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早上汪海起得很早，老婆睡得迷迷糊糊，问他周末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汪海说含糊其辞，说睡不着。下楼溜了一圈，在早餐摊上要了一碗胡辣汤配水煎包，吃完顺便又买了油条糖糕，拎回家，放在餐桌上。
屋里老婆闺女都还在睡着，汪海换了衣服，悄悄地开门，关门，下楼就给胡胖子拨电话。
胡胖子接电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还没起床，胖人就是能睡。
“这还早着呢，十点去也不晚。”胡胖子在电话里嘟嘟囔囔，“已经给他说了，咱不去他不会放人的。”
“尽早不尽晚，你快点起吧，我请你喝汤。”
“好，你等着。”
城东羊肉汤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周围一片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俩人找不到空位置，只好搬了两个塑料凳子，蹲在人行道上。
胡胖子把锅盔馍掰碎了泡进飘着一层红彤彤辣椒油的汤碗里，端起来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热汤，
“我昨晚上想了半夜，这小子当时才十三岁，未成年，他就是干点啥也不负刑事责任啊。”汪海皱着眉头，边泡馍边说。
“他有没有刑事责任咱先不说，我就想知道这事和他有关系没有。”
“对，咱先把事弄清楚再说。”
“真相只有一个！”胡胖子竖起一根短胖的手指头。
拘留所的位置很偏僻，远离县城的中心，俩人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直奔值班室。
值班的是一个老民警，从老花镜上方看着胡胖子，“胡所长，星期六你来办啥案啊？”
“老蔡，来，点根烟。”胡胖子掏出烟递过去，又握着打火机帮值班的老韩点上，“案子催的急，要不然谁不想在家歇着。那个韩所长和你说了吧，把人提出来让我问问。”
老韩用鼠标在电脑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找，找到目标后，点了一下，打开一个页面，汪海凑过去看了一眼，页面右上方有一张曹辉辉入所时拍摄的照片，居然是个瘦长脸，印象中这个曹辉辉小时候是个大胖个子啊。
“你俩去问话室等着，我去提人，”老韩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大串钥匙，忽然又扭头问：“这货今天就该释放了，啥事这么急，等不着他放出去？”
“一个盗窃案牵涉到他，要不然放了不还得抓吗。”
问话室是一间小房间，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摆放的有电脑，对面摆着一把铁椅子。拘留所的问话室和看守所的讯问室不一样，这个无需隔开。
汪海和胡胖子俩人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子后面，胡胖子掏出烟，点了一根，眼睛望向门外。
一阵脚步声响，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瘦高个出现在门口。
“走，磨叽啥。”后面传来老韩的声音，催促着这个高个子年轻人往里走，年轻人走进来，乖巧的坐在了椅子上。
汪海和胡胖子对视了一眼，面前这个瘦高个年轻人就是曹辉辉吗？印象里那个又高又壮的半大小子去哪儿了。
汪海和胡胖子对视了一眼，胡胖子先开了口：“你叫曹辉辉？”
“是我，我身份证上叫曹辉，小名叫辉辉。”年轻人自打进屋，一直低着头，此时才闻声抬起头看向对面，“今天不是该放我了吗？”
“别着急，我们还有事要问你？”胡胖子眯缝着眼，盯着曹辉辉上下打量。
“我没别的事啊，我的事都说了，就是酒后开车。”
“那可不一定，有的事说不定时间长了，连你自己都忘了，”胡胖子往后仰身，靠在椅子背上，“你认识我吗？”
曹辉辉盯着胡胖子上下看了看，眼里露出迷惑的神情，胡胖子面露微笑，站起身，走到曹辉辉跟前，递给他一支烟，曹辉辉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去，胡胖子帮他点着了，自己也点起一支。
“想起来没有？看来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啊。我们是公安局的，你再想想，九年前的夏天……”
“我知道你们是公安局的……，噢，你是胡所长。”曹辉辉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很显然他回忆起了九年前两个人的那次会面。
“对，我姓胡，这位是刑警大队的汪队长，你也有印象吧？”
曹辉辉显然对汪海的印象不深，虽然点了点头，但看向汪海的眼神还是透着迷惑。
“这回你知道我们找你什么事了吧？”胡胖子踱回桌子前，抬起肥大的屁股，偏腿坐在了桌子角上，可怜的木桌咯吱一声响。
“那个杀人案不是已经破了吗？凶手是俺村那个冯宏辉啊。”曹辉辉猛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在他的脸前萦绕，面目看起来有点模糊。
“破案不等于事实都清楚了，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说清楚呢？”
“这和我没关系，九年前我都说过了，你们可以调查啊。”
“先不要那么急的下结论，有关系没关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咱得让证据说话。”汪海自进来一直没吭声，全程都在盯着曹辉辉，此刻他身体前倾，紧盯着曹辉辉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开口了。
“你先别着急，听我给你讲讲，科普一点科学知识。你什么学历？”
“谁，我吗，我初中毕业。”
“高中上了一年，因为打架被开除了，对吧？”胡胖子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曹辉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们学生物了吗？DNA知道是啥不？”汪海站起来，眼睛依然盯着曹辉辉的眼睛，抬起一只手，“DNA又叫脱氧核糖核酸，我们每个人的细胞中都会有DNA的存在，每个人的DNA都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我的手，手上的皮肤表面，每天都会脱落大量坏死的表皮细胞，这些表皮细胞非常微小，我们的肉眼基本看不见。我现在用手摸这个桌子，桌子上这个地方就会留下我手上脱落下来的表皮细胞，这些年科学技术发展的很快，像这个位置的表皮细胞，我们已经可以把它提取下来，做DNA检验，从而证明我曾经摸过这个地方，不管我承认不承认，这就是事实，到检察院，法院都是对这个事实认可的。同样的，你如果摸了什么地方，就可以提取到你的DNA，证明你摸过，从而证明你去过或者你干过啥事。这就是科学技术的力量。”
说到这里，汪海顿了一下，看着曹辉辉，一字一句的说：“比如，你在那天晚上曾经摸过冯大根家门上的铁丝！”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三个人都不再说话，曹辉辉的脸色变幻不定，紧绷着嘴唇，目光死死地盯着墙角。
感觉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胡胖子从桌子角上跳下来，想要开口，汪海拉了一下他的衣服。
曹辉辉终于抬起头，看向汪海：“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哪又能证明啥？我去过冯大根家，可我啥也没干。”
胡胖子本以为他要崩溃了，没想到还能狡辩，撸袖子作势要上去揍他，汪海一把拉住老胡的胳膊，摇摇头。
“你别着急，科学技术发展到现在，有很多东西是你所不了解的。”汪海还是心平气和，但眼睛始终盯着曹辉辉，“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当时我们挖到的冯大根家的小儿子，身上包了一个小棉褥子，你知道警察办案，所有和案件有关的东西都要保存，这条棉褥子我们一直保存着，最近我们把这件棉褥子送到公安部检验了一下，你猜猜我们在上面找到了谁的DNA？”
曹辉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手里的烟头因为长时间没有抽，形成一截长长的烟灰，因为手的抖动，掉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浑然未觉。
又是长长的沉默，胡胖子适时的补了一句：“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个时候来问你了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曹辉辉，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这些鉴定拿到法庭上就足够了。”
曹辉辉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伸脚用力拧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胡所长，您别吓唬我，我知道这事判不了我。”他坐直了身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又恢复了刚进来时的样子，似笑非笑的看看胡胖子，又看看汪海，“这几年我查过法律，当时我十三岁，未成年，就是杀人都不用负责，更别说我这点事了。”
以下为曹辉辉的供述：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到冯大根的果园里偷李子吃，我翻墙进去，想先看看冯大根在家里干啥，隔着窗户一看，他家窝棚里没人，他儿子，他老婆都没在。我就进到窝棚里，只看见冯大根家刚生的小儿子躺在床上，也没哭闹，好像是睡着了。冯大根以前因为我偷他家的果子打过我，我当时就想着治治他，就把他小儿子抱出去，放到了果园的草窝里，让冯大根找不着，急急他。当时放到那儿我就回家了，第二天白天我还到果园附近转了转，没看见冯大根家人出来，也不知道他找着他小儿子没有。晚上我就又翻进去看，发现他家还是没人，也不知道咋回事。我赶紧去果园里看那个小孩儿，发现他脸色惨白，一动不动，我摸摸他鼻子，已经没气了。当时把我吓坏了，我觉得是因为我把他放在那儿没人管饿死了，要是让冯大根知道了肯定不会轻饶我，我知道果园那个角上有个树坑，以前我还在那儿埋过果子，就偷偷把那个小孩儿埋在那个坑里，上面还撒了点树叶。后来我才知道冯大根一家人都被杀了，我更不敢说了，那天听说你们公安局的警犬把小孩儿找到了，我快吓死了，不敢在村里呆，怕警察抓到我，就和我妈说想去县城我姐家玩几天，没想到在我姐家的烧烤摊又碰上一大群警察，我又吓得赶紧回村里了。
后来那个晚上你们在树林里问我，我当时吓得半死，坚决不承认，好在后来你们也没再追问。过几天听说案件破了，是俺村的冯宏辉干的，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那么老实一个人，竟然把冯大根杀了，还杀了他儿子和老婆，还听说他承认冯大根家一家四口都是他杀的，我不知道他为啥把这事都揽了，反正挺高兴，这下子警察不会再来找我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你们还是找来了。但这些年我看了些法律书，像什么《刑法》、《刑诉法》，我都看了，当时我才十三岁，是未成年人，不用负刑事责任，而且，我那事，不能算故意杀人，应该算过失，我就算现在承认了，你们也判不了我的刑。
好了，我都说完了，这么多年，这件事就像一块大石头，一直压在我心里，我吃不下，睡不好，现在好了，说出来舒服多了，你们看着办吧！
尾声
曹辉辉被民警带着往外走，一脚刚跨出门，汪海忽然喊了一声：“等等，你能想起来那个小孩儿的脸吗？”
曹辉辉一怔，汪海继续说：“你晚上会想起来吗？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儿，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你。”
曹辉辉的头忽然垂下去，转身一声不吭的往外走，民警在后面喊了一声：“走慢点！”
汪海和胡胖子告别值班民警，默不作声的出了拘留所的大门，等到上了车，胡胖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怎么样，我老胡的感觉很准吧，当年我就怀疑这小子，还真是他！哈哈哈哈，哎，你和我说过铁丝上DNA比中他，咋没说棉褥子上也比中他了呢？”
“其实吧……”汪海一边转动方向盘，扭着头往后倒车，一边忍不住微笑道：“根本没有棉褥子的事，是我编的。”
“啥？你说的头头是道，我以为是真的呢？”
“棉褥子当时挖出来就已经发霉了，那时候不是连着下雨嘛，根本就失去检验DNA的条件了，我就是估摸着那小子对这个不懂，唬他的。”
“高，实在是高！”胡胖子冲汪海伸出大拇指晃了晃，“你咋不事先和我通通气，连我都被蒙住了。”
“我也是临时想到的，没想到还起作用了。这小子心理素质不行。”
“你没看他现在瘦的，原来多胖啊，说不定就是因为压力太大，哈哈哈。”
“也在于他懂点法律，知道这个事没有多大责任，不然他不会这么容易就交代的。”
“他有多大责任先不说，这个案子总算弄清楚了，想想都开心，晚上应该喝两杯庆贺一下，我请客。”
“当务之急是这个事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意味着原来的杀人案办理的有错，要翻案啊。”汪海眉头紧锁，真相虽然查明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先告诉杨国峰，看他怎么说。”胡胖子满不在乎，“你只管汇报，天大的事，有领导顶着呢。”
汪海把情况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杨国峰，接下里就不归他管了。当天下午，拘留所的值班民警打电话告诉他，曹辉辉按时释放了，汪海不知道是杨国峰没往上汇报还是上面领导不让查了，这事就这么放下了。这不归他管，他也没问，真相和正义并不总是结伴而行，这么多年他早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总之一切照旧，倒是晚上和胡胖子的聚餐，汪海破了例，和胡胖子俩人对喝了一瓶白酒，胡胖子对汪海说的事并不在意，他拍拍汪海的肩膀，“兄弟，知道真相就好，何必在意结果呢。”汪海趴在桌子，冲着胡胖子摆摆手，接下来就断片了。
一阵手机铃声把汪海吵醒了，他睁开眼看看，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窗外阳光刺眼，外面客厅里，传来老婆和女儿说话的声音。昨晚上怎么回来的已经记不起来了，这个胡胖子，以后坚决不能和他喝酒了。
他拿起电话，是指挥中心打来了的，汪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喂！”
“城南大渠内发现一具尸体，请技术队速到现场！”
（全书完）
2020年11月26日 22时40分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