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胖子和汪海溜溜达达，远远的看着两个小孩儿的身影走出村子，一直向南边的山坡上走，进了半山坡的一大片杨树林。
汪海正打算跟进去，胡胖子拉了他一下，“别着急，让他们先忙一会儿，多抓点儿知了猴。”
“老胡，服了你了，这时候还想着吃呢。”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一，一网打尽。”胡胖子的大脸讪笑着，小眼儿都眯缝起来了。
俩人的手都插在裤兜里，站在树林外边等着，今晚的新月被云层遮住了，树林里黑乎乎的，能看到里面有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间或还有俩小孩儿说话的声音，因为发现了“猎物”而显得很兴奋。
俩人低声聊着天，胡胖子向汪海描绘炸知了猴如何的美味。 汪海看看手机，已经过了八点半，晚上的案情汇报会通常在十点钟开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把手机屏幕在胡胖子脸前晃晃，示意该进去了。
“唉，急啥呢，肯定没抓多少。”胡胖子嘟嘟囔囔，从裤兜里摸出警用手电，按亮了，朝树林里照，一边扯开嗓子喊：“兵兵，兵兵。”
“哎。”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在树林里应答:“叔，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这知了猴咋抓的。”胡胖子一边说，一边和汪海走进树林，循着声音和灯光往里走。
走进树林深处十几米远，警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看见一高一矮两个孩子站在树下，手里的手电筒也朝他们照过来。胡胖子大喇喇的走过去，先蹲下去看地上放着的可乐瓶。可乐瓶里大概有小半瓶的知了猴，一只只暗褐色的知了猴，此刻正纠缠成一团，漫无目的的爬动，可乐瓶的塑料瓶身因为摩擦发出密集的沙沙声，纵使汪海没有密集恐惧症，看了一眼也觉得不舒服。
“抓了多少啊？”胡胖子抓着瓶口，拎起来举到眼前看。
“四十七只。”兵兵兴奋的举起手，“连我手里这一只。”
“不错，不错，”胡胖子扭身看一眼汪海：“给钱吧，一只五毛。”
当着俩孩子的面，汪海没和他斗嘴，从屁股后口袋里摸出钱包，翻看了一下，抽出三张十元，递给兵兵。
“给你三十，多的算预付款，你们一会儿再抓点。”汪海又从钱包抽出十块，“你去小卖部买四瓶绿茶，咱四个人喝。”
“哎，辉辉，走。”兵兵开心的接过钱，扭身招呼曹辉辉。
“你一个人去吧，你跑得快，我们仨在这儿再抓点，回来你们俩好分钱。”胡胖子领会了汪海的意思，这是要支开兵兵。
“好，我去，辉辉，你等着我。”兵兵拿着钱，手电筒都不用开，在黑乎乎的树林里，小小的身体十分灵活，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自从胡胖子和汪海进到树林里，曹辉辉就一直没吭声，站在一棵杨树旁边，神情紧张的看着他们。
“这孩子就是长得壮啊，十三岁就这么高了。”汪海上下打量着他，心里暗想：“再有两年，说不定就高过我了。”
胡胖子把手里的可乐瓶拧紧了瓶盖，放在地上。依旧还是蹲着，看向曹辉辉。“别怕，兵兵认识我，我们是公安局的。”
“我知道，我认识你，你是派出所的所长。”曹辉辉怯生生的看向胡胖子，汪海在一旁看着，难以想象这孩子在学校是怎样的飞扬跋扈。
“噢，你咋知道我是派出所长？”胡胖子一脸的笑意，慈眉善目的像尊弥勒佛。
“我听兵兵说的，我见过你，你总是去兵兵家。”
“好，你既然认识我，那我就问你个事，你可要老老实实的回答。”胡胖子的笑忽然就没了，一脸严肃，弥勒佛瞬间变成了托塔天王。
“前几天晚上，就是上一星期四，你去冯大根家干啥？”
冯宏辉捡起手机，发现屏幕裂了，液晶屏变成了黑块，电池也松动了，手机关机了。他试着开机，开关键毫无反应，把电池取下来又装上去，用手使劲按着，手机倒是能开机了，但屏幕闪烁，应该是液晶泄露了，手一松又断电了。
父亲在一旁惋惜，好好一个手机摔坏了，一边自责不该拍儿子那一下，一边又责怪冯宏辉心不在焉，没拿好手机。
冯宏辉安慰父亲不用心疼，反正也是用了两年的旧手机，心里暗自揣摩，听说公安局有一种技术，可以查到谁的手机在哪儿打过电话，今天下午这个莫名其妙的短信让他心里一直都不踏实，现在手机摔坏了反而让他有种莫名的轻松。
一家人在卫生院办完手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本来想在街上吃碗烩面再回去，母亲说啥也不吃，担心不卫生，再闹个肚子啥的划不来。父亲驾着三轮车，母亲抱着他女儿和冯宏辉坐在车斗里，顺着公路往家里赶，冯宏辉手里还捏着那个坏手机，诺基亚号称摔不坏，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一下子就摔坏了呢。今天下午刚充满的电池，也白充了，同病房的一个妇女，好心给了他一根皮筋，把手机扎起来，现在倒是能开机了，就是屏幕啥也看不成，他试着拨了父亲的电话，居然还能接通。
一排货车鸣着笛从三轮车后面赶过来，呼啸而过，卷起的灰尘笼罩在几个人身上，呛得人无法呼吸。冯宏辉气的想骂，看看手里的手机，忽然心里一动，扬起手，奋力一挥，破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最后一辆货车的车厢斗里，随着奔驰的货车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没有，我没去过。”曹辉辉的脸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显得惨白，汪海也看不出是因为胡胖子的问话变白的还是本就如此。
“你好好想想，有人看见你那天晚上去冯大根家的果园了！对警察可不能说谎，说谎要坐牢的。”胡胖子继续虎着脸追问。
“没有，我没去过。”曹辉辉的声音都有点变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还是矢口否认，说的相当坚决。
“老师教育过你们吧，不能撒谎。你好好想想，就最近这七八天里，你去没去过冯大根家的果园？你就没去摘过李子吗？”汪海看胡胖子扮白脸，他就扮红脸，也蹲下身子，看着曹辉辉和颜悦色的问道。心想，他只要承认去果园摘过李子，就能一步步压着他把实话说出来。
“我没有，我没去偷过李子。不信你去问我妈。”曹辉辉两手垂在身子两边，低着头规规矩矩的站着，但还是回答的很坚决。
“好，你现在不说，等会儿去派出所说，到派出所的小黑屋里再说可就晚了！”胡胖子呼的站起来，语气更加严厉，两只小眼严厉的瞪着曹辉辉。
曹辉辉明显的哆嗦了一下，但依然抿着嘴不吭声，两只手在裤子上扣来扣去。汪海的心里有点不忍，这样吓唬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是不是太残忍了。在法律上他还是个未成年人，按规定问话要有监护人在场的，如果他父母在场，看见胡胖子这样吓唬他家孩子，肯定当场就和老胡怼起来了。
他一直这么回答的这么坚定，难道真是线人那小孩儿看错了，他没去过果园？一个小孩子，晚上溜进果园偷点水果有可能，再潜到人家的家里，那就有点太胆大了。汪海站起来，围着曹辉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与年龄不相称的身体。
沉默了一会儿，汪海忽然问道：“你在冯大根家看见啥了？”他满怀期待的看着曹辉辉，知道自己这句话里带着陷阱。
“我没去过，我没去过。”曹辉辉的嘴抽搐着，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胡胖子忽然扬起手，汪海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了胡胖子的胳膊，曹辉辉的头往旁边一缩，嘴一咧像要哭出来了。汪海赶紧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别哭，别哭，他逗你呢。”
胡胖子挣开胳膊，用手点了点曹辉辉，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
树林外边亮起一束灯光，随着蹬蹬蹬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进来，兵兵回来了。
兵兵没发现树林里三个人的异样，把手里的绿茶瓶挨个往三个人的手里递，汪海趁机接过绿茶，塞进曹辉辉的手里，“喝吧，没事，不用怕，我们就是随便问问。”
胡胖子面对兵兵，也恢复了那副弥勒佛的笑脸，拧开绿茶喝了一口，弯腰拿起地上的可乐瓶子，对兵兵说：“你俩分钱吧，天不早了，不抓了，这就够了。”
“叔，钱给多了啊。”兵兵是个很老实的孩子。
“没事，算辛苦费，你俩分了钱赶紧回家。”
兵兵扭头招呼曹辉辉，拿着竹夹子和手电筒往外走。曹辉辉低着头，手里握着绿茶，看也没看他们两个人，跟着兵兵出去了。
看着他俩走出了树林，灯光一晃一晃，朝着村里走去。汪海扭头埋怨胡胖子：“刚才你还想打他啊，咱这么问他就是违规的，再动手就更违规，何况他虽然个头看着不小，可到底还是个孩子，怎么能下去手！”
“嗨，就是吓唬他的，我刚才给你使眼色了啊，让你拉住我，刚才你不是配合的挺好嘛，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
“就你那俩小眼睛，白天都难看见，大晚上你还使眼色！”
“说正事，说正事，你觉得这孩子那晚上到底去没去过果园？”胡胖子一听说他眼睛小，立马岔开话题。
“不好说，按说曹辉辉这年纪，经不起吓唬啊，对咱应该说实话。”汪海喝了一口绿茶，把瓶子在手里晃悠着，想一想又说：“你把兵兵叫出来再问问，那晚上他看见的到底是不是曹辉辉。”
“你咋知道我的小线人是兵兵，我没说过啊。”
“切，傻子才不知道。走走，赶紧回去开会了。”
胡胖子扬扬手里的可乐瓶：“你去开会吧，我去处理这个，今晚上吃不成，得泡一晚上，明天中午哥叫你来吃，咱哥俩小喝两杯。”
“别光惦记吃，再去问问兵兵。”
“放心放心，咱也是警察，啥是正事我知道。”胡胖子一边说一边把可乐瓶举到眼前，拿强光手电照着看，仿佛眼前的已经是一盘炸的香喷喷的知了猴。
一直等到案情汇报会开始，杨国峰也没等到那个神秘号码回复短信。他失望的从资料室里出来，边走边安慰自己，可能对方手机没在身边，或者是手机没电了，总之是没看见这条短信，看见了肯定会回复的，他对自己编撰的那条短信充满了信心，说不定开会中间就回过来了。他在脑子里先想好了一会儿汇报的一套说辞，低头走进已经乱哄哄的坐了一屋子人的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