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心里想着事,路口的绿灯亮了也没注意,后面的车滴滴滴的打喇叭催促,他才猛然惊醒,加着油门驶出路口。
距离放学还有几分钟,学校门前的街道两边,早已停了满满两排汽车,校门口还挤满了电动车,三轮车,一大群家长都伸着脖子,往学校里面看,仿佛多看一眼,孩子就能早一点出来一样。
汪海今天本打算早一点来,和胡胖子的一通电话打完,一看时间快到点了,着急忙慌的赶过来,虽然没迟到,但校门附近是不可能停车了,他在距离校门很远的路边看到一个车位,赶紧靠边停下,下车往学校门口走。闺女又该抱怨了,每次都来晚,每次车都停那么远,要抱着沉甸甸的书包走老远。每当这时候,汪海就转而指责老师布置的作业多,过个周末,两天的时间,还要背这么一大包书回家,多辛苦啊,走,先买个冰激凌犒劳一下。闺女吃着冰激凌,立刻就开心了。
一阵下课铃声响起,校园里先出现了几个性急的孩子,然后人慢慢多了起来,家长们都涌向门口,看着自己的孩子从校门里走出来,老远就咧开了嘴笑,伸手去接书包。
汪海站在校门旁边的角落,看着三三两两的孩子们说笑着从面前走过,又想起胡胖子刚才电话里的话:我就说曹辉辉肯定去过冯大根家。是啊,栓门的铁丝上留有他的DNA,这是铁的证据,当年的曹辉辉大概和眼前的孩子差不多大,虽然他的个头要更大一点,但年纪在那里摆着,总归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现在的问题是,他这样一个孩子,那晚上去冯大根家干什么去了?和那个案件有什么关系?
“爸,爸--”女儿站在他面前,连喊几声:“爸,接住书包,沉死了。”
汪海抬起头,眼前的女儿个头挺拔,再有几年说不定要赶上他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九年前她还在上幼儿园呢。
“我先送你回家,跟你妈说,我不回家吃饭了。”汪海边开车,边嘱咐闺女。
“你咋又不回家吃饭,还说这么晚,我妈肯定已经做上饭了。”闺女吃着冰激凌,白了他一眼。
“我有事,你胡叔叔找我,临下班他才说的。”汪海把责任推到了胡胖子身上。
“你不回去,晚饭又要剩下,我妈肯定又要唠叨了,你自己给她说吧。”
“冰激凌白吃了,让你捎句话都不行,下回不买了啊。”
“好,好,汪队长,一定把话带到。”
胡胖子和汪海约的地点是一家小吃店,现在虽然天还没落黑,小吃店上几乎已经快坐满了。这家小吃店最有名的是涮牛肚,汤底香辣,牛肚软烂,还有他家的蘸碟,辣椒油特别的香,细细的竹签串着切成薄片白白的牛肚,先放在汤锅里煮熟,然后在蘸碟里滚一滚,白白的牛肚片沾上红红的油辣椒,看起来红白相间,拿一串放进嘴里,把竹签抽出来,嘴巴里留下牛肚片和油辣椒,嚼几下唇齿留香,特别的好吃,汪海每次都能吃个二三十串。
这家店开了有十几年,汪海常来,原来是路边摊,现在变成了固定店面,味道一直没变,老板也没变,变化的只有老板的车还有牛肚的价格。老板的车越换越好,牛肚也越来越贵,原来十块钱一大捧几十串,现在十块钱还不到十串,原来俩人花个二三十就能吃的肥饱,现在俩人得百十块。
小吃店门口的路两边停满了车,汪海开着车走了一圈,才在老远的一个人行道边上找到个空车位,他下车往小吃店的方向走,一眼就看见前面有个胖乎乎的身影,迈着外八字的脚步,一晃一晃的朝前走。
“胡哥,胡哥。”汪海喊了两声,加快脚步追上去。
“哎,我寻思着你已经到了呢。”胡胖子转过身,停下脚步等汪海。
“我得把闺女送回家。哪像你,这么潇洒。”
“我也是从你那时候过来的,只不过这两年不用操心孩子的事了。”
胡胖子家是个儿子,学习不错,汪海总说胡胖子家是基因变异,他那么笨,儿子那么聪明。他儿子已经高中毕业,去年考上了警察学院,也算是子承父业,胡胖子为此还摆了一次酒席。他现在已经不在莲花乡了,目前是另一个派出所的指导员,虽然没混上所长,但也算是正职领导了,派出所的大小事都有所长顶着,指导员的工作很清闲,胡胖子常自嘲现在是养老生活,隔三差五喝顿小酒,过的优哉游哉,人就越发的胖了。
俩人说着走近小吃店,店门上方挂有一块匾:万年老店。汪海记得最初见到这块匾还开玩笑说这老板志向远大,别人顶多做百年老店,他要把这涮牛肚做成万年老店,胡胖子当时瞥了他一眼,啥呀,这老板叫万年。
俩人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闲的桌子,胡胖子变戏法一样,唰的一下掏出一瓶玻璃瓶装的白酒,放在了桌子上。
“大周末的,喝两杯吧,你看看,珍藏老酒,标签都褪色了,好些年了。”
“你不知道我,啥酒也不稀罕,再说我还开着车呢。”汪海边说边举起手向老板示意:“五十块牛肚,再来一盘青菜。”
“你真没劲,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就没爽快喝过一回。”胡胖子坐下来,拿起酒瓶去拧瓶盖。“你这人呀哪都好,就是喝酒不行。”
“人无完人嘛,这个缺点我不打算改了,哈哈哈哈。”汪海顺着胡胖子的话开玩笑,因为有胃病,他已经有好几年滴酒不沾了。
“那我喝了啊,老规矩,结束你送我,我车就扔路边了。”胡胖子边说边往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
服务员很快把涮锅端上来,打开了桌上的电磁炉,涮锅里已经放进了牛肚,浸泡在汤底里,表面飘了一层红亮的辣椒。
胡胖子端起玻璃杯,一仰脖先喝下一半,咂摸咂摸嘴,伸手从锅里拿起一串牛肚,就往嘴里塞。
“锅还没开呢,不熟吧?”
“熟了,本来就是熟的,能吃。”胡胖子嘴里嚼着牛肚,说话含糊不清。
他一连吃了四五串,服务员才把辣椒油蘸碟端上来。胡胖子停住嘴,伸手去口袋里掏烟,“你说,当年冯大根家栓门的铁丝上,真有曹辉辉的DNA?”
汪海把今天的电脑系统反馈的DNA比中信息又详细讲了一遍,胡胖子一边听,嘴里还不停在吃,不一会儿面前就摊了一大把竹签子。
“栓门的铁丝上有冯宏辉和曹辉辉俩人的DNA,意思就是这俩人都摸过那根铁丝?”
“对,并且可以推断他俩是最后接触的,虽然平时冯大根肯定也摸过,但DNA检验只能检验出最后接触过的人。”
“那这俩人谁先谁后?”
“这个分不清。”
“这么说,曹辉辉这小子当年没说实话啊,他肯定进到冯大根家了。”胡胖子又端起酒杯,一仰脖,刚剩下的半杯白酒见了底,汪海看着羡慕不已,自己真是没这个酒量。
“我也觉得是,关键他进去干嘛?”
“我一直就觉得曹辉辉这小子不是个好鸟,咋样,我老胡看人很准吧。”
“你先别吹,我还记得当年省厅刑科所的梁副所长说,最后掩埋婴儿的土坑和前面掩埋那三口人的土坑不太一样,手法上像是两伙人干的,这和曹辉辉有没有关系呢?”
“这个曹辉辉现在在哪儿?得想办法找他问问。”
“我查了一下,他因为酒驾被拘留了,这次DNA检验的血样就是拘留前采集的。”汪海伸手去锅里拿牛肚串,发现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扬起手,冲老板一比划:“再来三十块。我还没咋吃呢。”
“人在拘留所?”
“我打电话问了一下,批了七天,明天就该放出来了。”
“酒驾被拘留,这小子不是初犯吧?不然也不会拘留啊。”胡胖子拿起酒瓶子,又把面前的玻璃杯倒满。“这事咱得弄清楚,妈的,我一直觉得那个案子与他有关,但又猜不透他干了啥?”
“冯宏辉当年认罪挺干脆,只字未提过还有其他人啊。”
“我想起来了,那天咱不是一起抓到他吗,就在他家里,我陪着杨国峰突审他的,他当时就承认了,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但只说杀了冯大根家三口人,没提到那个小孩儿。”
“哦?我咋不知道?讯问笔录上不是说的很清楚吗,四口人都是他杀的。”
“你说那是第二份笔录了,第一份笔录是带到大队部以后问的,你不是让法医去给他做人身检查嘛,杨国峰在里面审问,我一直在外面听着呢,冯宏辉只说了前三个人的事,杨国峰问他婴儿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也不知道,杨国峰就没再追问。”
“那后来咋又承认了?”
“杨国峰拿着讯问笔录给刘副局长汇报后,又进去审,不知道怎么说的,我当时有事走了,没听见。这次冯宏辉就承认了,后来不就宣布破案了嘛。”
“看来不仅要问曹辉辉,还要问问杨国峰,看冯宏辉当时咋说的,为啥开始不承认,后来又承认了?”
“时过境迁,你现在问他他会给你说实话吗?”
“你指谁?”
“都有,曹辉辉,杨国峰。”
“那咱先去找曹辉辉问问吧?”第二份上来的牛肚也吃光了,汪海看看胡胖子,“还吃不吃了?”
“不吃了,你别动,我结账。”胡胖子一伸手按住汪海的肩膀,一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向服务台走。
汪海也不和他争,心里琢磨着怎么找曹辉辉讯问。
胡胖子走回来,手里捏着几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嘟囔:“越来越贵了,青菜也吃不起了,一盘青菜都十来块。”
俩人并肩往外走,胡胖子手里还拎着喝剩下的半瓶白酒。走到汪海的车跟前时,俩人已经商量住,趁着明天上午,到拘留所会一会曹辉辉,胡胖子先给拘留所的韩所长打了个电话,声称有个案子牵涉到曹辉辉,想趁着他还没释放问一问,让他给值班的打声招呼,明天上午先别放人,他要到所里见见曹辉辉,反正等到下午释放也不算超期,不让韩所长为难。
胡胖子放下电话,看向汪海:“搞定,明天咱俩再去会一会这个曹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