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根在下午的时候从果园离开,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在云彩里忽隐忽现,一时半会应该不会下雨,那就不拿伞了。他要去乡里买点除草剂,现在李子已经成熟,过几天就该罢园了,接下来园子里暂时没有其他水果了,他要趁这时候把园子里的草除一除,果树整一整。他的果园大部分都是桃树,梨树,还有部分李子树,这些果树成熟都集中在上半年,下半年几乎没事干,他琢磨着除掉一部分老树,换成苹果苗,这样几年以后,下半年也有收成。
他走的时候,大儿子阳阳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这个小王八蛋,问他找啥他也不说。傻老婆在给小儿子温奶粉,这婆娘总是掌握不了奶粉的温度,每次都是冯大根把奶粉冲好了放在暖瓶里,喝的时候再倒出来。最近好像这婆娘慢慢学会了一点,每次都小心翼翼先尝尝,再尝尝,冲一奶瓶自己能尝下去小半瓶。就这样冯大根也很满足了,他家里穷,连媳妇也说不上,三十大几才从邻乡的山上娶了这个婆娘,有点儿傻,据说是小时候发高烧闹得。这婆娘虽然傻点,连饭也不会做,但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比村子里好多女人都强,尤其生这个小儿子,长得白白胖胖,小脸儿粉嫩粉嫩,村里那一群老娘们看见了都想掐一掐他儿子的脸。
冯大根从果园出来往右转,沿着水泥路一直往村外走,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从村子里面的路上,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人,站在果园门口迟疑了一下,进了园子。
冯大根在乡里的街道上晃悠了一圈,除了除草剂,他还买了一袋猪饲料,还买了一袋奶粉,傻媳妇奶水不好,全靠奶粉喂孩子,半岁大的孩子吃的可不少,隔几天就要一袋奶粉,奶粉钱花的让冯大根有点肉疼。刚才他买奶粉的时候,卖奶粉的大嫂子有意无意的说起,听说有夫妻俩想抱个男孩儿,据说家里条件很好,谁家有合适的愿意给,人家掏个三五万的营养费不成问题。
那些话冯大根当时听在耳朵里,现在他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肩上扛着猪饲料,一晃一晃的往家走,那些话却溜到了他心里,他需要钱,现在住的那个窝棚太矮小了,下雨天漏的像个筛子,墙角潮湿的长出了蘑菇。他想把它扒了,盖两间平房,住的敞亮一点。要不……把孩子给人家吧,他不愿意用卖这个字眼,尽管心底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卖。这婆娘能生,过几年再生一个,他身体还行,生几个都没问题。可是,自己的种,自己擦屎把尿的养活的孩子,卖给人家,这事怎么说都觉得像个畜生。
“畜生!”冯大根忽然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老天,他歪头一口吐沫啐在地上,加快了脚步。
进了果园,他扫了一眼,没看到阳阳,这小子又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学校现在放暑假,这娃子没了管教,整天的四处乱跑,连帮他看园子也不干。他要顾着果园,还有那个躺在怀里的小儿子,这个大的就顾不上管教了。他转过墙角,迎面有人先和他打招呼。
“大根哥,回来了。”
“嗯,来了,”冯大根没有多少热情,他还在想那件事,这人不外乎是来蹭点李子吃,这种人冯大根见多了,他的李子是要卖钱的,这些人来来往往却都不想掏钱,舔着脸想来白吃。
那人抢着上来帮他扶着放下猪饲料,抬到了用作厨房的小窝棚里。冯大根转身弯腰进了住人的大窝棚,傻媳妇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怀里抱着孩子,俩人都睡着了,孩子睡得很香,大人背靠着床低着头打盹。冯大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了看挂在窝棚中间横梁上的竹篮子,里面有几个馒头。走了这么远的路,加上现在也六点多了,他有点饿,也有点累。冯大根拿了一个馒头,走出窝棚,边啃馒头边走到猪圈那儿,去看那群半大的猪仔。这群猪是他的希望之一,等到出栏,是不小的一笔收入。猪仔们正在圈内百无聊赖,看见主人过来,知道又到了开饭的时间,都围过来哼哼唧唧的叫。
“大根哥,你这猪养的不赖啊。”那人还没走,看见冯大根出来,紧跟了过来,凑过来搭话,冯大根不善言辞,“嗯”了一声,把馒头咬在嘴里,转身去拌猪食。只顾自己闷头干活,那人好像有什么心事要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惜冯大根根本没注意到。
夏天的气候多变,下午还是多云的天气,这会儿忽然就落下了雨滴。冯大根抓紧把猪食拌好,倒在猪圈内的食槽里,早已翘首以盼的猪群蜂拥而至,扎堆儿往食槽里拱,边吃边发出愉快的哼唧声。冯大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见那人还蹲在窝棚前的石墩子上,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进屋坐吧,下雨了。”
“哎,进屋进屋。”那人像得了赦令一样,起身就往窝棚里走。冯大根觉得有点奇怪,但他又累又饿,也没往别处想,弯腰进了窝棚。忽然想起来阳阳还没回来,这小兔崽子又去哪儿疯了?天快黑了,天又下雨了居然还不回来,玩的忘了吃饭了?
冯大根又想到还没做饭,他扛着几十斤的猪饲料走了二十多里路,这会儿一点儿也不想动,傻媳妇还在睡,娃娃也在她怀里熟睡。算了,他也不想去做饭了,啃点馍算了。冯大根走到竹篮前,又拿了一个馒头,转过身看见那人已经坐在了床边,就朝他递过馒头。
“吃馍?”
“哦,不,哥你吃吧,我不饿。”那人慌乱的双手摆动,有点手足无措,好像心思重重的样子。冯大根可顾不上揣摩他的心思,也没再说话,自己拿起馒头啃了一口,转身去找水。
“大根哥,你抽烟。”那人掏出一盒香烟,递过来一根。
“不抽,我就不抽烟。”冯大根有点愕然,村里人都知道他不吸烟,这点上冯大根倒是和村里的大部分男人不一样,但不是因为他注重健康,也不是因为他没钱,村里再穷的男人,也耽误不了买烟抽。他不抽烟只有一个原因,小时候得过肺病,落下了病根,到现在还时不时的咳嗽,出不了重力,这也是他没有像村子里大多数男人那样出门打工,而是在村口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果园的原因。
“哦哦,我忘了。”那人露出尴尬的表情,把递出去的手快速的收回来,把香烟放在自己嘴里,不知为何,他的手还有点轻微的颤抖。
一时无话,冯大根把小儿子从傻老婆的怀里轻轻的抱出来,轻手轻脚的放到床上,婴儿因为外界环境的变化有点惊醒,在床上蠕动了一下,冯大根赶紧俯身轻轻的拍着,那人从床边起身,走到门口的位置,自己找了一个凳子坐下来。
看着孩子不再蠕动,安静的睡去,小脸中间粉嫩的鼻子,两个鼻孔处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随着呼吸轻微的扩张,收缩,扩张,收缩。冯大根盯着婴儿的脸看了许久,长长的叹了口气,就势躺在了床上,这会儿他几乎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人。那人也不吭声,低头只顾抽烟,一支烟很快就抽到尽头了,他不再把香烟往嘴巴处送,抬起手,眼睛盯着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的烟头,暗红的烟头缓慢的燃烧,一缕青烟袅袅升腾,随着他的呼吸被吹散。烟头燃尽熄灭了,他随手一弹,烟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墙边。
冯大根太累了,他就那么躺着,隐约觉得今晚有点奇怪,这人为了蹭点李子吃,能赖到什么时候呢?脑子里这么想着,眼皮却不受控制,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屋子里现在非常宁静,那人还在那儿坐着,他又点起一根烟,低着头轻轻的抽。只有旁边冯大根的傻媳妇,靠着床,原来是低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仰着脸,一股涎水从嘴角留下来,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发亮。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冯大根是被婴儿的哭声惊醒的,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他抬头看看,傻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床上,窝在床的那头,睡的正香。婴儿应该是饿了,在床上仰面躺着,手舞足蹈的哭。冯大根爬起来伸手去摸床边的奶瓶,忽然看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晃晃脑袋,这才想起来昨晚这人居然没走,就这么坐在墙边,身子歪歪的斜靠着墙,低着头睡得正香,婴儿的啼哭声也没把他吵醒。冯大根盯着他看看,心里有大大的疑惑,但现在他还顾不上这些,得赶紧给孩子冲奶粉。
他下了床,去找暖水瓶,拎起来晃一晃,里面没水。他只好去拿烧水壶,想了想转身把傻媳妇晃醒,指了指正哇哇大哭的孩子,媳妇虽然傻,看见孩子哭,立马一把抱过来,坐在床上左右扭着身子晃悠。
冯大根拎着烧水壶,一把推开了窝棚门,昨夜看来只下了一点点小雨,但外面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清晨的凉气随着窝棚门的洞开,一下子涌进了这间窝棚。被凉气一冲,正对门口熟睡的那人忽然就醒了,他睁开眼就看到冯大根推门出去,赶紧起身,睡眼惺忪的跟了出去。冯大根拎着烧水壶去到厨房,盛了水,放到灶上,弯腰去生火。他在果园里一直用的是烧木柴的灶台,木柴都是现成的,果园里修剪下来的树枝,冬天枯死的老树,都是很好的烧火材料。
把灶台的火生起来,静等水开的时候,冯大根忽然又想起了大儿子阳阳,这小子跑哪儿去了?竟然敢一夜都不回来!他站起身,转身就看到那人又蹲在石墩子上,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你……有啥事?想吃李子自己去摘吧,那边那几棵熟了。”
“不,不,大根哥,我不吃。”那人慌乱的摆手,手足无措的站起来,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仿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我有事给你说,大根哥,你来。”
冯大根脸带疑惑的跟着那人往果园深处走,走了一段,前面就是那个地陷坑,那人停下来,伸手指着草丛,让冯大根过去看。冯大根走过去,低头往果树后的草丛里看去,草丛里露出一条腿,光着脚,他心里忽然一沉,这是阳阳?!
他弯下腰,想看的更清楚一点,“通”的一声,冯大根只觉得头顶巨痛,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果园里这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树叶哗啦啦的响起来,窝棚那边响起冯大根傻媳妇的喊声:“大根,水,大根,奶粉,大根,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