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特别的八一节是在加班中过去的,昨晚上在解剖室忙到凌晨三点多,尸检的初步结果并没有立即向领导汇报,一是时间太晚了,凌晨三点领导肯定都睡了,二是老弥说晚上回去再想想,还是要慎重。
回到局里,饥肠辘辘的几个人开着车在县城的大街上转悠了几圈,居然找到一个还在营业的夜宵摊,每人吃了一碗馄饨。等汪海把市局的几个人安排到宾馆住下,自己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四点多,他寻思着就在值班室凑合一夜得了,推开值班室的门,空调的冷气从屋里面涌出来,让人瞬间打了个哆嗦。三张床上都躺着人,鼾声扯得震天响。老刘,小老赵都没回家。还有个值班的年轻技术员,汪海苦笑了一下,看来这值班室还得再加床,平时虽然只有一个人值班,一张床就够,但一旦遇上案子,这床还是不够睡啊。
他看看外面的天,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亮了,算了,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会儿吧。
汪海合衣躺在沙发上,可能熬过了那个瞌睡的点,一时半会儿还睡不着,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水打在楼前的树叶上,唰唰的响。办公室里空调运行的嗡嗡的声显得格外响。
汪海脑子里还在想这个案子,昨晚的解剖,并没有找到除了冯大根以外两人的明显死因,老弥说倾向于窒息死亡,但窒息方式不明显,这主要是尸体高度腐败的缘故,死者的口鼻,颈部无法找到明显的施压痕迹,但死者肺部出血点可以佐证有窒息迹象。冯大根是被一个钝器打击头部致颅骨骨折死亡,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一家三口都是被人杀死的。
到底是谁这么残忍?为什么要杀害这家人?凶手是几个人?这家六个月的男婴哪里去了?一系列的疑问在汪海的脑子里盘旋,他在沙发上翻了几个身,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汪队,汪队,领导让去现场了。”一阵敲门声把汪海从睡梦中惊醒,他抓起手机看看,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手机上有五六个未接电话,有杨大队打的,刘副局长打的,他居然都没听见。汪海赶紧跳起来去打开门,老刘精神十足的站在门口,笑嘻嘻的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领导,水煎包,杨大队说让咱赶紧去现场,打你电话没人接,他们都走了。我看你车在楼下,一猜你就在办公室。”
“谢谢刘哥,他们都起来没有,今天叫上小冯、小赵,小杜让她在家整理尸检材料。”
天还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出了局大门,汪海给宾馆的贺所长他们打电话,贺所长几个人已经起来在吃早饭了,约定直接到果园门口见面,汪海赶紧趁热往嘴里塞了几个包子,喝了半瓶矿泉水,这就算他的早饭了。
警车疾驶,带着他们直奔冯窑村。雨丝落在车前挡玻璃上,视线逐渐朦胧,雨刮器一扫而过,视线复又清晰,雨丝锲而不舍,如此反反复复,这情景很像是暗喻了警察的工作,正义与邪恶反复争斗,此消彼长,永不停息。汪海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来回摆动的雨刮片,思绪缥缈,睡意渐浓。
“到了,领导,醒醒。”到果园门口停住车,汪海又是被老刘拍醒的。昨晚睡得实在太晚了。
在果园的正门前堵了一辆警车,是局里安排的巡警在看护现场,巡警弟兄们也辛苦,肯定是在车上睡了一夜。汪海隔着栅栏探着身体往里看看,后悔没带雨靴来,院子里地面上都是泥水,看上去就没有落脚的地方。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杨主持,杨国峰因为以指导员身份主持刑警大队工作,所以都叫他杨主持。
“你到哪儿了?”
“现场啊,早来了。”汪海撒了个谎,比领导晚到总是不太合适。
“你来指挥部,就是村委会这儿。”
汪海踩着泥水走进村委会院里,在昨晚上那个大通间的门口,看见吴局、刘副局长,杨主持都在里面,市局的王支队也已经到了,一大早就抱着他那个大茶瓶喝水,里面的茶叶几乎装满了整个杯子。这帮人昨晚肯定睡得比汪海他们早,汪海这么想着也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老贺他们呢?”王支队看见汪海进来,首先问他的部下在哪儿。
“贺所长在后面,马上到。”
“你联系一下,让他们快点,咱碰个头,说说尸检的情况,抓紧开始现场勘查,今天的任务很重,还要往省厅上报。”
“好,我问问。”汪海边说边往后退,想走到外面去,在一群领导面前,他觉得不自在。
“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吴局长忍不住问。
“那个,冯大根是被外力打死的,其他两个的不明显,一会儿等闵主任来讲吧。”吴局忽然提问,汪海只好站住,向他解释。
“吴局长,我来说吧。”老弥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汪海扭头看,是贺所长,闵主任几个人进来了。
尸检情况汇报过后,几个领导开始安排侦查员的工作,汪海他们按照既定的安排,从村委会出来,走回到果园门口,准备进现场开始勘查。这时候雨停了,汪海脱了雨衣,招呼老刘他们带好勘查工具,推开果园湿漉漉的木栅栏门,低头看看满地的泥水,咬咬牙往里走,媳妇前几天逛街刚给他买的耐克鞋啊,回去少不了要挨老婆一顿训。他走在前面,尽量挑拣看起来坚实的地面。果园的栅栏门里面是一小块儿空地,中间有个水池,一根从村里引过来的塑料水管搭在水池边上,水管前端有个红色的阀门。空地的西侧是果树,北侧是一小片菜地,南侧就是冯大根一家住的一大一小俩个挨着的窝棚。现在空地上的淤泥由于进出人员的踩踏,加上前几天那群猪的肆虐,变成了黑泥潭,尽管汪海挑着落脚,但几步路下来,白鞋还是不可避免的变成了黑鞋。绕过空地,走到了窝棚的前面。窝棚面朝南,西侧一间小一点,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厨房兼仓库。门口靠着扫帚、䦆头、三齿耙等工具,墙上还挂着一团麻绳。东侧的一间窝棚相对大一点,一个朝西的栅栏门关着,门上用一根弯曲的细铁丝拴着。窝棚南面有一个猪圈,猪圈的北边围墙有一处豁口,这应该就是冯大根养的那群猪跳墙出逃的地方。
窝棚前的空地上同样是黑泥潭,汪海叹了口气,看向贺所长。贺所长挽着两条裤腿,漏出两条多毛的小腿,他的皮鞋估计也废了。
“那咱就开始吧?”汪海向贺所长请示,这种大案,现场指挥轮不到汪海,应该是老贺。
“好,刘儿,这是咱刑科所的小赵儿、老陈儿,老陈你们认识,你仨先看着这个屋子,汪儿,咱去看看埋尸体的地儿。”贺所长说话有个毛病,叫人总是习惯姓后面加儿化音,把汪海叫汪儿,听起来特别别扭,王海心说,得亏他只叫了一声。
“刘哥,那个,你先把现场外围拍照固定,窝棚里全部拍一遍,小冯,你等老刘拍完,用摄像机把现场录一遍,要全面仔细,其他的听陈工安排。”
“领导放心的去吧,哦,不,这话不吉利,领导放心,我一定听从陈工的指挥,指哪打哪,绝不含糊。”老刘一贯的言语夸张,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别贫了,这可是大案子,马虎不得。”汪海不放心的叮嘱,转身带着贺所长和闵主任往果园深处走。
那个埋冯大根夫妻俩的土坑现在上面盖了一块五彩条纹的塑料布,边上用石头压着,塑料布下面还担有树枝,塑料布中间凹下去一个坑,积了一坑的雨水。汪海上去揭开了塑料布,尽力把布上的积水抖落到旁边,坑里也有积水,还能看出昨天他们挖掘的新鲜痕迹,汪海的眼前又浮现出两具尸体抱在一起躺着的画面。
“这个坑看着不大啊,两个人能埋下?”贺所长弯下腰,仔细看坑底的痕迹。
“这坑底看起来有一米八,宽嘛,估摸着有六十公分,深大约五十公分,两个成年人应该可以躺下,冯大根也就一米七多,他老婆还不到一米六,可以放下。”老弥在一旁眯着眼分析。“两个人是什么姿势?”
“两个人是侧躺着,面对面,冯大根一只胳膊还搭在他老婆身上。这坑差不多,勉勉强强能盛下他俩。”汪海继续把塑料布往旁边揭开,放在了一边的地上,完全露出整个土坑,他弯腰把一根横担在坑上的树枝扯开。“我们昨天下午也没挖几下就碰到人了,埋的不深。”
几个人围着土坑端详了半天,老弥左看右看,一直也没出声。良久,他看向贺所长,“还盖上吧,咱去看看里面那个。”指的是冯大根大儿子的埋尸地点。
汪海又费劲的把塑料布盖上,他指了指土坑西边一根粗大的枯树枝,“当时上面压的就是那根树枝。”
“哦,树枝有人动吗?”老弥感兴趣的走过去几步,盯着树枝看了看。
“除了当时我们几个人,应该没人动。”
“这树枝也是重要物证啊,你们注意别让人接触,破坏物证。”
“好,没问题,这园子里封着没人进来。我们当时也想提取,下着雨,这树枝又太大,没地方放。”汪海赶紧解释,心想回头得想办法把树枝保存起来。
几个人继续往园子深处走,幸好地面上的草比较密实,遮盖了下面的泥土,人踩在上面走过没有那么多的泥,即便这样,汪海的耐克鞋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今天回去赶紧安排买雨靴,不然明天就进不来了,汪海边走边懊悔今天走的匆忙,忘了这件事。
几个人走到首先发现的埋尸地点,贺所长四下里看了看,“这不是专门挖的坑儿吧?”
“不是,这是个小排水沟,嫌疑人应该是趁着原来这个排水沟,稍微挖了挖。”
“这么说,凶手可能人不多,要不就是图省事,坑儿都挖的不深。”贺所长往四周围看,除了南侧的花椒树,其他三面都是果树,林密草盛,稍微走远一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地方还真是隐蔽。“这两处都勘查过了?”
“当天就勘查过了,天下雨,加上那群猪仔满园子拱,把现场破坏的太严重,连个屁也没提取到。”
“第一现场会是哪儿?”
“这还真不好说,就看受害人住的屋子能不能有啥发现了。”
“希望屋子里能提个屁。”老贺这句话接的是汪海刚才那句抱怨,汪海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老弥在一旁哈哈大笑。
“屁不能做DNA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