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宏辉的手机嗡嗡的震动起来，他翻了个身，蜷起身子继续睡，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很快又屏幕一闪，显示来了一条短信。
昨天下午，冯宏辉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公交车，忽然听见熟悉的叫声，扭头看见在公交车尾，他父亲跨在摩托车上，两只脚支着地，前面的油箱处坐着他女儿，后面站着他母亲。
“爸爸，你去哪儿啊？”闺女稚气的声音，一只手里捏着一只棒棒糖，冲他伸过来：“爸爸，你吃糖。”
“乖，我，我去县城办点事，”冯宏辉低头对女儿说。看着父母疑惑的眼神，他又加了一句：“我去给电脑买配件。”
“这时候去，晚上能赶回来吗？”母亲在父亲身后问他，手里拎着一大兜的蔬菜。
“我住一晚，明天回来。”冯宏辉尽量不去看父母的眼睛，低着头接过女手里的棒棒糖。
“到底走不走啊？开车啦”公交车上前面的窗口伸出一个脑袋，冲着下面喊，司机也在前面按喇叭催促。
“走，走，那我走了。”冯宏辉的一只手拉着车门旁的扶手，一只脚踏上公交车伸出的脚踏，慌里慌张的跳上车，车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他低着头去找空位置，尽量不扭头看车下的女儿和父母，他心里知道，这一别有可能一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他不敢回头看，怕他们看出自己的异样，怕自己心软不想走。
“买票了，到哪儿？”售票员在座位上扭过身子，冲他喊。
“县城。”冯宏辉把手伸进口袋里拿钱，才发现手里还捏着女儿给他的棒棒糖，他盯着棒棒糖看了看，这颗已经被剥开的棒棒糖明显已经被女儿吃了一会儿，顶端的糖球明显缩小，还缺了一块儿，肯定是被心急的女儿咬掉了。
“哎，哎，买票了，买票了，刚上来的，买票了！癔症啥呢？”服务员看他拖拖拉拉半天也掏不出钱，以为是想逃票。
“噢，给给。”冯宏辉一下子被惊醒，手忙脚乱的掏出一张钱递过去。
“八块，你没零钱吗？”售票员看看他递过去的百元大钞。
“没有，找吧。”冯宏辉心不在焉，眼睛还盯着那根棒棒糖。
售票员心里老大不乐意，接过钱对着窗外看了看，又拿手搓一搓，然后放进身上的挎包内，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给他找零钱。
冯宏辉接过一大把破旧的零钞，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根棒棒糖，忽然抬起手，伸向售票员，“票呢？”
“你还要票？报销吗？”乘坐这趟公交车的大部分都是沿线的老百姓，很少有要车票的，售票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有用。”冯宏辉固执的伸着手。
售票员很无奈，低头在挎包内翻出一叠车票，撕下一张递给他。
冯宏辉接过车票，把手上的棒棒糖放上去，小心翼翼的包起来，长条形的车票把棒棒糖裹了好几圈。他用手捏一捏，放进了裤子口袋。
做完这一切，冯宏辉把身子往座椅靠背上一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慢慢闭起来，听着车窗外呼呼的风噪声，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一下子把冯宏辉惊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有两条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他先打开短信，脸色一下子变得焦急起来。
昨天下午，等那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开进县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去往市里的的最后一趟公交车已经在半个小时前开走了。冯宏辉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出了车站，在县城的街头漫无目的游荡，街道两边店铺门头的霓虹灯闪烁，一间间店铺里灯火通明，人们三五成群的在店铺间进出，街头的汽车川流不息，车灯明亮又刺目。
冯宏辉沿着街边一直走，县城也有几个熟人，还有几个远房亲戚，但他本来就是从村里逃出来的，不愿意被熟人了解行踪，他顺着人流往人多的地方走，慢慢走进了一条小街，街道两边都是烧烤摊，天刚落黑，已经坐满了人，冯宏辉还不觉得饿，他茫然的看向街道两边，发现在两家烧烤摊的门店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门脸，门脸上方一个灯牌，上面两个霓虹大字：网吧。
冯宏辉熟悉网吧，以前打工的时候，晚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网吧里消磨的。他迈步走过去，推开弹簧门，迎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原来网吧是在烧烤门市的二楼。
他走上楼梯，又推开一个挂着塑料门帘的木门，迎面一股烟味、汗味混杂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网吧里人还不少，大概摆放有三四十台电脑，一排六台，整整齐齐，几乎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人，头上戴着硕大的耳机，有人在玩游戏，有人在看电影，有人在视频聊天。这种场景冯宏辉太熟悉了，他走向网管柜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一大把零钱，一边问：“上网多钱？”
“包夜吗？”柜台后面一个染着一头红发的姑娘头也没抬，正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看电视剧，嘴里还磕着瓜子，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皮。
包夜？这话提醒了冯宏辉，他晚上住哪里还没有着落，如果在这儿包夜，倒是省下了住宿费。玩一晚上，明早去车站做早班车。
“包夜多钱？”
“三十，从晚上十点开始，到早上八点。不包夜，一小时五块。如果包夜，现在--”姑娘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墙上挂的石英钟，“现在才七点多，你如果现在就上机，算你三十五，送一个小时。”
“好吧，我包夜。现在就开机。”
“身份证。”姑娘伸手最小化了面前的电视剧，顺手把面前的瓜子皮扫进桌子底下的一个垃圾桶，一只手伸过柜台，冲他张着手。
“咋还要身份证呢？”
“现在上网都要登记身份证，你不知道啊？”姑娘的红发蓬松着，眼睛在刘海后面盯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冯宏辉没再吭声，把一把零钱又塞进口袋，低头去身上摸出身份证，放到姑娘的手里。
姑娘接过身份证，放在连着电脑的一个小盒子上，小盒子发出滴滴两声，姑娘把身份证拿起来又放下，小盒子依旧发出滴滴两声，姑娘拿起身份证仔细端详，又抬头盯着冯宏辉看，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忽然就慌张起来，难道公安局的人已经知道他畏罪潜逃了？已经发布信息要抓他了？冯宏辉只觉得嘴里发干，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吐沫。
姑娘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一下，伸手拍拍桌面上的那个小盒子，又把证件放上去，这次小盒子发出滴的一声，姑娘满意的看向电脑屏幕，手里的鼠标点击几下，然后抬头说：“13号机，你交50块吧，带押金。”
冯宏辉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再一次把那一把零钱掏出来，从里面抽出两张二十，一张十块，递给姑娘。姑娘接过去，很快又扔出一张二十，“这张换一下，缺角。”
冯宏辉看那张二十元人民币，果然缺了一个大角，这应该是那个售票员不情不愿的找零钱时候故意夹带的。他第三次把那一把零钱掏出来，看看没有二十面值的了，只好抽出两张十块，这回他注意到，这些十元钞票虽然相对完整，但也是皱皱巴巴，非常破旧。他妈的，冯宏辉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句。
冯宏辉按照姑娘指的方向，朝十三号电脑走去。
“哎，你回来。”姑娘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冯宏辉的心里突的一跳，原地站住了。
“你的身份证，还有，包夜送一瓶绿茶。”
冯宏辉慌里慌张的走过来，一只手接过身份证，顺手往裤兜里一塞，另一只手接过姑娘递过来的一瓶绿茶，这饮料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触手冰凉，表面还凝结了一层水珠，他的手变得湿滑，不知道是因为这水珠还是出汗了。
冯宏辉走到十三号电脑前，这个位置紧靠着窗户，外面楼下就是热闹的烧烤摊，吆五喝六，吵吵闹闹的人声从窗户的缝隙里传进来。怪不得这台电脑没人用呢，都嫌吵。
冯宏辉还是登陆他正在玩的游戏，又投入了一场寻宝的战斗。网吧的氛围很好的冲淡了他心里的焦躁不安，这次他打的很顺利，这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身上的烦心事，继续投入一场又一场紧张刺激的战斗。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多了，冯宏辉的游戏里，一场战斗刚刚结束，他站起来伸个懒腰，肚子适时的咕噜噜叫了两声，以提醒他到现在晚饭还没吃呢？
一旦从专注的游戏里退出来，冯宏辉立刻感觉到了深深的饥饿感。他熟练的抬手示意网管，要一碗泡面加火腿肠。所有的网吧都提供这类方便食品，不管是他以前常去的黑网吧还是今天这个网吧。这也是为了方便那些入迷的上网者，以节省他们“宝贵”的时间。
在等待泡面端上来的时间，他百无聊赖的扭头看向窗外。楼下烧烤摊的生意已经过了高峰期，街道上的人也稀少了，这时候有一排三辆警车从街口开进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见警车越开越近，停在了网吧对面的街边，冯宏辉几乎要站起来往楼下跑了，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警察来抓他了。他的眼睛几乎要贴上窗户玻璃，身体不由自主的站起来。
“面来了，十块。”冯宏辉猛地回头，他的动作反倒吓了红发姑娘一跳。
“十块。”红发姑娘嘴里磕着瓜子，又重复了一遍。
冯宏辉一边掏钱，一边还是盯着窗外。三辆警车上下来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往楼下的烧烤摊上走，看架势不像是要上楼，倒像是来吃饭的。
红发姑娘接过钱，嘴里呸一声吐出一块瓜子皮，扭身走了。冯宏辉又把眼睛贴到玻璃上，他往下缩了缩身子，只露出半边脸。楼下的人很快坐下来，招呼老板点餐。看样子真是来吃烧烤的。
冯宏辉稍微安心了一点，转身捧起泡好的方便面，一边吃一边还是扫视着楼下。楼下那群人吃着烧烤，还喝起了酒，显得很热闹。这里面的人他在村里好像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个案子有关。
很快一碗面就见底了，胃里有了东西，冯宏辉觉得舒服了好多，心里也踏实了一点，他没心思再玩游戏，时不时扭头看看楼下。那群人还在喝酒，一边喝一边聊天，冯宏辉听不见他们聊什么，倒是来回端菜的两个身影看起来有点熟悉，那个女服务员好像在哪儿见过，另外一个是小孩儿，看身影觉得更熟悉，小孩儿有十三四岁，只端了两趟，看起来畏畏缩缩，不知道是业务不熟练还是冷。冯宏辉使劲的想，有那么一瞬间，男孩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他猛然想起来，这孩子是他们村的，老曹家的小儿子，曹辉辉。
他怎么在这里？噢，他有个姐姐，听说在县城做生意，那女的是他姐？！
冯宏辉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焦虑，看来这个网吧也不安全，怎么这么巧，楼下又是警察又是熟人，万一下楼被认出来，岂不是暴露了他的行踪。
不行，这个地方也不宜久留，等会儿还得换地方。
冯宏辉在网吧挨到半夜，看着楼下那群人喝的醉醺醺的上车走了（注：当年还没有禁酒令）。看着楼下的烧烤店收摊，老板一家骑着三轮车走了，看着小街上的路灯灭了一半，路上几乎没人了，他才起身下楼，沿着街边的树影，溜出了小街，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想在车站对付一晚，坐明天最早的班车。
车站候车大厅的门是锁着的，冯宏辉觉得在这个时间四处转悠有危险，万一遇上巡逻的警察更麻烦，就走到车站大楼前的角落，在台阶上坐下来，今晚是个晴天，天边是一抹弯月，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天上有云在流动，月亮就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隐进去，冯宏辉坐在台阶上，也随着月光一会儿显现一会儿隐身。他有点不喜欢这样，宁愿今晚是个阴天，周围的黑暗能让他觉得安全。
他靠着墙，手伸进裤兜，摸出那根棒棒糖，两个指头捏着棒棒糖的小棒旋转着，想着女儿这时候应该早就睡了，想着他明天该去哪里，思绪逐渐模糊，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棒棒糖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地上，碎了。
短信是父亲发过来的：“茜茜发烧了，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