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站在村委的院子里，看着杨国峰带着人，押着冯宏辉上了一辆警车，警灯闪烁，疾驰而去。
没有人来通知他们该干什么，抓到了嫌疑人，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放在了那边，汪海带着他的法医和技术员，除了配合审讯，安排法医对冯宏辉做了一次人身检查，给审讯造造势，剩下就啥事没干，在村委院子里等了一天，原定对冯宏辉家的搜查迟迟没有等到领导的命令，汪海估摸着是冯宏辉的供述还不清晰，没有目的的搜查无异于盲人摸象，中间胡胖子过来和他闲聊了一会儿，说为了庆贺他胡胖子亲手抓到杀人犯，晚上请汪海吃炖土鸡，话刚落就被曹所长叫走了。胡胖子临走摊摊手，计划泡汤。
中午吃饭的时候，很多侦查员都已经听说抓到了嫌疑人，小学的院子里到处洋溢着如释重负的开心。参与案件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段苦日子到头了，有人吃着饭，开玩笑说，这里的饭吃一顿少一顿了，赶紧多吃点，有人说各个兄弟单位送来的慰问品还没消化完呢，干脆分了吧。等到下午五点多，刘副局长给汪海打电话，让他带人先回去，晚上准备好摄像机，设备充好电，估计明天要用。另外安排好人员，明天配合搞搜查。
这个晚上是汪海这些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天上午，汪海在办公室一直等到快十一点，杨国峰打电话把他叫了过去。
杨国峰打着哈欠，递给汪海一叠材料纸，“你看看，这是冯宏辉的讯问笔录，和你们的现场勘查情况对照一下。”
汪海看他两眼通红，布满血丝，很显然是一夜没睡。汪海坐下来仔细读了一遍，材料问的很详细，一共十几页，冯宏辉的供述和现场勘查基本吻合。
“有几个物证需要去提取，”汪海掰着指头给杨国峰数：“需要去提取绳子，之前勘查的时候，看到窝棚外面挂有一盘麻绳，应该就是供述里说到的绳子，之前不掌握，一直没提取。䦆头、䦆头柄我们都找到了，作案工具基本上齐了。”
“还有几样，需要到冯宏辉家提取。”汪海指着材料上冯宏辉的供述：“他说从冯大根家拿走了一瓶高钙片，回去给他闺女吃了，这得去找找，可以印证他供述的真实性。”
“好，我让曹所长安排人配合你们，今天去冯宏辉家搞个搜查，你们把搜查证带上，队里没人配合了，伙计们都一夜没睡，不行了，我得去补补觉。”
汪海看看杨国峰一脸疲惫的样子，心里对他的印象颇有改观，这杨教导员遇到正事干活还是挺拼的，不像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样子货。
果不其然，在冯窑村口等着，配合汪海他们搞搜查的还是胡胖子，胡副所长。
胡胖子老远看见汪海的车就使劲招手，好像汪海他们第一次来一样。这家伙咧着嘴，笑嘻嘻的冲下车的汪海拱手：“汪队长，别来无恙啊。”
“胡所长，好久不见。”汪海也学他一抱拳。
“哈哈哈，学我没创意。”胡胖子上来搂着汪海的肩膀，伸手介绍旁边站着的中年人：“这是村里的治保主任曹主任，你要求的见证人。走，赶紧干活，中午请你吃炖土鸡，我老胡说了必须兑现。”
一行人把警车停在村委门前的空地上，往村子里走，胡胖子忽然拉着汪海停下来：“哎，对了，那个冯宏辉咋交代了？”
“都交代了啊，一家四口。”汪海知道胡胖子问的意思，他还惦记着那个老曹家的小儿子。
“都是他干的？”
“我看了讯问笔录，他现在都认了，和现场基本上也吻合，看来是我们疑神疑鬼了。”
“我还是觉得不踏实，他说的都能对上吗？”
“目前看都能对上，领导们都已经认可了，已经宣布破案了。”
“算球了，你们都是内行，我这个外行就不掺乎了。”
冯宏辉家的大门紧闭，胡胖子上去咣咣敲门，老半天，院子里才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冯宏辉的父亲出现在门后，从昨天早上胡胖子敲门，老冯打开这个门，到现在还是胡胖子敲门，老冯开门，虽然场景没变，人物相同，但差别最大的是双方的心境，一个虽不能说在天上，但另一个肯定是在地下。
汪海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一夜白头。
老冯的头发本来略有些斑白，现在看起来白发更多了，乱蓬蓬的，一夜之间胡子也冒出来好多，神色憔悴，两眼血丝，很可能也是一夜没睡。看到门口站着的胡胖子、汪海等人，老冯明显一愣，默不作声的把门向两边完全打开，闪到了一边。
“老冯，这是搜查证，你看一下，在这儿签个字，”汪海先迈步进到院子里，转身对跟上来的冯念子伸过去一张纸。
老头依旧不出声，接过搜查证，老刘从旁边递过去一支笔：“签这儿，对，你的名字。好，这一张给你。”
“我们要在屋里到处看看，你可以跟着。”汪海边说，边走到上房门口，伸手挑开了门帘。
屋子里光线有点暗，迎面就看见冯宏辉的母亲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儿。老人也是满脸憔悴，倒是小孩儿瞪着两只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涌进屋内的一群人。
汪海一眼就看见小女孩儿的手里抓着一个蓝色塑料瓶，“AD”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很醒目。他心里一动，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你叫啥啊？几岁了？”
“我叫茜茜，四岁了。”小女孩儿先看了她奶奶一眼，怯生生的回答。
“我能看看你拿的瓶子吗？”
小女孩儿又看向她奶奶，奶奶伸手从小女孩儿的手里拿过瓶子，递给汪海。
“AD高钙片”，蓝色的塑料瓶身上，醒目的几个大字，瓶子里可能还有钙片，摇一下哗啦的响。
“这瓶子哪来的？谁给你的？”
“我爸爸给我的。”小姑娘边说边伸手从汪海手里拿瓶子，汪海不好强和她夺，任由她拿过去。
“你爸爸啥时候给你的？你知道他从哪里弄得吗？是买的吗？”
“是从阳阳家拿的。”小姑娘把瓶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担心汪海来抢。
“哦，你咋知道？”
“茜茜，你咋知道？”冯宏辉的母亲也低下头，盯着小姑娘的眼睛。
“我爸爸骑摩托带我去了，他让我等着，他去阳阳家给我拿的。”小女孩儿说的很清楚，语气里还带着骄傲，“我爸爸让我吃的，可好吃了。”
汪海站起身，转身对站在屋子中间，一直无话的老冯说道：“这个瓶子是冯宏辉从冯大根家拿的，他自己也交待了，这是证据，我们要提取。”
冯念子面露疑惑，好像没听明白。
“这是冯大根家的东西，我们要提取，就是要拿走。”汪海又重复了一边，揣测他应该是不懂提取是什么意思。
“好，你们拿走吧，还有啥，你们该拿就拿。”老冯摆摆手，转身走到墙边，抱着头蹲下来。
冯宏辉的母亲伸手去小女孩儿的怀里拿瓶子，小女孩儿涨红了脸，紧紧抱着那个塑料药瓶，“这是我爸爸给我的，这是我爸爸给我的。”
老人使劲把药瓶子拽出来，递给汪海，小女孩儿哇的一声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那是我的，是我爸爸的，给我，给我……”
汪海面露尴尬，把瓶子递给老刘，让他用物证袋装起来，自己拿出材料纸，写扣押笔录。
小姑娘还在哇哇的哭，冯宏辉的母亲不停地安抚她，但显然不太管用。胡胖子忽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做工很劣质的毛绒娃娃，汪海不知道这家伙啥时候出去的，又从哪里弄来一个这玩意儿。
“给，茜茜，这是你爸爸让我给你捎的，他可忙，回不来，让叔叔捎回来了。好看不？”
小女孩抬起含泪的眼睛，半信半疑的看向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胖男人。
“给，你爸爸在县城买的，你看多好看啊。”胡胖子把毛绒娃娃塞进小女孩儿的手里，小女孩儿接过来，左看右看，破涕为笑，很爱惜的把娃娃抱在怀里。
“给，还有棒棒糖呢。”胡胖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捧给小女孩儿。
接下来的搜查工作顺利完工，一群人告别老冯出了冯宏辉家大门，汪海拿肩膀扛了一下胡胖子：“那娃娃从哪儿来的？”
“嗨，村里小商店里买的，我看她哭得哄不住，本来想买点糖哄哄，刚好看见还有卖这个的。”
“粗中有细，有爱心！”汪海冲他竖起大拇指。
“你笑话我，还想不想吃炖土鸡了。”胡胖子居然还会脸红，使劲推了汪海肩膀一下，“走，走，赶紧走，估计土鸡都炖烂了，老早就让老板炖上了。”
“先说好，我可不喝酒，下午还有事。”
“让刘哥喝，我就没指望你。”
接下来的几天，冯宏辉的认罪态度一直很好，没有反复，前后供述始终如一，案子进行的很顺利，而且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采集他的十指指纹，录入违法人员指纹库，居然比中了一起命案积案，市区多年以前的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现场指纹和冯宏辉的指纹吻合，把冯宏辉提出看守所一审，也很爽快的承认了，这事又给杨国峰的脸上贴了一道金，这几天他脸上的笑意都绷不住了，据说局党委马上要开会研究他的刑警大队长转正一事了。
一周之后，冯宏辉被带回冯窑村，指认作案现场，那天的场面搞得很隆重，检法两家也派人来了，这叫检法提前介入，有利于充分了解案情，便于以后的起诉审判。冯宏辉小小的个子，两脚带着沉重的脚镣，被两个特意挑选的高大健壮的巡警小伙子架着，全程如梦游一般，重新走了一遍他作案时的路线，果园周围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连附近村子的人都来了，小小的冯窑村一下子热闹的像春节前的农村大集。
负责警戒的民警不停地呵斥挤到前面来的村民，汪海安排小冯和老刘，一个负责拍照，一个全程录像，他自己站在果园外面，看着周围窃窃私语，满脸兴奋的村民，忽然想起来冯宏辉的小女儿，汪海扫视了一圈，没看到老冯一家人，不知道此时这家人在哪里，想来这种场合，应该是不会出现的。
后来汪海就再没见过冯宏辉，听说在第二年开春，这个案子就宣判了，不出意外，死刑，估计很快就执行枪决了。这个灭门案轰轰烈烈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破案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张旗鼓的宣传、庆功、表彰，据说是上面某位领导说了，案件性质过于恶劣，宣传出去，对洛水县的影响不好，所以一切从简。杨国峰在一个月后正式荣升刑警大队长，实职副科级。汪海还是中队长，胡胖子还是莲花乡派出所的副所长，一切照旧，生活还要继续。
胡胖子还是不死心，在汪海耳边念叨过这个案子，说他凭直觉觉得不太对，还被汪海笑话他神神叨叨。汪海为此去查过那个铁丝物证的DNA检验结果，当初检出是两个人的DNA混合信息，后来采集到冯宏辉的DNA信息以后，把铁丝上的混合DNA信息拆分，可以证实其中一个是冯宏辉的，他供述作案当晚离开冯大根家窝棚时，用铁丝把门拴上了，因此铁丝上留有他的DNA信息，这不意外。
另一个DNA信息依然不知道是谁的，不过那地方之前有没有人去过，有没有人也摸过铁丝已经无从查证，当时在冯窑村虽然采集了村里一大半男性的血样，但因为集中采集的第三天，血样卡就比中了冯宏辉，后续没采的人员就停止采集了，所以铁丝上的另外一个DNA信息是何人所留就再没了下文，但也不重要了，看来很可能与案件无关呢，汪海这样宽慰自己。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把拆分出来的陌生男性DNA信息，录入系统留存，期待万一有一天能知道另外那个人是谁。
终于，今天，九年以后，这铁丝上的另外一个DNA信息所属人出现了！
曹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