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一行人小心翼翼的避开地面上的泥水，挑拣着落脚的地面。他们来之前，冯小根已经把猪都赶回了猪圈，所以果园里现在很安静，只有雨落在周围的果树叶子上，沙沙作响，显得有点诡异。果园内的地面高低不平，果树周围到处长满了杂草，有的杂草将近半人高，上面的果树，下面的杂草，把整个果园密密实实的遮盖起来，目光所及，都是乱糟糟的绿色。果树中间杂草里有一条蹚出来的小路，向深处弯曲延伸。冯小根在前面带路，他提醒大家不要走得靠左，果园那边有个巨大的地陷坑，连着几天下雨，坑边泥土松动不安全。几个人排成一列，尽量紧跟冯小根，不时的弯腰低头，钻过低垂的树枝，避开脚下的水坑，一直往里走。
汪海觉得刚走过的地方好像有点不对劲，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心思就全在即将要看到的尸体上了。
“到了，喏，就在那儿。”冯小根停住脚步，远远地指了指。
身后的小赵法医从汪海身边挤过去，走近看了一眼，对王海点点头。“汪队，看着是个年轻人。”
“先拍照，别往跟前去，看看有没有足迹。”汪海示意老刘开始拍照。
“领导，下这么大雨，加上猪踩来踩去，哪还有足迹啊，猪足迹要不要。”老刘边说边拿相机。“老冯，你来帮我打着伞，不能把相机淋湿了，人可以淋雨，公家的照相机不能淋雨。”
汪海看看尸体周围，地面泥泞，不知道有多少头猪在这里踩踏过，的确是没有条件提取到人的足迹了，猪蹄印倒是清晰可辨。他们几个都是穿的警用雨衣，没带伞。雨水从帽檐往下流，脸上基本都湿了，有点影响视线。汪海抹了一把脸，示意几个人往后退，走出老刘的镜头范围。
“老冯，你得去找两把铁锨，一会儿要把人挖出来。”汪海对正给老刘相机打伞的冯小根说。
“哎，我去找找，园子里应该有。”冯小根答应着，想走又看看老刘。
“你把伞留下，再去找一把，谢谢啊。”老刘真是不客气，汪海张了张嘴想说他，又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
“哎，没事，没事，我去找找，您拿着伞。”
“小赵，一会儿咱俩挖，小杜，你和刘师傅在旁边帮忙。”汪海分配接下来的工作。小杜是今年刚分来上班的小法医，年轻女孩儿，汪海估计她也干不动这体力活。
“领导，哪能让你动手呢，我来，你拿着相机。”老刘把现场的方位和概貌拍摄完了，动作夸张的把相机塞到汪海的手里。“一会儿记着拍几张我们干活的英姿。”
随着掩盖尸体的泥土被扒开，尸体一点点的显露出来，好在这是个很浅的排水沟，几乎没怎么往下挖，已经可以看到完整的尸首。死者是面朝下趴着的状态，赤脚，光背，仅中间穿着一个蓝色的大裤头，这季节，这么穿着也正常，农村里到处都是光着脊梁的男人。尸体已经呈巨人观，整个身体都横向的膨胀，耳朵边有蛆虫在自在的游走。对原始位置拍照记录以后，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把尸体翻过来，现在整个尸体面朝上躺在地上，双手半握，大裤头紧绷在身上，在肚脐眼、还有死者的口鼻部位，都有蛆虫拱来拱去。冯小根掩着鼻子凑上来看了一眼，确认就是冯大根的大儿子阳阳。
“真是阳阳，老天爷，这咋回事啊？”冯小根惊恐的后退，一只手还捂在鼻子上，声音里带着哽咽，：“我哥呢，我嫂子呢，还有他家六个月的娃娃呢？”
“你先别着急，往后退，让我们的法医看看再说。”汪海安慰几句，示意法医先对尸表检验一下，心里大致有个数，他需要向局领导汇报情况。
小赵法医和汪海都是县一高毕业，小赵是比他晚一届的学弟。他是正经的医学院法医专业毕业。因为学医的大学本科要五年，汪海的专科警校才三年。这样下来导致小赵法医比汪海晚上班三年，虽然他只比汪海小一岁，但奈何“聪明绝顶”，头顶早早的没了头发，加上平时穿着打扮随意，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汪海要大好几岁，除了汪海叫他小赵，外人都喊他小老赵。汪海琢磨学法医的是不是都这么不讲究，原来的宋队是这样，现在的小赵法医也是这样，幸好刚上班的小杜法医是个女孩子，倒是天天打扮的光鲜靓丽，没他俩那么邋遢，走出去大家都不相信她居然也是法医。
就这个问题他开玩笑似的问过小赵法医，小赵法医倒也坦然，回答说干法医这行，经常和尸体打交道，凡事太讲究日子就没法过了，麻烦！
这会儿小赵法医就没那么讲究，他刚才挖尸体干了半天体力活，加上雨衣不透气，穿在身上闷热，里面出了一身汗，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流。他伏下身子，仔细观察尸体的头颈部，没有发现异常，颈部只有轻微的发红，由内而外的腐败导致颈部显得特别粗壮，已经和下巴连在一起，看不出这发红是腐败所致还是有什么外力作用形成的。一通鼻涕从他的鼻子垂下来，摇摇欲坠。他双手带着乳胶手套，没办法去擦，偏头甩了一下，把鼻涕甩到旁边的地上，有一丝落在了脸上，幸好他低着头，没人看见。
“记录，头颈部，无异常。” 小赵法医用双手抚摸尸体的头部，没有发现肿块和凹陷，一切正常。他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小杜法医，老刘帮她撑着伞，尽量避开雨水，小姑娘弯着腰，费劲的在尸检记录本上写着。
小赵法医低头继续察看，身体表面基本完好，没有明显的外力损伤痕迹，双手手指胖的像一根根小胡萝卜。“双上肢，无异常，下肢，无异常。”
“记录，会阴部无异常。”小赵法医用一只手捻起蓝色大裤头的松紧带，看了一眼生殖器，阴茎现在也膨胀的如同一个长歪了的萝卜，挤在两条粗腿中间。
奇了怪了，这人没有明显的外力打击加害迹象，是怎么死的？中毒？疾病？汪海看着小赵法医检查，心里琢磨，但没说出来，有些话不能当着死者家属的面乱说，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解，这是他多年工作的经验。
小杜法医凑到汪海跟前，悄声的说：“队长，您说会不会是这个冯大根失手把儿子打死了，埋在这里，全家人跑了？”
“我同意，小杜说的有道理，值得表扬。”背后老刘忽然大声接了一句，他不知道怎么就听见了小杜法医的话。“那人脾气不正常，还真说不定。”
“别乱说。小声点。”汪海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幸好冯小根手捂着鼻子站的远远的，估计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这人头上没明显外伤，不是打死的。”后一句他是对着小杜法医说的。
“那会不会是吃什么东西中毒或者生病？如果是被加害的，不能全家都被害了吧？ ”
“目前还不好说，等尸检结果就知道了。”汪海边说边掏出手机，低着头不让雨水淋湿了手机，拨号向刘副局长汇报。
刘副局长这会儿正在办公室眯着眼打盹，昨晚刑警大队的抓捕行动他也跟着去了，虽然回来以后没有跟着参加审讯，但回家睡觉的时候也将近凌晨了。刚才周大队他们汇报完毕，已经去着手准备往看守所送人了，暂时没人再来签字批材料，外面下着雨，办公室温度不冷不热，他坐着坐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拿起来看见是汪海来电。
汪海简单汇报了情况，照目前的初步检查，还不能判断死因，看着还不太像是刑事案件，感觉有点奇怪。建议先把尸体送殡仪馆解剖室，等详细解剖以后再定。天下着雨，其他的也干不了，可以先把果园封起来。刘副局长同意了他的建议，心想明天要安排刑警队去查一下，先是一家四口不明不白的失踪，现在又发现了一具尸体，虽然目前不能判断是否被杀害，但这毕竟是人命管天的大事，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别是凶案，平平安安最好,晚上的战友聚会耽误不得。
汪海把手机塞进雨衣里面的衣兜，指挥冯小根，让他去找个床单什么的，把阳阳的尸体盖起来，他们先撤出果园，联系殡仪馆的运尸车来拉尸体。冯小根一会儿跑回来，拿来一个脏兮兮的花格床单，汪海也没问他从哪儿找来的床单，指挥小赵法医和老刘把尸体盖好，一行人开始往外走。他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