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女看见有警车来了，哭诉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你们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啊，派出所诬陷好人啊，俺家辉辉还是个孩子，派出所说俺辉辉偷东西啊，就是那个姓胡的，诬陷好人啊！”
汪海现在知道了，这妇女就是传言中的那个悍妇，曹辉辉的妈。这是来找麻烦了啊。汪海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前的话，一旦被曹辉辉认出来，那个母老虎找不到胡胖子，就会把矛头对准自己，让这么多老百姓看笑话就太难堪了。他立刻不动声色的转身，示意在他身后正伸长脖子看的津津有味的老刘跟上，径直朝小学院内走去。
刚进小学的大门，汪海的手机就响起来，是胡胖子的电话。
“我看见你了，你来厨房。”
小学院里没几个人，大部分侦查员都还没到，也还不到早饭的时间。汪海走进厨房，在小学这边做饭的厨师，是乡里食堂增援过来的，两个人正在和面烙饼，油汪汪黄灿灿的葱油饼，已经烙好了一摞，葱油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胡胖子坐在窗户下，手里拿着一块葱油饼正吃得香。汪海朝两位师傅微笑致意，师傅热情的请他吃饼，汪海嘴里早就馋了，也不客气，拿了一块葱油饼，两只手捧着，蹲在了胡胖子对面。
“胡所长，坐这儿干啥？”汪海先咬了香喷喷的饼，对着胡胖子明知故问。“外面那个妇女吆喝派出所姓胡的，听着有点像是找你啊。”
“那个婆娘，老早就拉着曹辉辉堵在了村委门口，口口声声要找我老胡算账，说我诬陷她儿子了，是个泼妇，我不想理她。”胡胖子嘴上说的轻松，但汪海看他躲在厨房的样子，估计心里还是忌惮那个泼妇。
“是不是……那事？”汪海想说是不是昨晚上他俩堵着曹辉辉问情况，曹辉辉回去告诉了他妈，话到嘴边想起旁边还有外人。
“是，肯定是那事。”胡胖子三口两口把手里的葱油饼塞进嘴里，起身又去拿了一张，刚烙好的葱油饼热的烫手，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把饼在两只手上来回倒：“嘶，好男不和女斗，这是个泼妇，嘶嘶，村里人都知道。”
“那咋办，一会儿领导们都该到了啊。”
“恶人先告状，嘶嘶，不，咱不是恶人，她才是恶人，先跟领导说吧，嘶，把那情况都说说，让领导看着办。”
“谁去说？”汪海指向胡胖子，“你，还是我？”
“当然是你，这是你们刑警的事，我一个管后勤的瞎凑什么热闹。”手上的饼不那么热了，胡胖子一口咬下去，胖脸两颊的肌肉立即运动起来。
汪海知道说不过他，把手里的饼塞进嘴里，一边掏出手机，起身到厨房门外，想了想，拨号打给刘副局长。
刘副局长还在局里没出发，朱总一走，大家都松懈了，早上往现场去也没那么积极了，刘副局长看见吴局长的车这会儿还停在大楼前，估计也没走。但刘副局长出发的晚其实有别的原因，他的老母亲昨晚上饭后在楼下遛弯，忽然晕倒，刘副局长赶紧开车把母亲送到了医院，各种检查做下来，医生说是脑梗，好在不算严重，需要住院输液，先安顿老人家打上点滴，再把各种住院手续办好，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就在病房的躺椅上凑合到天亮，才通知他哥哥过来，把医院这一摊托付给哥哥，这才匆匆忙忙赶到局里。本想今天请个假，想到朱总昨天刚走，自己今天就请假不去上案，显得不太好看，就没吭声。
汪海先把胡胖子听到线人反映的情况告诉了刘副局长，然后又说了他和自己昨晚追问曹辉辉的情况，刘副局长在电话里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胡闹。”
汪海没有解释，接着又把曹辉辉母亲现在堵在村委门口的情况说了。刘副局长听完，又来一句：“胡闹。”汪海也不知道这句是说他俩还是说那泼妇。
“你去找村干部，让村干部来做做工作，看能不能让她先回去，或者到会议室等着，最起码别在大门口闹，影响不好。”刘副局长在电话里安排，“我现在就过去，赶在吴局长前面，她要不走，到那儿我和她谈谈。”
“哎，哎，我这就去找支书。”汪海挂断手机，转身要进厨房，几乎撞在胡胖子身上，原来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他身后。
“我都听见了，这就给支书打电话，但我估计不管用，支书也姓曹，还是她一家子的侄儿。到她跟前说话估计没啥威力。”
“村长也行，你先让他来试试，能哄回去就好。实在不行先让她到会议室，一会儿刘副局长来和她谈。”
支书果然没来，把村长给支来了，汪海拿着一块葱油饼，边吃边走到小学大门边去看情况，村长是个大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到了那泼妇跟前，不知道和她说了啥，过了半天，那妇女终于起身，屁股沾染的灰土也不拍一下，拉着一旁呆立的曹辉辉，扭着肥硕的身躯，进了村委大门，一直朝会议室走去。汪海走到门口往里看，一直看见她进了会议室，村长跑到小灶上，端着一碗热汤送到了会议室。
这边胡胖子已经接到了村长的电话，冲汪海远远的打了一个OK的手势。
汪海正蹲在小学门口喝稀饭，刘副局长到了。汪海赶紧放下碗迎上去，简短把情况说了，刘副局长皱着眉听完，让他把胡胖子喊过来，又详细询问了胡胖子的线人说的情况，让他去找那个线人小孩儿过来。
胡胖子面露为难的表情：“让他到这儿来太扎眼了吧？”
“那你带我过去，咱去他家问问，到底他看清楚没有。能不能确定就是曹辉辉，能不能确定就是28号晚上。这事要先弄扎实。”
“那一会儿王支队来了说不说？”汪海插了一句。
“先不说，等我见到那小孩儿问问再定。”刘副局长不愧是老刑警，思路清晰，上来先抓关键点。
“这女的咋办？还在大会议室呢。”
“我先去看看，一会儿有必要，你去给她道个歉，就说是重名，搞错了。”
“没错啊，就是曹辉辉。”胡胖子争辩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即使确定了也不要打草惊蛇，你俩就是太莽撞了，有线索应该先上报指挥部，这么大的案子，你俩在这儿瞎搞，今天幸好是朱总不在，不然要丢人丢到省厅了。”刘副局长表情严肃，看向汪海，汪海的脸腾腾的阵阵发热。一旁的胡胖子张张嘴，没再说话。
刘副局长由村长带着，去了大会议室。进屋没一分钟，就听见屋里那个妇女的一声干嚎：“领导啊，你得为俺辉辉做主啊！那个姓胡的诬陷好人啊。领导啊，你能管住派出所吧，你要给俺做主啊！”
胡胖子和汪海对视一眼，面露苦笑。
过了十几分钟，刘副局长走到门口朝外招手，胡胖子看看汪海，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兄弟，哥哥我去了啊。”
胡胖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扭头对汪海说：“这回没有出卖你，回去你欠我一顿酒啊。”
汪海远远看着胡胖子的胖身影消失在大会议室门里，屋里忽然又爆发出一声干嚎：“就是他，领导啊，派出所的真厉害，诬陷俺辉辉啊。”
事情最终以胡胖子赔礼道歉结束，那个妇女拉着儿子趾高气扬的走出村委，径直回家去了。胡胖子在她后面走出来， 汪海看见他的胖脸上五官都挤到了一起，走到汪海面前，委屈巴巴的说：“哥哥这次可是替你背黑锅了啊，只字没提你。一顿酒，你可记住了。”胡胖子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
村边一声警笛，吴局长的车在前，杨国峰开着刑警大队的皮卡在后，从村口驶了过来。
胡胖子冲汪海吐了一下舌头：“真及时！”
上午胡胖子领着刘副局长去找他的小线人，汪海在资料室核实昨天的那批血样卡检验结果，依旧没有比中，划定的目标对象已经采集了大约二分之一，虽然没比中，也说明至少排除了一半对象，距离目标更近一步了。
冯宏辉上午在家陪着女儿玩，前几天来过的一老一少两个警察又来了，这次全家人都在，冯宏辉知道肯定和冯大根家那事有关，但他不懂为什么采血，虽然直觉不好，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面无表情，伸着指头，让他们扎了一下，挤出来的血涂在了一张小卡片的前端，年轻警察登记了他的名字，身份证号码，还有手机号，冯宏辉犹豫了一下，报的是昨天扔掉的手机号码。他父亲也被同样采集了一份血样卡，两个警察告辞出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年轻警察忽然回过头问道：“你的法师到多少级了？”
“哦，四十七级。”冯宏辉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些，随口胡诌了一个，其实他在《魔兽世界》里是帮人代练，职业并不固定，上次回答的法师也是随口说的。
“嗬，比我高，回头组个队吧，带带我。”
“嗯，好，好。”冯宏辉没想到这个年轻警察对游戏兴趣这么大，不想再说下去。
“小王，走吧，赶紧办正事。”幸好这时已经走到大门外的老警察回头喊他，年轻警察答应一声，赶了上去。冯宏辉长呼出一口气，回身进屋，关上了门。
女儿从院子里跑回来，啪啪的拍门，冯宏辉打开门，女儿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举起来让他尝。
“哪来的？谁给你的？”
“那个伯伯。”女儿扭身指着外面，应该是刚才的那个老警察。冯宏辉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采血，没看到什么时候他还给女儿糖吃。他看看那根红色棒棒糖，叹了口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副局长和胡胖子回来了，老远汪海就看见胡胖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预感到事情不妙。
果然，刘副局长喊他进屋，三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刘副局长简短说了去找那个小线人兵兵的经过，也不知道是兵兵见到大领导害怕，还是早上曹辉辉他妈在村委门口这一闹的原因，总之兵兵改口了，说自己那晚上没看清是谁，因为那天是阴天没月亮，黑乎乎的看不清，只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进了冯大根家果园，至于是谁真不知道，太黑了，又离得远，啥也看不清。刘副局长反复确认，兵兵一口咬定看不清是谁，只是看着那人有点胖，才觉得像曹辉辉。
“现在看来这条线索没啥用了，兵兵才12岁，也还是个孩子，说的情况并不可靠，这事就先不跟王支队吴局长说了，你俩下次坚决不能再私自行动了，问小孩儿必须有监护人在场，不然问了也是白问，上法庭都不承认，当不了证据。”
“是，是，”胡胖子在一旁接话，“没有下次了。”汪海不知道他说的是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还是说这个案子再没有这样的线索了。
从会议室出来，汪海和胡胖子都很沉默，这件事被他俩搞砸了，现在俩人也糊涂了，到底兵兵看见的是不是曹辉辉，现在看来还真不一定。
“哎，你相信是曹辉辉吗？”胡胖子打破沉默，拿肩膀扛了一下汪海。
“我觉得可能真有第三人存在，但是不是曹辉辉不一定。”汪海想起梁副所长的推论，他又补充一句：“曹辉辉还是太小了，应该没那么大胆子吧。”
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汪海在心里自己说服自己，放弃对曹辉辉的怀疑。
“我还是对他不放心，你不知道那小子，昨晚上看着可老实，其实俩眼睛骨碌碌乱转，贼的很！”胡胖子悻悻的说：“还有他那个妈，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那叫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还是怀疑他，”胡胖子歪头冲地面吐出一口痰，“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