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果园里梁副所长的一番推论,语出惊人,虽说当时一群人都对梁副所长的大胆推理表现出发自内心的赞同,但这个推理有多少可靠的证据支撑,就是大家避而不谈的话题了。贺所长在往回走的路上就小声和汪海探讨,觉得这个推论有点不靠谱,两拨人,前后差一天,都把目标对准了可怜的冯大根一家,为什么?
汪海不好对身兼痕迹专家和上级领导双重身份的梁副所长做评论,打了两声哈哈没正面接贺所长的话。但他心里其实是犯嘀咕的,有没有两拨人还真是难说,如果胡胖子说的那个孩子算一拨人的话。
进村排查的侦查员在晚饭时间陆陆续续回来了,通常排查的第一天收获是最大的,采集到的血样卡不少,好在隔壁房间是新成立的专案材料组,收集整理汇总侦查员带回来的调查材料,专设了一个材料内勤,还有两个刑侦大队的年轻协警配合。汪海现在成了孤家寡人,只好在村委的大通间里摆了一张桌子,亲自上阵登记收集侦查员们采集回来的血样卡。两个年轻协警这会儿也过来帮忙,才不至于让汪海手忙脚乱。
大灶上的晚饭搞得也不错,每一组还分到一只烧鸡。正宗的王家烧鸡,这是下午河对面的乡镇书记来慰问专案组带过来的,一下子带来二十只。书记和刘副局长是战友,于公于私率先来给刘副局长撑撑面子。这是个不成文的传统,专案组在什么地方驻扎时间久了,就会有各路亲朋来慰问,有上级部门,有政府机关,有友好单位,有当地乡绅,有送饮料牛奶方便面的,有送西瓜苹果各类水果的,有送牛羊肉排骨烧鸡的,因为本地有喝羊肉汤的习惯,有的来慰问就干脆赶一只活羊。
晚饭后侦查员们三三两两的在小学门外扎堆聊天,只有各组的组长紧张的趴在小学的教室课桌上,汇总一天的走访情况,这是等会儿的汇报会要上交的材料,还要逐个组汇报,组员们不用操心,组长可不敢掉以轻心,朱总亲自坐镇听汇报,如果被这老头盯上,瞅出点毛病,可是要发一个大大的瓜。
朱总下午并没有在专案指挥部,他到市里去了,王支队陪着,听说是顺便看看支队的工作。在将近八点钟的时候,几辆警车闪着灯从远处驶过来,停在了村委门口。朱总回来了。
汪海把收集的血样卡信息制成表格,一式两份,自己留底一份,另一份连同血样卡包装好了,晚上会后安排专人送交给市局刑科所DNA室连夜检验。
那个在冯大根家窝棚里抽烟的人在不在这批血样卡里,汪海边包装边想,运气没那么好吧,第一天就能采到这个人。实际上汪海对此基本不报希望,凶手不会有这么强大的心理状态,犯下惊天大案还能淡定的呆在家里,估计前几天是采集不到的,只有等大面积排查完毕,最后各种原因不在家,找不到的人才是需要重点关注的。
八点钟,案件汇报会准时开始。主要是排查组汇报白天一整天的走访情况,技术上没啥汇报的,关于下午梁副所长的推论以及新发现的那双拖鞋,全部由梁副所长私下向朱总汇报,现场勘查的工作相对保密,提取物证的检验比对情况,仅仅局限在专案指挥部的领导们知悉。所以这个汇报会没汪海什么事,但他还得参加。但他可不像前天晚上那么紧张了,悠闲的站在最后,欣赏各个组长的汇报表现。
这个时候是最能体现个人语言组织能力的,有的组长踏踏实实的走访,一天下来累的两腿发软,工作干得不少,但汇报时候嘴里吭吭哧哧说不利索,干的活走访的情况说的颠三倒四,连汪海都替他着急,更别说听得一脑门黑线的朱总了。有的组长调皮捣蛋,活没干多少,可能在哪个老乡家喝茶聊天,听来点八竿子没影的消息,但脑瓜子灵活嘴皮子溜,一二三四五把走访的情况说的头头是道,芝麻大一点线索被他说的仿佛就要靠此破案,连汪海也暗自服气,但朱总一样黑着脸,不为所动。杨国峰的汇报就非常有条理,他不属于进村的排查组,是对重要线索跟进的单独调查组,汪海听了半天,没感觉他们的活有多大进展,但汇报的工作听起来好像在水里泡了一天的胖大海,本来没多大一个核,现在蓬松胀大像一个篮球。那口才真是相当的可以,你还挑不出多少毛病。
今晚上朱总没发脾气,听完一大圈汇报,只是脸色阴沉,总体是没什么进展,本来这第一天进村排查,也没抱多大期望。王支队简单点评了几句,让朱总发言,他罕见的摆摆手,让会议早点结束,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今晚的汇报会比前几天提早了半个小时结束,侦查员们很开心,至少能早回家半个小时,这样早出晚归的日子算下来是第五天,通常情况下破案的黄金时间是一周之内,侦查员们都期盼着接下来的两天哪个组能出个奇迹,早点结束这种苦日子。
汪海等会议结束,看见贺所长和梁副所长他们去隔壁见朱总说话,估计是汇报下午的情况,他不用跟过去,就自己出了村委的大门,在门口来回溜达,心里惦记着胡胖子晚上去核实老曹家小儿子的事,这家伙这么晚还没出现,不会是在谁家里坐上酒桌又喝大了吧。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从墙根冒出来,蹑手蹑脚的走到汪海的背后,本想要去捂汪海的眼睛,好像觉得不妥,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汪海正在想这个不靠谱的胡胖子咋还没来,被这一拍吓了一跳,心说老胡这么大岁数怎么还越来越顽皮了。
“胡哥,你问出来了没有?”汪海边说边转过来身来。
“领导,认错人了吧,我不是胡哥,我是刘哥。”汪海转过身,几乎撞上老刘那个红的发光的鼻子。
“你咋又来了?殡仪馆的活干完了?”
“那个干完了,干到中午两点多。下午不是那个省厅的啥主任,和闵主任去看冯大根一家的尸体吗,我和小赵陪着,看完了,那个啥主任,哦,李主任,不对,”
“秦主任!”
“噢,对,秦主任要来跟朱总汇报,我和小赵就也陪着领导来了。到这儿就八点多了,你们正在开会呢。”
“他们呢?”
“在领导屋里说话呢,小赵陪着。我出来抽根烟,透透气。”
“你们吃晚饭了吗?”
“吃了,在局里餐厅吃的。”老刘边说边从衣服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忙不迭的又塞回口袋,“错了,这好烟得留着慢慢抽。”
汪海瞥见红色的烟盒,原来还是他那天塞给老刘的那盒中华烟。
老刘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惬意的深深吸了一口,两股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喷出来,在脸前弥漫消散了。
“刘哥,别光自己抽啊,来一根。”一只胖手从旁边伸过来,径直摸向老刘的衣服口袋。老刘急忙侧身避让,这只胖手居然非常灵活,已经率先捏住了烟盒,唰的一下抽了出来。
“哟,中华啊,好烟。”胡胖子笑嘻嘻的闪身避开老刘作势要夺的手,顺手抽出一根塞进嘴里。
“哎,胡所长,你这领导能没烟抽吗?”老刘一把夺过烟盒,悻悻的塞进了口袋。
“别小气嘛,这不是今天抽完了嘛。”胡胖子依旧笑嘻嘻的,摸出打火机点烟。
“老胡,你有好烟给刘哥拿两盒,不能在这儿欺负咱刘哥啊。”汪海作势拍了胡胖子一下。
“好,没问题,刘哥明天你来不来?我给你拿两盒好烟。省的你们汪队长说我。”
“来,我当然来。有烟我能不来?”
“老胡,赶紧说正事。”汪海边说看了老刘一眼,心想他爱咋咋呼呼,这个线索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
“刘哥,你去看看省厅的领导们说话结束没有,结束了告诉我一声。”
“哎,你俩聊,我去看看。”
看着老刘走进了村委的大门,汪海伸手捅了胡胖子一下,“咋样,你打听的咋样了?”
“别着急,听哥慢慢说。”胡胖子眯缝小眼,先深深抽了一口烟,走到旁边小学门口的花坛边,一屁股坐下。
汪海跟过去,伸出手抹了一把花坛的边沿,抬手看看有没有灰。
“哎呀,坐吧,不脏。”胡胖子挪动他的胖屁股,往旁边让了让,“来,这地方我替你擦了,技术人才就是讲究。”
下午胡胖子找他所谓的线人打听过了,不出意外,老曹家这个小儿子并不抽烟,十二三岁的小子,顶多好奇会偶尔抽一根尝尝,还不会经常抽。并且很肯定他在28号晚上进过果园,进过冯大根家,并且呆的时间不短,至于当时冯大根家里有没有人,线人家的这个小孩没看见,这几天老曹家这个小儿子表现的有点反常,一直猫在家里没出来,就在街上碰见过一回,也没有以前那么趾高气扬,低着头,看着蔫了吧唧的。
“你说这小子进到里面到底看见啥了?”胡胖子讲完,把烟头捺灭在地上,伸手习惯性的去掏烟,猛想起早就抽完了,不禁懊悔刚才没有多拿老刘几根烟。
“说不来,那时候冯大根一家三口可以肯定已经被埋了,至于那个婴儿,那时候到底在不在窝棚内也不能确认。”汪海沉思着,看来有必要找这个小子问一问,他去窝棚里干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胡哥,咋样,找机会把这小子叫过来问问?”
“不好办啊,这小孩儿未成年,问就得叫家长陪着,他爹他妈可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她妈,我可惹不起。”胡胖子啧啧嘴,仿佛已经看见一只母老虎站在他面前。
“老胡,胡哥,你不是三教九流都能应付嘛,这时候必须拿出真本事,平时吹的那么大,现在就看你的了,办好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别来这套,我不稀罕立功,这事要是问出来,功劳算你的,你请我吃饭喝酒就行了。”
“你想个办法,咱不能公开问,那必须的叫监护人在场,咱找个啥办法私下里问,套套话,真有情况,再办手续正式讯问。”
“嗯---,也行,私下里问,避开他家人。可这样算不算违规啊?”
“胡哥,你平时的机灵劲哪儿去了?咱就当做和小孩子闲聊,不算讯问,这不算违规吧?”汪海心里盘算,这应该不算违规。
“中,我想想,找个啥机会,把这小子约出来。”胡胖子在汪海的撺掇下逐渐信心满满。
“好,事不宜迟,最好明天就干。”汪海想早点弄清楚这个线索,究竟有多大价值。
“好,明天看你哥的。”胡胖子站起身,和汪海告辞,“我再去村里转转,没烟抽太煎熬了。”
“少抽点吧。”汪海冲他摆摆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哎,老胡,那小子叫啥?”
“辉辉,曹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