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高科技呀，还不如我老胡呢。他们还在山上瞎转悠，我就猜到冯宏辉可能在家，当时推开门，我一个箭步冲进去，那小子还在被窝里发癔症呢，我上去就把他按住了，他还想挣扎，两只手被我按的死死的，说啥都动不了，我怕他掏刀子啊。”胡胖子绘声绘色的向院子里的几个侦查员描述他的高光时刻。冯念子和他老婆被侦查员堵在上房屋里，扒着门缝外这边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侧面的房间里，床上被褥凌乱，冯宏辉双手抱头，蹲在床前的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个三角裤头。两边各有一个侦查员，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杨国峰站着屋子中间，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小个子男人，忽然弯下腰，伸出手，推着冯宏辉的额头往后，让他的脸露出来，牢牢盯着他的眼睛：“冯宏辉，知道为啥抓你吗？”
“不知道。”冯宏辉的声若蚊蚋，几乎听不清楚。
“冯大根家人是不是你杀的？”
“啥？”
“不要妄想狡辩，你在他家还抽了两根烟，你的事我们查的一清二楚，老实交代吧。”
冯宏辉怔了一下，目光越过杨国峰的肩膀，看向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随着扇叶的飞速旋转，他的眼神也涣散了。
冯宏辉昨晚上一直在做噩梦，梦见小时候被村里的一个疯子追赶，自己逃呀逃，可那个疯子总是在身后甩不掉。他睁开眼，夏凉被被他蹬落在床下，自己依然一身的汗。他伸手摸索着拧开墙上的吊扇开关，黑暗里吊扇慢慢悠悠的转起来，呼呼的风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凉爽的风从天花板吹下来，顿时感觉舒服了很多。他瞪着眼盯着吊扇的位置，借着窗户微弱的月光，依稀能看见扇叶旋转形成一个白色的圆，嗡嗡作响。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前天那两个警察来采了他的血样，这两天他就特别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他不想去思考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注定要来临的事，就让它来吧，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知道什么时候冯宏辉又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感觉有人推门进来，他还没搞清楚是做梦还是现实，下一秒，一个肥胖的身躯就压在了他身上，他挣扎着想要去开灯，两只手被人死死的按住，有人打开了屋内的灯，他先看见一个大圆脸，正对着他的脸，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大葱的味道。
等他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蹲在了地上，双手被控制住，一个人用手推着他的额头，让他仰起脸来，屋顶的灯光有点刺眼，他看不清面前这个人的长相。
那人神情严肃，黑着脸，张口提了冯大根家的事，听到冯大根三个字，冯宏辉就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那人还说自己在冯大根家抽烟了，的确，那天晚上，他坐在冯大根家的窝棚里，小凳子靠着墙，和冯大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心里思考着怎么开口告诉他阳阳的死讯，百无聊赖中抽了两支烟，这些他都记得很清楚。自己在窝棚里一共抽了两支烟，这些警察都知道了，看来他们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我说。”
刘副局长的车还没有从南山上下来，吴局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冯宏辉找到了，就在他自己家里。杨国峰带人刚刚捂住。
“这货居然没跑，不知道咋想的。”刘副局长听到这个消息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开心，而是疑惑。看来也不能太相信科技手段，他为啥把手机扔了？是反侦查手段还是无心之举？扔手机为啥不关机呢？害的几十号人在山上忙乎了一晚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副局长赶紧又把电话回拨回去，“吴局，冯宏辉人在哪里？”
“刚抓到，估计这会儿还在他家，还没带回来。”
“让杨教导把人直接带回局里，算了，我马上到村里了，我跟他说吧。”
“好，王支队也是这意思，你等一下，王支队和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王支队的声音，严肃沉稳，听不出一点儿平时的慵懒：“刘局，让刑警大队把人直接带回局里，不要在这儿问，一句话也别问，到局里再审，我让四大队的刘队长去配合你们，一定要慎重，先制定一个审讯计划。千万不能乱问，要施加压力让他自己交代。尤其烟头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提。”
挂了电话，刘副局长看看外面，车正好经过果园，他正要拨通杨国峰的电话，手机铃响，杨国峰打过来了。
“刘局，冯宏辉抓到了！”
“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儿？把他带上回局里，现在啥也不要问。”
“不问？他已经交代了。”
刘副局长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庆幸，又有点隐隐的后怕，压不住的怒气几乎要从手机里顺着信号喷到杨国峰的脸上：“谁让你问的？你想过没有，万一他上来就一口咬死烟头是他案发前去冯大根家留下的呢？我们还有啥办法对付他？”
“他承认了啊，再说，那不是还有发短信的记录吗？”杨国峰不以为然，心想，你不就是嫉妒我抓到人了吗。
“短信记录算个屁，他在果园附近发个短信，你能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吗？果园门口是路啊，村里人谁都能走，谁都能在路过的时候发短信。”
“现在人咋办？带回局里吗？”杨国峰不再接刘副局长的话茬，不管咋说现在冯宏辉抓到了，也承认了，这都是他的功劳。随便他怎么叨叨，看结果不看过程。
“笔录记了吗？”
“还没呢，刚交代就跟您汇报了。”
“那先别往局里送了，到村委找间屋子，抓紧再问一遍，趁他还没反悔，把首份笔录固定下来再说。”
“好，现在就带过去。”
“通知技术中队，让他们把摄像机架上，全程录音录像。”
“好，汪海和我在一起呢，我让他抓紧安排。”
冯宏辉的确很冷静，刚才他已经说了，冯大根家人是自己杀的，无所谓了，该来的总要来的，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周围的几个警察明显很激动，他面前这个人松开撑着他额头的手，转身走出去了，一会儿又走进来，指示几个警察带他走。
冯宏辉被一左一右两个人夹着，从房间里出来，往大门外走，他试图扭头往后看，没看到父母亲在哪儿，也没看到女儿，这么早，她应该还在睡觉吧，没被他们吵醒吧，应该没有看到自己被警察带走吧。一个警察粗鲁的推了他的头一下，“看什么看，快走！”
他被按着头，一个人在后面推着他的背，磕磕绊绊的上了门口的警车，等他坐到座位上，透过车玻璃往外瞟了一眼，外面街道上空无一人，现在还早，应该没人看到他被押上警车。两个警察面无表情，一左一右坐在他的两边，还好没有那个满嘴大葱味的胖子，冯宏辉为此刻自己的这个念头觉得可笑，他此时此刻居然还有心思嫌弃人家的口气。
警车到了村委的大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他身边的年轻警察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后面的警察在推他，冯宏辉有点烦，他心说自己又不是不走，那么心急干啥，下了车，站到地上，他扭头往两边看，这个院子他很少来，村干部们经常在这里面开会，有时候还放电影，但他没来看过。头上又挨了一下，那个年轻警察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看啥看，老实点！”
冯宏辉被带进一间屋子，年轻警察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示意他坐下，把他的双手拉到背后，另外一个警察协助，有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套上他的手腕，固定在了椅子后面。冯宏辉看不见是什么东西，但他觉得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手铐，以前打工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手铐是银镯子，冯宏辉从没见过，忽然很想看一看，传说中的“银镯子”长什么样子。
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到了他对面的一张桌子后面，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进来，也坐在了桌子后面，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进来，有人拿着照相机，有人拿着摄像机，冯宏辉认识这些，村子里有人结婚的时候，在婚礼现场他见过人家拿照相机、摄像机，看起来很高级的玩意儿。
有个低矮的男人，个子和他差不多吧，但是秃顶了，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冯宏辉的脸，又转到他背后，弯着腰看他的双手，又转到前面，伸手掀他的背心，冯宏辉是在床上被揪起来的，上身只穿了一个背心，下身的裤子还是临出门之前，那俩警察帮他穿上的。
冯宏辉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他的背心被掀到脖子上方，几乎挡住了脸，男人盯着他的前胸和肚子看了半天，有个酒糟鼻子的瘦子拿着照相机对着他啪啪的连着拍照，--我的肚子有啥好拍的，冯宏辉在心里嘀咕。紧接着后背也被掀起来，他的一只手被脱开，身子扭到侧面，露出后背，又是啪啪的拍照，接着是裤腿被掀起，--他们不会脱我的裤子吧？冯宏辉闭上眼任人摆布，心里一直在胡思乱想。
身上检查完，那个酒糟鼻的瘦子又把相机对准他的脸，啪啪啪连拍了好几张，冯宏辉心里感慨活了二三十年都没有拍过这么多照片。秃顶男人拿出几样小工具，用一个棉签在他的解开的那只手中指指尖上轻轻擦拭，然后拿出一根蓝色的小短棒，拔掉一头，用手捏着他的手指尖，冯宏辉忽然感觉指尖像什么被叮了一下，然后才感到有点疼。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想来刚才是用针扎他手指了。秃顶男人把血涂在一张小卡片上，血珠不断的出现，反复涂擦，很快小卡片的一端涂出一个小圆片状，秃顶男人拿出一根新棉签，按在冯宏辉的指尖部位，抬头看了一眼冯宏辉的脸，冯宏辉也看向他，面无表情，却发现秃顶男人的眼角有一粒大大的眼屎，他嘴张了张想提醒他，还是没说出口。
所有这一切都做完了，酒糟鼻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摄像机架在了墙角，镜头正对着冯宏辉，他不由挺了一下胸，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那个黑色的机器，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亮着。
其他人都退出了房间，屋子里只剩下冯宏辉面前的桌子后面那两个人，不对，冯宏辉没有回头看，他感觉自己的背后可能还站有人，不过这都不重要，他也没打算逃跑。
桌子后面那个清瘦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熟悉，原来他就是刚才在冯宏辉面前推他额头的人。
“你叫啥？”
“冯宏辉，”冯宏辉有点不想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么问不是多余吗。
“多大了？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
“……冯大根是我杀的，你想问啥我都告诉你们。”冯宏辉又瞟了一眼那台闪着红灯的摄像机，微微坐直了身体。
“那好，你是怎么杀死冯大根一家的，仔细讲一遍。”
刘副局长手里握着一叠纸，一张一张认真的看，他的眼睛有点老花了，需要伸开手臂，把纸张举得远一点，纸张上的字迹还有点潦草，他看的很慢。
看过一遍，刘副局长把纸张按顺序合起来，仔细的对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这才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杨国峰：“婴儿的事他怎么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