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案发后的第六天了,案件还没有明显进展,所有参战的侦查员心里都有点吃不准,指挥部定的侦查方向到底对不对,大名鼎鼎的朱总亲自坐镇指挥,也已经是第四天了,晚上的汇报会,侦查员们都注意到朱总面色凝重,所以在各个组长汇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唯恐有哪一句说的不对,引火烧身。朱总全程都没有说话,王支队抱着他的大茶瓶,偶尔提问几句,等到各组汇报完,王支队要求按照既定方案,明天继续工作,然后点名几个人留下,其他人散会。
留下的人里,有杨国峰,有汪海,还有市局几个支队领导,王支队招呼大家都往前坐,聚拢成一个小圈子,汪海注意到吴局长坐在圈子的最外面,低着头专心品手里的茶。
王支队通报了几个情况,一是杨国峰查的手机号码,目前剩一个可疑号码,暂时查不到机主信息,这个工作还不能放松,继续想办法查。目前看这个仅存的号码很可能与案件有关。二是送到省厅的几个物证,今天傍晚的时候,省厅传来消息,铁丝上检出一个混合DNA分型,目前看应该是两个人的混合,但是不好拆分,如果有已知对象,可以试着拆分比对。树枝因为雨淋日晒,前后做了几十处,不是没检出就是得到的基因分型峰值太差,没有比对条件。通俗的说,这俩物证现在都没啥希望。三是梁副所长等几个专家经过对现场复勘,判断有可能存在两伙人作案,婴儿的死和前面三个人可能不是同一人所为。但这个只是推断,目前没有证据支持。四是两个烟头目前还没有比中人员,今天晚上的汇报会上,已经督促各组加快进度,力争两天内把在本县内的划定范围人员全部采集完成,剩下在外地人员,开始安排外调组出差。
王支队慢条斯理的讲完这一番话,先捧起他那瓶茶叶几乎满杯的浓茶,咕咚咕咚连喝几口,把茶瓶放在桌子上,转头看向朱总:“您说说吧。”
杨国峰适时站起身,拿过暖水壶,给王支队的大茶瓶续满水。
朱总轻微咳了一下嗓子,扫视了众人一圈,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开口。
“今天是第六天,在座各位是这个案件的主力军,这个案子破不破就看你们了,刚才王支队已经把工作安排好了,具体工作上我不多说,只给大家提一个要求,”说到这里,朱总伸出两只手,两根十指交叉,相互碰了两下,“十天,最晚十天,这个案件必须拿下。有信心没有?”
所有人都没吭声。
“周原今天发了一起恶性案件,我明天要到周原去,接下来就看在座各位了。吴局长,十天能不能拿下?”
所有人都看向吴局长。
汪海注意到吴局长明显有点错愕,一口茶水在嘴里险些呛到,慌忙放下手里的茶杯,先看了王支队一眼,王支队此刻低着头,全神贯注的对付手里的茶水。吴局长扭头看向朱总,声音洪亮,犹如阅兵式上向首长汇报一般:“请朱总放心,洛水县局全体民警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如期破案!”
杨国峰举起手,一副想要鼓掌的架势,忽然又觉得不妥,两手轻拍在一起,互相搓了搓放下了。
“好,有这个信心就好,省厅市局全力支持,如果到时候破不了,你吴局长要给我,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朱总带着省厅的人连夜走了,一行人站在村委会门前,目送几辆警车渐渐远去,汪海揣测大家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王支队转身和吴局长握手,说今晚上要回市里,贺所长,闵主任也跟着上前握手,估计都想回家了,市局这群人跟着朱总在洛水连呆了四五天了,都想回家放松放松。
连着送走了几批人,村委门前的小广场上一下子显得空落落的,只剩下两三辆警车,吴局长看看身后的刘副局长、杨国峰,手一挥:“都早点回去吧,明天按时来。咱先开个早会。”
汪海向几位领导打个招呼,转身走到勘查车前,老刘已经窝在后排座上睡着了,头歪在胸前,因为呼吸不畅,呼噜声特别大。这些天没白天没黑夜的连轴转,所有人都累了,但因为有朱总这杆大旗在这儿竖着,没有人敢松劲,现在朱总走了,这些天积累的疲惫困乏一下子都释放出来了,汪海发现,今晚只有一个人,吴局长,好像比前几天精神了。
吴局长今晚上的确精神了许多,刚才在会议室,一听到朱总说他要走,吴局长当时就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他低着头品茶,心里想着,这尊大神终于要走了!大案当前,尤其是朱总亲自坐镇指挥,他作为一局之长,不能不在场,但他又特别怵在朱总眼前晃悠,每天只好尽量躲在隔壁的办公室,除了每天三顿饭的时候要陪着朱总吃饭,其他时间能不出来就不出来,一切都由曹所长传达,这几天真是太难熬了,他走了就太好了,自己也能放松一点,破案的事还是交给懂行的人,多依靠王支队,还有刘副局长,他们是刑侦专家,至于杨国峰,别看他表现积极,其实跟自己一样是外行,不过这人眼色灵活,办事周到,领导能力还是有的。正遐想间,冷不防朱总点到他,一口茶含在嘴里,险些呛到。
送走了朱总和王支队,吴局长摆摆手让其他人也赶紧回家,他自己又走回村委的办公室,司机在门口轻声问他走不走,他挥挥手让司机先去车上等着,自己坐在桌子前,掏出一支烟点上,继续回想今晚的事。
朱总今晚让他立军令状,十天破案,今天已经是案发第六天了,即使案发当天不算,也只剩下五天时间,他心里太没底了,当时看向王支队,就是希望王支队替他说句话,好歹缓一缓,可这个老滑头低着头不看他,一句话也不帮他说。没办法塔只有硬着头皮立保证,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这案子肯定必须破,至于能不能在十天内破,就要看运气了。
一支烟抽完,吴局长站起来,看来明天得找杨神仙卜一挂看看了!
尽管回到单位已经是接近零点,汪海还是回家了,这是他自案发以来第二次回家,老婆闺女都已经睡着了,汪海小心翼翼的转动钥匙,打开门,伸手按开了客厅灯,转身又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尽量小心的不让门锁发出声音。
在客厅的茶几上,工工整整摆着一副彩铅画,旁边还有一支削好的铅笔,和一张白色小卡片。
汪海这么晚还必须回家来,是有一个任务要完成,白天的时候老婆给他打电话,女儿的幼儿园绘画兴趣班结束了,最后画的毕业作品要在班里展览,要有家长签名,闺女要求必须是爸爸签名,妈妈写的名字太难看。
汪海拿起卡片,上面是女儿稚嫩的字体,汉字中间夹着拼音:“爸爸,我等不到你回来就睡觉了,你赶快回来签名,明天要交给老师。一定要签啊。”在纸条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指向卡片的边缘,写着三个小字:看背面。
汪海翻到卡片的背面,正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蛋糕,还有一行花字:爸爸,生日快乐!汪海怔了一下,才想起后天是自己的生日,看来闺女这是担心到时间自己回不来,提前给自己祝福了。
汪海把卡片小心翼翼的放回茶几上,拿起铅笔,在彩铅画上的右下角,工工整整的写下自己的名字,端详一下,又在海字的竖勾上描了一笔,才满意的放下画纸。
早上汪海准时醒来,看看旁边老婆闺女还睡得正香,他轻轻推一推老婆,提醒她该起床上班了,被老婆狠狠白了一眼,翻个身嘟囔道:“星期天上啥班。”汪海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日,这些天连轴转,过糊涂了。
他不敢在弄出声响,看看母女两个睡熟的脸,小心翼翼的下床,抱着衣服走到客厅去穿好,在卫生间刷牙洗脸,一切都轻拿轻放,收拾完毕,汪海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卡片和画纸,转身出了门,依旧轻轻的关门,他下楼这个蹑手蹑脚的样子,如果让不熟悉的邻居看见,说不定怎么想呢。
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汪海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先按下静音键,才看向屏幕,是胡胖子打过来的,这一大早,这个胡胖子有啥急事,汪海按下接听键,手机还没拿到耳朵边,就听见听筒里传来老胡的大嗓门:“兄弟,你咋还没来呢,我这儿都炸锅了。”
汪海的车走到果园门前,就听见老远有个妇女又哭又叫的声音,在早晨的田野里显得极为响亮,远远的看见村委大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围观的人看见有警车过来,迅速的闪到一边,汪海就看见在村委大门口,一个胖妇女盘腿坐在地上,面朝着围观的人群,一边嚎哭一边诉说,一个又高又胖的男孩儿低着头站在她旁边, 这个男孩儿汪海远看着熟悉,等他下车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曹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