘家了,女婿上门来找,和岳父母发生了争执,激情杀人。目前还不知道死了几个人,那家院子里也听不到哭声。女婿现在不知所踪。派出所来了啥情况也没掌握,估计马上局领导,侦查员大队人马就要到了,汪海他们因为是从莲花乡直接过来,比他们从局里过来近了很多。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了解女婿的情况,抓紧追捕,二是了解伤亡情况,有没有伤员需要救治。
想到这里,汪海又扭身问老头:“你知道他家女婿叫啥吗?哪个村的?”
“不知道,才结婚不到一年,俩人还没孩子呢。”老头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听说女婿是个外地人,不是咱县的。他家嫁闺女那天来的好多接亲的说话都不是咱这儿口音。”
汪海听说女婿还是外地人,心想这下追捕难度更大了。事不宜迟,他先看向正和老刘低声聊天,像个没事人一样的赵文超。
“赵指导,你赶紧找村干部,了解他家的这个女婿叫啥,哪里人,不行就联系他家的亲戚,叔、姑、舅、姨,应该会知道情况。问出来以后,立马给杨大队说,让他安排人去查。”汪海一口气说完,不等赵文超的反应,又看向老刘:“先拿着相机,咱俩去院里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小杜,你在这儿看着,防止其他人破坏现场,这个尸体先放着别动。”
“好嘞。”
这家的院子基本上是坐北朝南,从洞开的大门望进去,院子最深处面朝南的上房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映出来,照亮了房前的半截院子,大门以及大门里的前半截院子黑乎乎的,院子东侧还有一排面朝西的平房,也都黑着灯。汪海和老刘两个人打着强光手电,先扫了一遍大门两侧,然后走到大门口,首先发现了地面上的血迹,从院子里延伸出来,一直通到了水泥路上的尸体那儿。推测应该是男主人在院子里受伤,跑出来到水泥路上时倒地死亡,不知道是追凶手还是被凶手追。汪海的手电顺着血迹往大门里面照,老刘忽然喊了一声:“这儿有一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汪海才发现在大门门后,有一具女尸,背靠着墙,歪倒在地。看年纪推测应该是女主人。汪海蹲下身,手电照在女尸身上,地下同样有一滩血泊。看来死亡也有一段时间了。
“领导,这里还有一个。”心急的老刘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汪海顺着他手电照射的方向,看到在院子中间,面朝西的平房,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半截身子在房门内,上半身在外,面朝下趴着一具女尸,身下同样有一大滩暗黑色的血污,应该也是死亡多时了。看衣着打扮是个年轻女性,不用说就是这家的闺女了。
“一家三口,无一幸免,真狠啊!”老刘在一边拿手电继续四下里照,汪海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王海拿出来看,是杨国峰打过来的,他一边举起手机接电话,一边示意老刘到上房屋里再看看。
杨国峰杨大队是问情况的,他们还在路上往这儿赶,应该是赵文超已经把女婿的情况问出来了,通报给了他。汪海简单说了现场的情况,老杨听见死了三个人,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妈的,又是一家三口被杀,怎么轮到他杨国峰,就这么多惊天大案呢?他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上个案件还一点眉目没有,这紧跟着又来一起,两起案子加起来死了七个人,这个女婿要是抓不到,他这个大队长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杨国峰在电话里说他直接带人去追捕那个女婿了,现场这边就暂时不过来了,让汪海他们仔细勘查,把工作做好。估计刘副局长会过来,让汪海有事直接跟刘副局长汇报。
王海挂了电话,摇头苦笑。这种嫌疑人明确的案子,领导就不会关注现场了,不在意怎么勘查,怎么提取物证,反正有凶手有目标,技术队的工作就不重要了。只有像“8.1”案件那种毫无头绪的案子,领导才会紧盯着现场勘查,盯着技术员,希望王海他们能够提供证据来快速锁定嫌疑人。前几天领导在案情研究会上再三强调现场勘查的重要性,那些话还言犹在耳呢。刑事技术就像个一再被男朋友的甜言蜜语哄骗的小丫头,虽然知道都是假的,还傻傻的一直愿意听,愿意相信,全身心的投入,万一有一天成真呢!
老刘从上房屋出来,冲汪海摇摇头,屋里很正常,估计杀人的过程都发生在院子里,看现场尸体的位置情况,汪海推测凶手应该是先动手杀了他老婆,然后是岳父母老两口,老丈人还逃到了大门外,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走吧,从外面开始,按程序慢慢勘查吧,估计要干到后半夜了。”汪海说完,转身往外走。
老刘在后面紧跟了几步,忽然说:“报告领导,我肚子疼,可能是晚上冰水喝多了,你先去,我找个厕所拉肚子。”
“好吧,相机给我,我先去拍照。”汪海伸手接过照相机,往勘查车的方向走。老刘拿手电四周照照,看见这家大门外西边,紧挨着院墙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旱厕,赶紧小跑着过去。
在彼时的农村,还没有干净卫生的水冲厕所,这里乡下的习惯,都是在自家的大门外角落里,修一个简易的旱厕,挖一个粪水池,边上有一两个砖砌的蹲坑,讲究一点的,把粪水池和蹲坑隔开,粪水池加个盖子,不讲究的就直接在粪水池边挖个豁口,两边放上砖块,上厕所的人,就直接跨在粪水池的边沿,把大小便都排进了池子里,对于农民来说,这一池黑乎乎臭烘烘的粪水是个宝,种菜种地都离不了,套用一句时髦的词,这是天然有机肥,比买的化肥强多了。
老刘着急忙慌的走到厕所门口,先拿手电往地下照了照,还好,地面挺干净的,他放心的一脚跨进了厕所门,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声。
“有人!”老刘心里一惊,手电直直的照过去,一个人倒在蹲坑旁边,身上红红的有血迹!
“我靠!”老刘身子往后一咧,险些坐到地上。
“汪海,汪队长,厕所里有人,有个死人!”老刘没来得及细看,三步两步奔出了厕所门,扯着嗓子大喊。
汪海刚走到车前,还没来得及和小杜说话,就听见老刘惊慌的喊叫声。他心里一惊,咋还有个死人呢?他摆手让小杜别动,自己扭身就往老刘的方向跑,等他到了老刘跟前,就看见老刘的脸在手电的照射下,惨白惨白,只显得中间的红鼻子分外的红。
老刘还站在厕所门口,看见汪海过来,指着厕所里说:“里面,里面还有个人,身上有血,不知道死活。妈呀,吓我一跳,不行,我得抽根烟缓缓。”他的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居然还在,老刘边说边伸手拿下来。
“先别抽了,走,看看再说。”汪海心里其实也有点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这时候都指望着他呢。
俩人一齐打着手电,慢慢走到厕所门口,探头往里看。不大的旱厕里,紧挨着南墙有一个砖砌的蹲坑,看来这家还是比较讲究的,粪水池隔在了墙外。在蹲坑和厕所的西墙之间,半躺半卧着一个人,低垂着头,前胸有一摊血迹,一条腿落在了蹲坑里,一条腿伸直了搭在蹲坑上。两只胳膊都垂在身子前,地上有一把尖刀,刀柄刀身都是血迹。这个人似乎还有呼吸,前胸微微的起伏,仔细听,还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老刘小心翼翼的上去,伸脚先踢开了地上的尖刀,弯腰拿手电去照那个人低着的脸。
“好像没死,这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