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大半个身子隐在门后,只露出脸来,听说院子里站的两个陌生人是警察,内心有点慌乱,他父亲赶忙走下台阶,局促的站到两个警察的面前,两只无处安放的手搓在一起,两个警察站在治保主任的身边,一个年轻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哗哗的翻了几页,指着什么和治保主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抬头问:“你是冯念子?家里四口人?”
“是,是,四口人。”他父亲不知道警察上门干啥,紧张的咽了口吐沫,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子,伸开手:“你们屋里坐吧,汉娃,你让人家屋里坐。”被叫汉娃的是治保主任,这边的农村,以前的男性起名字有个习俗,不是叫什么娃,就是叫什么子,其实都是标示男人的意思,现在年轻一辈起名字越来越讲究,这类什么娃,什么子越来越少了。
“不了,就在这儿说吧,就问几句话。”岁数大一点的警察摆手制止了老冯,继续问他:“老哥家里四口人都有谁?”
“我,还有老婆子,那是儿子,还有个孙女,就在那儿站着呢。”他父亲扭转身子,指向门后站着的男人,还有男人身后怯生生站着的小女孩儿,嘴里还咯嘣咯嘣的嚼着钙片。
“哦,老哥这几天一直在家吗?在村里见没见过啥生人?就是,最近这四五天。”老警察朝上房门口看了一样,继续和蔼的问老冯。
“没有,没有,我这几天哪儿也没去,腰疼犯了,地里的草都顾不上除。”
“哦,你呢?你叫……”老警察忽然扭头转向上房门后的男人。
“冯宏辉。”治保主任和男人几乎同时出声。
“哦,冯宏辉,你最近几天都干啥了?”
“我一直在家。”男人现在已经略微平静下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打游戏。”
“他打游戏挣钱,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玩还能挣钱。”治保主任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是代练,也卖装备。”男人也补充了一句。
“哦,你不去地啊?哎,你这几天见过村里来外人吗?就是,就是陌生人。”老警察估计也不在乎冯宏辉去不去地,可能也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不等他回答就紧接着问出了后面的问题。
“没有,我没出门,一直在家。”男人现在完全放松下来,他可以确定警察不是专门来找他的,只是在随便了解情况。
“哦,哦。”老警察心不在焉的听着,仿佛早已知道他的回答毫无价值。他又转向老冯:“好了,打扰您了,老哥,我们走了。”
说完,不等老冯说什么客套话,就转身往外走。年轻警察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紧跟上去。治保主任向老冯点点头,也转身往外走。
老警察走了几步,忽然转身,看着冯宏辉:“哎,你家咋四口人呢,你媳妇呢?”
“离婚了。”
年轻警察忽然也插了一句:“你玩的啥游戏?”
“《魔兽世界》”
“我也玩《魔兽世界》,你啥职业?”年轻警察显然来了兴致。
“法师。”
“我是猎人。”
“赶紧走了,还有下一家呢。”老警察制止了年轻警察再聊下去,带着人出院门走了。
冯宏辉轻轻吁出一口气,一言不发转身又进了自己的房间。老冯把客人送到大门口,转身回来,看见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招呼还站在门口的小女孩儿:“走,爷爷带你出去玩。”
冯宏辉走到桌子前,弯腰从下侧的柜子里摸出一条拆开的“红旗渠”香烟,从里面抠出来一盒,拆开了,抽出一根点上。
两股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逐渐弥漫消散。他在床边坐下来,思绪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静等着时间流逝。他看了四次手机上的时钟,终于过了午夜十二点,他站起身,拿好东西,走到门口,伸手去拉开了门,外面的寒气瞬间涌进来,他长长的吸了一口,又缓缓的吐出去。寒冷的空气从口鼻进入他的肺部,随着呼吸迅速的流转到整个身体,他整个人在冷空气的刺激下变得清醒而敏锐,他迟疑了一下,迈步走了出去。
这天晚上的盗窃行动开始进行的很顺利,老太太家的院墙不高,很容易翻越。他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攀爬上没住人的二楼走廊,再顺楼梯轻手轻脚的下到一楼客厅,把客厅的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都拉开看了看,不出意料什么也没找到。他估计老太太的钱都在她的卧室里。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他轻轻地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室内的暖气很足,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手电筒灯罩的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层水雾.他把手电捂在手心里,只露出一点点光线,半蹲着蹑手蹑脚的挪进卧室,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紧挨着房门的墙下,是一个高高的衣柜,衣柜的前面,顶着墙有一张双人床,老太太裹紧了被子,正睡得香。在床尾的地上,放着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冯宏辉知道那是一台电暖气,他常去的网吧里也有一台,放在那个网管小姑娘的座位旁边。
他轻轻拉开衣柜的柜门,目光锁定到衣柜中间的抽屉上,他去过老板家里,老板就是从这样的抽屉里给他拿钱发工资,城镇里人家好像都有这样一个抽屉,放着自以为安全的珍贵物品。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伸手去开抽屉,他如果看过《蝴蝶效应》这部电影,就一定会后悔不应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打喷嚏,即使拉开的抽屉里有厚厚一沓钞票,也阻止不了他生理上的反应。这是因为他从寒冷的街道进入到温暖的室内造成的。
喷嚏是爽快的打出来了,手里的手电筒也震落到了地上,那一瞬间的感觉到现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惊恐地回头看向床头,老太太已经被这连串的响动惊醒了,房间的灯在瞬间被打开,整个屋子亮如白昼,他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老太太睁开眼,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她猛然坐了起来,伸手指向这个站在她床前的陌生人,张嘴要喊。
此时他才反应过来,不能让她喊,招来了人自己就完了。他猛地扑到床上,伸手去捂老太太的嘴。慌乱中他的手指滑进了老太太的嘴里,被老太太死死的咬住了两根手指,老太太的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两个人在床上缠斗,老太太拼了命的挣扎,他瘦弱的身躯一时半会儿居然还控制不了。他腾出另一只手着急的寻找可用的物品,抓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光滑坚硬的物体,顾不上思考,抬手就往老太太的头上砸去,一下,两下,三下……,老太太忽然就停止了挣扎,松开了口,倒在床上不动了。他急忙把那只被解放出来的手伸到眼前,指头上有两道深红的印子,居然没出血。他有点疑惑,再看向老太太歪在床上的头,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头下的床单上有血迹在慢慢晕染扩大。老太太的双眼已经不动了,半张着的嘴里露着牙龈。原来老太太没有牙了,怪不得他的手指没有出血。此时才发现另一只手里紧紧捏着的居然是一个小瓷碗,现在瓷碗上沾满了血污。刚才碗里好像还有水,还有什么物体,都被他在挥舞中抛洒的不知道去向。
他看看自己的双手,把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使劲的蹭,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时间慢慢的流逝,他就这么呆呆看着老太太,不知道该怎么办。客厅的老式自鸣钟忽然当当当的响起来,一下子把他从恍惚中惊醒了,他惊慌失措的爬下床,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把刚才搏斗时被扯落的黑围巾重新围好,确保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这会儿他比刚才平静了一些,站在床边想了想,他扭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把刚才看到的一沓现金抓起来塞进裤兜,又把手伸进衣柜摞起来的棉被里面摸,果然有东西,一个塑料袋卷着的纸包,凭手感他就知道这也是一沓现金。老年人都喜欢把钱塞进被子里,他妈妈就是这样,他以前见过,也偷着拿过。拿到这叠钱他觉得可以走了,此刻他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第一次杀人,但有了这两叠钱,他不再心慌了,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再看床上的老太太一眼。
他走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整个房间,那只碗被他扔在了床上,此刻床上的血污比刚才更加扩大了。他转身往外走,不知道踩在了什么上面,身子一趔趄,低头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一副被踩坏的假牙。
等他躲躲闪闪,沿着街道上的阴影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三点多,站在出租屋的房间中央,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了很多血,他想把衣服脱下来,此刻才觉得手抖的厉害,用不上劲。脱下的衣服被他在屋子中间烧了,正好让冰冷的小屋温暖了几分。钱被他埋在了墙角的老鼠洞里。等他把这一切都收拾妥当,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他不敢立刻回家,怕引起怀疑。连着两天他都留意听周围人议论,但没听到关于老太太家任何消息。直到第三天,才听见远远的有警笛声,下午才有人议论独居的老太太被人杀了,听说是被抢劫了。议论的人长吁短叹,没有留意身边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全神贯注的倾听。后来的几天有警察到市场里转悠,他坐在店门口的三轮车山抽烟,眼睛偷偷的盯着警察,但一直没有人找他问话。又过了十几天,店里放年假了,他趁机向老板提出辞职,说过完年不来了,老板人还不错,给他发了个红包,他偷偷挖出老鼠洞里的钱,把出租房也退了,回家去了。
后来他数了数那两沓钱,抽屉里是三千多块,被子里是整一万块,他把一万块钱交给老婆,说是自己半年攒的,老婆挺高兴。靠着这笔钱,过了一个挺顺心的春节,过了年他没有立即出去,在家一直呆到开春后,才又出去找活干,老婆看在那一万块钱的份上,一直也没有催他。
一支烟抽完了,冯宏辉的思绪也随着烟雾消散了。他看看表,又到了游戏时间了,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来,手伸向了鼠标。
“叮咚”一条短信息在手机上跳出来,他拿起手机,是他表哥。
“兄弟,你前几天说小娃子那事,该不会和你村那杀人案有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