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村小学的大灶上是炸酱面,进到村子里的排查人员不是一齐回来吃饭，到中午的时候断断续续，三三两两的回来，所以大灶上不用排队。汪海端了一碗面走出来，四下里张望，想找个坐的地方，胡胖子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向他招手示意。汪海想起来他两次找自己说的线索，都被打断没说完，估计还是这事，就跟着他往外走，俩人一直走到村小学的大门外，大门左右各有一个砖砌的小花坛，里面种了些冬青树，也没人修剪，长得高高矮矮，显得很杂乱。右边的小花坛边上坐了一个别的派出所抽来参战的民警，胡胖子冲他点点头，拉着汪海坐到左边的小花坛边上。
“你咋不吃呢？炸酱面，有肉。”汪海故意不提线索的事。
“你吃你吃，我去乡里买的肉我能不知道。”胡胖子白了汪海一眼，伸手去口袋里摸烟。
汪海端着碗自顾自吃起来，知道这家伙心里憋不住，肯定着急说。
“那个，我说那事你觉得咋样？靠谱不？”
“啥事？”王海嘴里嚼着面条，含糊不清。
“就是你觉得嫌疑人会不会是小孩儿？也不能说是小孩儿，不是很小的小孩儿，大小孩儿。”
“你到底摸到了啥线索？在这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
“就是，就是……”自诩脸皮一向厚过城墙的胡胖子居然扭捏起来，说话吞吞吐吐：“因为这案子太重大，我也是推测，说错了你别笑话我啊。”
“胡哥，咱俩人，我啥时候笑话过你，我也不敢啊。尽管说，就咱俩，说错了怕啥。”
“就是我在村里有个线人，告诉我一个情况。他也是听他家儿子说的，说是在7月28号晚上，村子西头老曹家的小儿子去过果园，呆的时间还不短，他儿子晚上去村外边抓知了猴，刚好看见老曹家的小儿子翻墙进了果园，他儿子以为这小子是去偷李子，也想趁机去分点，就悄悄跟在后面看，见这小子溜在冯大根家窗户下边偷看，后来还进冯大根家窝棚了，他儿子胆小，怕冯大根出来骂，没敢再跟着，就走了。”老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长长的抽了一口烟，期待的看着汪海。
“重要线索就这？俩小孩儿？多大？说话能信不？咋知道是28号？过去这么多天了，咋能记得这么清楚？你这线人是谁？上次请咱喝酒那曹老板？你是不是去吃炸知了猴了？”汪海以为老胡摸到了什么重要线索，说半天是俩小孩，心里觉得好笑，嘴上问出一连串问题。
“你别管我这线人是谁，他家孩子今年十一，不是小孩儿，说得很清楚，为啥是28号，因为27号是他生日，所以记得准。”胡胖子见汪海不相信，气哼哼的说：“老曹家那个小儿子我也知道，是老曹快四十才生的，娇的很。我都打听了，那小子今年十三，个子足有一米六，长得又胖，就是不长脑子，这么大了才上五年级。”
“哦，这个头倒是像个成年人。”汪海认真考虑了一下，按照老胡描绘这体格，这案子他倒是能干了，但一个小学生，会这么心狠手辣吗？
“这小子在学校是个小霸王，欺负同学是家常便饭，老曹老来得子，对这个宝贝疙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老婆还特别护短，谁也不敢对他儿子说一点不是，连老师都避让三分。”
“再怎么样也是个小孩儿，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他干不出来这事，没这么大胆子。”汪海摇摇头。
“我听说法医做尸检，说冯大根夫妻俩死亡时间就是28号啊。”
“法医对尸体死亡时间的判断，都是依据尸体征象做出的推断，都是一个大概的时间范围，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还要考虑外界环境对尸体的影响，比如天气热不热，尸体的姿势是什么样？有没有移动。甚至……”汪海看了胡胖子一眼，“死者个体差异也会影响死亡时间的推断，比如瘦子和胖子就不太一样。”
“就是咱俩死了以后判断标准不一样呗。”胡胖子大大咧咧接了一句：“行了，别给我科普了，你说这小子28号晚上到冯大根家干啥？那时候冯大根家人死没死？如果没死，他进去干啥了？如果死了，他又进去干啥？”
“28号是一个大致的判断，在27号也有可能。”汪海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完，才回答胡胖子的新问题：“你这么说的话的确有点可疑，按照法医的推断，那个男婴是29号死亡的，比冯大根夫妻，还有他家的大儿子死的都晚，大致晚了一天。这么说来，这小子28号晚上到冯大根家，可能会看见这个男婴，不管是啥，必须找来这小子问问。”
“看看，看看，现在觉得我这个线索重要了吧！”胡胖子的一根烟已经抽完了，他随手把烟头一弹，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了远处。
“等等，这小子抽烟不？”汪海看见烟头飞出去，忽然想到现场提取的烟头。
“不抽、抽吧？小孩儿不会抽烟吧？”胡胖子应该是拿不准，回答的犹犹豫豫。
“赶紧去问问，问问你那个线人啊。”
俩人合计了一下，觉得这个线索说重要吧，又觉得不是太靠谱，尤其是现在朱总坐镇指挥，这种不太靠谱的线索还是先不要向领导汇报，免得弄巧成拙，挨领导怼。先让胡胖子私下再去打听打听，反正这家伙就负责两个灶的采买，不参与排查，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俩人商定晚上再碰头，看调查情况再定下一步的行动。
“等哥的好消息吧。”胡胖子站起身，意气风发的丢下一句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炸知了猴就是香！”转身向村里走了。
汪海就知道这家伙是个吃货，肯定是到谁家去吃稀罕，扫听到这个线索。炸知了猴就是油炸蝉的幼虫，这些幼虫在底下蛰伏数年,刚从地里拱出来爬上树，还没蜕壳变成蝉之前，农村人管它叫知了猴。夏夜的农村，常有大人小孩儿打着手电筒在树林里抓知了猴，有的自己吃，有的卖钱。这玩意儿炸了吃特别香，据说蛋白质还很丰富。
这个胡胖子，吃稀罕玩意儿也不叫我了，汪海悻悻想。他坐在那里又仔细考虑了老胡刚说的线索，即使案件不是这小子干的，他在28号晚上进到窝棚里，肯定看见了什么，对案件的调查也很有帮助。汪海的心里，还是没把他当成嫌疑人来怀疑，毕竟还是个小孩儿。
“汪队，您还吃吗？”小冯从小学大门里走出来，打断了汪海的沉思。
“不吃了，这点都没吃完。”汪海看看碗里，因为和胡胖子谈事，一碗炸酱面还剩了小半碗，都结成块了。
“那个，贺所长找你，让你去指挥部。”
在村委的大通间里，贺所长正陪着梁副所长一行人说话，朱总他们估计午休了。贺所长看见汪海进来，冲他说：“小汪儿，梁所长他们想进现场看看，你等会儿带着路，给他们介绍一下情况。”
“哎，现在去吗？”
“不着急，中午这会儿太热。”梁副所长摆摆手：“咱先聊聊，晚上朱总还要听汇报。”
“还有，下午闵主任陪着秦主任要去殡仪馆再看看尸体，你安排个人陪着。”
“那个，殡仪馆有人，”看到贺所长略显疑惑，汪海赶忙解释道：“不是工作人员，是咱的法医，小老赵现在估计还在做解剖呢，三具尸体，一上午干不完。”
“噢，昨晚上那个杀人案，真是赶到一块儿了，我都忘了这茬。”贺所长恍然大悟，向一旁面露疑惑的梁副所长等人做解释。
梁副所长听完，笑着看了看汪海：“汪队长，你这次要立功啊，当场抓到杀人犯。你得请客。”
汪海连忙摆手：“立功不敢想，就是凑巧遇上了。您别说请客，想喝酒我给您安排。”汪海早听说梁副所长爱喝几杯，寻思着晚上看来要安排个小酒局了。
下午汪海领着梁副所长几个人又在现场走了一遍，他走到窝棚的时候，不禁又想起胡胖子说的那事，老曹家的小儿子那天晚上进窝棚干啥？他看见什么了？那时候冯大根家三口人应该已经死了，那个男婴在不在？是被抱走了还是依然留在窝棚里？
果园里的草这两天长得好像更密了，原来他们走过的小路几乎被草完全遮挡了，汪海在前面领路，几乎是摸索着走到掩埋冯大根夫妻俩的大坑边，除了窝棚周围那块儿依然是泥窝窝，果园里倒是不怎么泥泞，这个大坑上依然还搭着那块彩条塑料布，汪海又一次把它扯开，让几个专家看这个土坑，汪海一边介绍当时挖掘的情况。
在梁副所长盯着土坑端详的时候，专家之一的矮个子老头可能觉得无聊，开始四下里走动，汪海这边只顾着给梁副所长做介绍，没注意。几个人正在讨论，忽然听见哎呀一声，听声音好像是那个老头。汪海猛然想起，这个位置的东边不远就是那个地陷坑，赶紧提醒几个人注意脚下，不要乱跑。几个人一边喊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拨开错杂的树枝和一人高的杂草，往东边走了四五米，就看见坑边沿有一道疑似摔倒的滑痕，听见下面有人喘气的声音。几个人小心翼翼的靠到坑边往下看，发现矮个子老头挂在地陷坑的半腰处，距离坑边大概有两米多，两只手死死扒着一棵小树的树干。
果园里现在除了他们几个也没有别人，几个人赶紧四下里找东西。汪海想起来冯大根家做厨房的小窝棚外面墙上挂有一盘麻绳，赶紧跑着过去取过来，几个人把绳子放下去，上面合力拉着绳子，连拖带拽，把矮个子老头拉了上来，老头身上蹭了一身泥土，面色潮红，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几个人站到坑边往下看，这个坑倒是不算深，估计有七八米，坑口直径大概有十一二米，呈一个碗状，坑底都是破衣服旧鞋子之类的垃圾，估计都是冯大根一家扔下去的。坑的边沿长了许多小树和杂草。边沿由于雨水冲刷，还在逐渐剥落塌陷，估计这个坑会逐渐扩大。
矮个子老头喘息了一会儿，才解释说自己只顾四下里看，没留意脚下，加上前几天下雨，坑边沿的泥土松动，不小心一脚就滑了下去，幸亏他反应及时，伸手抓住了旁边的小树。
“没事，这个坑就算滑下去也摔不着，你没看坑底还有衣服垫着嘛，我和老秦都能把你拽上来。”梁副所长半是开玩笑半是安慰。
矮个子老头喘匀了气息，忽然转身又往坑边走，梁副所长一把拉住他：“咋了，老蒋，你还想再跳一次吗。”
“不是，我没事跳坑干啥，我是想看看，来，我给你们指指，刚才我掉那位置，草窝里还落了两只拖鞋，我看着挺新的，不像是扔掉的垃圾。”老蒋这次很小心，一只手攀着一棵粗一点的树干，探出身子，一只手指着坑沿下面的位置。
“啥样的拖鞋？”汪海想起来前几天安排巡警队的小伙子下到坑里看过，除了那根木棒，没发现有啥拖鞋啊。
“两只，应该是一双，看着挺新的，蓝色男式夹脚拖鞋。”老蒋手一直向下伸，汪海使劲探过去身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依稀看到一点蓝色。
“两只离得不远，都在坑壁上的草从里。我当时就应该抓住带上来，我感觉这两只鞋不像是扔了不要的，像是从上面掉落在那里的。”老头不愧是刑侦专家，落在坑里的危急时刻，还留意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汪海的脑子里急速的思考，这两只拖鞋是不是与案情有关。他把冯大根一家尸体的衣着回想了一遍，冯阳阳！是不是冯大根家大儿子的？男婴不算，发现的三具尸体中，只有冯阳阳是光脚。会不会是他的鞋？他的鞋为什么落在这里？不像是扔下去的，这个位置扔不到，站在坑边都看不见，这个地陷坑很像一个碗状，坑壁越往上越陡峭，最上面这一段坑壁几乎是垂直的，站在坑边扔的话，稍微用力，东西都落在坑底了，不会落在这个位置，除非是沿着坑边掉落下去。
如果是冯阳阳的鞋子，那么当时，冯阳阳在这里干什么？后来是怎么死的？两者有没有关系？汪海眼睛看着坑里，心里想着问题，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子把他从思考中惊醒，他身子一趔趄，身后的贺所长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汪儿，咋地，你也想学蒋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