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胡胖子,汪海走回村委的院子,正赶上贺所长陪着梁副所长一行人从朱总的房间里出来,王支队跟在后面,和几个省厅专家一一握手道别。
贺所长看见汪海,冲他招招手。汪海快步走过去,冲着梁副所长几个人点头致意。小老赵走在一群人的后面,边走边和老弥还有秦主任在讨论着什么。
贺所长把汪海往一旁拉了拉,揽着他的肩膀轻声问:“县城有没有哪家烧烤味道好的?老梁想喝两杯。”
“那我和后勤说一下,让他们安排个饭店吧。”汪海早就听说梁副所长爱喝酒,没想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兴致。
“不、不、不,”贺所长连连摇头,“别搞那么隆重,老梁不讲究,就找个烧烤摊烤点串儿,这天气,坐在烧烤摊上多美气。”
“好,回去我安排。”汪海嘴上答应的很爽快,其实内心暗暗叫苦,白天忙忙碌碌一天,晚上又开案情汇报会,这么晚了着急想回家上床睡觉。这下子不仅觉睡不成,还得陪着喝酒。汪海酒量不怎么样,最怵的就是陪酒了,他端起白酒心里就打鼓,那味道辛辣刺喉,怎么会有人甘之若饴呢?自己受罪不说,客人还喝不尽兴,都别扭。可今天这事还必须硬着头皮上,上级领导驾临,自己必须舍命相陪,老刘虽然酒量比汪海强一点,可这事不能让老刘去,还必须是汪海亲自出面相陪。不可能临阵脱逃,或者找个人代替自己,那是对领导的不尊重。官场上就这点规矩多,必须是他这个下级部门的芝麻绿豆领导出面,不然就是对上级领导的轻视,是不尊重,是不懂事。
汪海的车在前,市局、省厅的车紧跟其后,三辆警车穿过路灯明亮的街道,七拐八拐,在一条小街上慢下来。
这条街是县城的烧烤一条街,不长的街道两边分布着七八家烧烤摊,夏天的夜晚,这条小街上非常热闹,路边摆着长长的烧烤架,每个烧烤架后面都有一个浑身冒汗的烧烤师傅。烧烤架上炭火忽明忽暗,羊肉串呲呲作响,孜然的香味四处飘散,偶尔炭火过旺,师傅抓起肉串,含一口水喷向火炭,轰的一声,蒸汽夹着火星向四下里发散。路牙子上摆着一张张小桌,围坐着赤膊光背的男人,一手捏着肉串签子,一手端起硕大的扎啤杯,咣当一声碰在一起,杯子里橙黄色的啤酒荡漾一下,泛起细白泡沫。男人们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打一个大大的酒嗝,伸着手冲老板喊,再来条烤鱼。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小街上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段。汪海看了看路边,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还在高谈阔论,边撸串边畅谈中美关系对全球的影响。
汪海把车向前开,靠路边停下,后面两辆车也跟着停下,汪海先下车,跑到贺所长的车旁,指指路边的烧烤摊:“贺所,就在这儿吧,县城地方小,这就是烧烤一条街,别的没地方。”
贺所长摇下车窗玻璃,大胖脸探出去扫了一圈:“中,就这儿,老梁不讲究,路边摊热闹有气氛。”
秃顶的烧烤摊老板 走近了看其实年纪不大,看见停下三辆警车,呼呼啦啦下来一群人,忙不迭的从屋里跑出来,边擦手边热情的招呼,梁副所长走在前面,看了一眼街边的几张桌子,手一指,“就坐这儿吧。”
老板拿着菜单伺候几位点东西,一边招呼服务员先端上来一盘花生毛豆,服务员是个和老板年岁差不多的女人,听说话的语气,应该是老板的老婆,这还是个夫妻档。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儿,也跟着帮忙端菜,但看起来怯生生的,动作十分生疏,看样子并不是夫妻俩的孩子,这夫妻俩的年纪没那么大。汪海不由多瞅了两眼,心说怎么还有童工呢?
一会儿工夫,羊肉串、牛板筋、小腰子、五花肉,各样烧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汪海去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两瓶牛二,这是梁副所长点名要的,贺所长说的不假,梁副所长还真是个讲究排场的人,吃饭路边摊,喝酒牛栏山,好伺候。
各人面前的玻璃杯都倒满了白酒,贺所长边嚼着肉串,边拿眼睛示意汪海。汪海知道他的意思,踌躇了一下,端起酒杯站起来。
“那个,梁所长,各位专家,贺所长,闵主任,首先感谢各位领导到我们洛水这小地方来指导工作,条件所限,不能好好招待大家,这杯酒我先敬各位领导。”说罢,把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吐出一口气,一仰脖,二两白酒一饮而尽,一股热辣辣的气息从小腹升起,穿过肠胃,直冲咽喉。汪海觉得喉咙呛得难受,鼻涕眼泪都要涌出来,贺所长在一旁伸手拍拍他的后背,递过来一杯热茶。
这边汪海在烧烤摊上两眼朦胧,不知道是睡意还是酒意。那边杨国峰也正在一张酒桌上频频举杯。一起喝酒的是支队的几个大队长,都是这几天被困在这起案件上,连续几天起早贪黑的加班,用一句《水浒传》里鲁智深的话: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也许大部分当警察的都能多少喝点酒,也就汪海算是个例外。那些年还没有后来的禁酒令,缓解繁忙工作压力的最好办法就是下班后一群人聚一块儿喝酒,吆五喝六的一场酒喝完,发发牢骚骂骂领导,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的去上班。
今天晚上有人打探到,汇报会结束后,王支队陪着朱总回了市里,听说市局一把手宴请朱总。领导既然去吃饭喝酒了,底下的人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杨国峰作为东道主,自然义不容辞,出面张罗这个酒局。刘副局长本应作陪的,听说他老母亲身体不舒服,下午已经向吴局长请假,匆匆走了,杨国峰也就没再联系他。
大部分酒店这个时间已经打烊了,这家是杨国峰的同学开的,他打电话给老板,老板亲自下厨做菜,又身兼服务员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伺候这几位。
酒过三巡,照例开始发牢骚。一大队的胡大队是个胖子,一对小眼睛这时候已经泛红了,伸出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牛肉,准确迅捷的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杨大队,这都五天了,好像还一点儿线索都没捞着,这是要打持久战啊。”
“别,别,还是叫杨教导或者老杨,还不是大队长呢。”杨国峰摆摆手,神情略显郁闷。这个案子拿不下,他被叫做大队长的日子恐怕就遥遥无期了。
“天天在这儿困着,早上六点起,晚上一点睡,真受不了了啊。”接话的四大队刘大队长,边说边打哈欠。连带着感染了他身边的二大队长甘大队。
“那老头坐镇,整天黑着脸,谁敢说半个不字。”胡大队边说边夹起一粒花生米,快速的扔进嘴里,又快速的夹起一粒。
“不能天天晚上开汇报会吧,每次都开到十一二点,等咱回到家能睡几个小时?”甘大队的大哈欠久久不结束,杨国峰抬头看见甘大队的一排白牙闪闪发亮。
“你可以不回啊,让杨大队给你安排个房间住这儿,恐怕还是不放心小嫂子一个人在家吧?”三大队长老魏是个精瘦的小个子,整个人由内往外都透着精明。
“她胆小,一个人在家睡不着。”甘大队一本正经的解释,支队的人都知道老甘是二婚,刚娶了一个年轻小姑娘,话里话外都拿这事打趣老甘。
“甘队,甘队,”刘大队抢着举手,“我回家也是一个人,我去陪着嫂子行不?”
“滚,滚,滚。”老甘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扔向刘大队。
杨国峰在一旁陪着笑,心里还在想案子的事,这几个家伙聊的轻轻松松,没一点儿压力。这案子最终破不破对他们没一点儿影响,他杨国峰就不一样了,这是他的辖区,这是他的案件,义不容辞,责无旁贷,案子拿不下来,即使不唱对不起受害人之类的高调,也对不起他这两年辛辛苦的谋篇布局啊,他内心里也想干一番事业,但首先要有位,有位才有为,做一个派出所长不能满足他内心的理想,他的目标至少是副局长,而刑警大队长通常情况下都是通往副局长的必由之路。
“对了,杨大队,有个好消息,”三大队的魏大队伸手拍拍杨国峰的肩膀,“我今天听技侦的于支队说,他们在现场的手机信号反查,好像出了点东西。”
“啥,有情况了?”杨国峰一下子来了精神。
“魏队,先别说,让杨大队喝一杯再说,他半天可没喝啊,酒都让咱几个喝了。”甘大队说话已经有点不利索了,一边站起身去拿酒瓶。
“别,别,甘大队,酒不醉主,我的酒量也不行,你们各位到这儿都是客,得把你们招呼好啊。”杨国峰连连摆手,赶忙站起身去挡住甘大队的手。
“老甘,杨大队不是外人,不能那么干。”老魏精明世故,一双眼睛看人闪闪发亮,仿佛能看透人的胸腹。他号称支队的审讯专家,据说没有他拿不下的嫌疑人。
“来,我给你说,听于支队说,技侦上这几天把所有反查到的手机信号一个一个排了一遍,所有案发前两天打进打出的信号都排了,”老魏伸手抓起面前的茶杯,咕咚咚喝下半杯,“好像还剩下七八个手机还没查,其中有个手机在28号晚上在果园附近发出过一条短信,短信内容不知道。”
“这没啥用啊”杨国峰着急的插嘴问道。
“别着急啊,”老魏深深看了杨国峰一眼,心说这人还真不是干刑侦的料,早就听说洛水县局这个刑侦大队指导员是个外行,果不其然,没用的信息我说它干嘛呢。“关键是第二天晚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时间段,那个手机又发出一条短信。接收人也是同一个人,这就可疑了。”
“哦,查到手机号是谁的了吗?”
“还没有,这号码不是实名。”
“收信人呢?”
“也不是实名。”
“靠!”杨国峰往旁边的地上啐出一口吐沫,心里暗骂电信局的娘,为啥不能把手机号码都实名登记呢!
“也不是没办法,这俩手机号已经送到移动公司去查通话记录了,可以从通话记录里找关系人来核实这俩手机号的机主。”老魏耐心给杨国峰科普。
“噢噢,那就好,明天我问问于支队。”一听还有希望,杨国峰又提起来精神,站起身抓过酒瓶,先给自己的杯子斟满,然后挨个给几个队长倒酒。
“来,来,我敬几位哥哥弟弟一杯,洛水这个案子,辛苦各位领导了。”说罢,自顾自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进喉咙,在气管处呛了一下,杨国峰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时间鼻涕眼泪都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