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目二的场地在西郊。考试前,苏泰来和冯姗带着学员到驾校总部的标准场地上练了两个小时,让学员找一找临场的感觉,这有助于提高过关率。现在驾照考试难度增加了,学生也比以前难带。
他平时很少带学员去总部练车,一是太远,二是那里人更多,场地不够用,有时候得排队。
苏泰来有自己的场子。他在一处废弃的工厂里找了一片空地,画了两个方框当车位,方框前放了两根绳子当马路牙子,平时教学就在那里。
苏泰来把看厂子的老头给雇了,一个月给他三百块钱,让他在看厂子的时候顺便看着车别让人给开跑了,当然老头如果有心情,也可以指导一下学员。那老人挺愿意,便当起了教练,给学员演示怎么打方向盘、加油、刹车和挂档,教打火起步,教倒车入库,教熄火拉手刹。等大家都会起步之后,他就会坐到值班室里喝茶去了。他觉得很划算,一个月白落几百块钱够买烟了,还有人尊敬自己,有人给自己上烟,很不错。
场地夏天太热,还好围墙边上有一棵大高的梧桐树,树荫是唯一的降温措施。有几个学员抬了一根老树干横放在了树荫下,成了座椅,等候练车的人便坐在树上,排得整整齐齐。天热,出汗,这些人手里扇着扇子、广告单、硬纸片,扇得哗啦啦响。人多,车就一辆,每人练一两把就该回家吃饭了。
苏泰来感觉自己就像管理一个流水线一样。手里同时管理着几批学员。老头负责新人,一周能训练三天。其余时间,两辆车都要在路上跑,用来教科目三,或者用来进行模拟路考训练。苏泰来和冯姗就坐在副驾驶,一坐一天,还要不停地嘟囔,告诉这些学员哪里做得不对。
苏泰来的生源总是源源不断,因为那些老学员总能给他源源不断地带来生意。因为他脾气好,不收礼,好说话,也从来不让学员花钱请他吃饭。就为这一点,他就受欢迎。
苏泰来坐在副驾教学的时候,总是双手捧着一个三升的大水瓶子,里面泡了枸杞、胖大海。冬天的时候他用瓶盖子当茶杯,倒一杯,喝一杯。夏天就不论了,直接下嘴。他教学的时候,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有些学员问他为什么不像其他教练那样发脾气,苏泰来说,“你们要是会开车,也不会给我钱。你们来是学车的,又不是挨骂的。学不会我才高兴,因为你们还得交钱,是不是?”
苏泰来和冯姗一年四季都很忙。忙是好事,因为意味着有钱赚。他跟别的教练不同,他是挂在驾校的,更像一个个体户。学员的学费,他拿大头,只付给学校一小部分管理费就成了。车是他的,学校除了组织报名考试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用管。双方都划算。
苏泰来和冯姗本来计划在两个儿子结婚之后就不再这么拼命,可没料到房价涨得太快。去年,一对双胞胎儿子同年同月结婚,要房吧?要彩礼吧?好,没偏没向,他们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买了两套房,还是对门。为了买房,苏泰来把老房子卖了,又拿出全部积蓄,加上从亲戚朋友处借了几十万,才给两个孩子凑了首付。
两个儿子结婚之后,冯姗一直郁郁寡欢,今年,脾气也见长了。苏泰来说,“只要孩子能过好,咱们苦一点又算什么?过几年,老了,俩儿子谁也让咱住,是不是?”
冯姗呸一口,“好儿子不如好媳妇。再说,你儿子啥样你不知道?你虽然不中用,但起码占一样,能吃苦,任命。苏经苏纬这俩,我看是太子投胎,从小这不吃那不吃,在学校这不学那不学,长大这不干那不干……”苏泰来知道,老婆也就背地里这么说罢了,在儿子儿媳妇跟前,她马上又是另一种样子。所以苏泰来有时候觉得老婆的精神或脑子有了问题。
冯姗的体重跟脾气呈正相关,也是眼见越来越雄壮,才一年工夫,现在她身上没一处不粗大,连手腕脚脖子都长出两三道又细又深的沟沟来。那脸蛋子,整天红彤彤,像是生气给憋的。在家里不管啥事,她一准说不了三句就得喊脏话,就连聊个天气她都能骂起来。这事苏泰来跟谁都不敢说,更不敢让两个儿子知道。
苏泰来渐渐明白,贫贱夫妻百事衰,老婆这是对下半辈子,对未来,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吧。只有看到苏经或苏纬的时候,她才能笑一笑,说话也会柔声细语的。苏泰来有时候觉得老婆那态度,就像是在巴结儿子和儿媳妇似的。明白了,她反对苏泰来对儿子给他们养老抱有任何希望,而她自己却满心幻想。苏泰来一直没忍心问她原因,她肯定什么都不说,然后就是哭着骂他——绝对的。
今天又忙活一天,科目二的考试还不错,他们四十多个学员,只挂了八个。考完试,学员各自打车回家了。看看时间,也该吃饭了。冯姗说,“回家。”
苏泰来说,“我定了个蛋糕呢,今天是你生日啊,记得不?”
冯姗眨巴着眼,这辈子多少年就没过过生日,苏泰来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还真有点不习惯。她问他是不是抽风了,他说没,只是突然觉得,再不吃,就老了。
蛋糕店就在家附近。回家路上,两人顺道取了蛋糕,又买了几瓶易拉罐啤酒。回到家,已快黑天了。
冯姗做了两个菜,煮了两碗挂面,热了四个馒头,打了两个荷包蛋。苏泰来往蛋糕上插了五根蜡烛,点了,对冯姗说,“许个愿吧。”
冯姗坐好,闭上眼睛,停了几秒,然后吹灭了蜡烛,说,“可以了。”
苏泰来起开两罐啤酒,两人碰了碰,喝了一气。冯姗拔掉蛋糕上的蜡烛,用塑料刀切了,给苏泰来盛了一块,自己也盛了一小块。两人开始像往常那样吃饭。
冯姗突然说,“今天在大厅侯考的时候,我听隔壁驾校的两个教练在那嘀咕,说有刑警去他们驾校调查那桩刑事案。”
“哪一桩?”苏泰来秃噜一声喝一口酒,好长时间没喝过啤酒了,真好喝。他能感觉到身体对啤酒的贪婪,他甚至觉得这啤酒还没到胃里,就被骨髓给吸走了。为什么是骨髓而不是别的?他还说不上来。
“还能哪一桩,就那一桩!清河,浮尸……”
“哦,知道,那不是浮尸,是个活人。”苏泰来说。
冯姗想起点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挂在墙上的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走回来,展开,拍在苏泰来跟前,“看看,警方的悬赏!”
苏泰来瞥了一眼,不去理会。自儿子结婚之后,冯姗对一切发大财的机会都抱有强烈的希望,包括买彩票。现在,就连警方的悬赏她都有了兴趣。上个月,小区里来了两个人,说是招几个日工,工作内容是上访,拉条幅堵一家公司的大门。被雇的人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在人群里充个数就行,一天八十块钱。要不是忙不过来,她一准去了,因为她问人家,晚上行不行,她只有晚上有空。
冯姗说,“今天我听他们议论,说是个大案,上头下死命令了,因为下个月市里要举办一场大活动,所以必须要在一个月里结案,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苏泰来“哦”了一声,端起盘子吃蛋糕,奶油都糊到了腮帮子上,模样有点喜感。
冯姗见苏泰来不接茬,有点扫兴,接着说,“咱们的学员那么多,就不能发动发动?”说着拍着那张悬赏公告,“人家说,只要提供线索帮助警方破案,就有奖。”
苏泰来放下蛋糕盘子,晃了一下易拉罐,空了,又起了一罐喝了一大口才说,“你别做梦了,你有线索啊?”
“你又没有发动,怎么知道就没线索呢?况且,只要给警察提供线索,肯定就没亏吃,大不了不管用啊,不管用又不罚款,万一管用呢就有大奖,所以只能沾光不会吃亏,对不对?”
“那你还不如买彩票。”
“买彩票不得花钱?这个不比买彩票划算?干手沾芝麻。”冯姗说着说着,突然腰疼了,疼得她龇牙咧嘴,疼得掉眼泪。
“让你减肥,不听。”
苏泰来扶她起来,想背着她。冯姗龇牙咧嘴,说,“死开,我一个站不稳当,就得压死你。”她双手扒着他肩膀,微微弯着腰,一点点挪到卧室,“唉哟唉哟”地轻声呻吟着躺下,腰下垫了一个枕头,感觉这样还能舒服点。“苏泰来,我腰疼,腿也不得劲。万一我要是干不动了,你说咋整?”
“干不动就干不动,没多大的事。”苏泰来说。
冯姗感觉装了一脑子的钱,感觉过了今天没明天。早晚都得当奶奶吧,怎么看孙子?两个儿子总觉得他们手里还有钱,没拿出来,总想着再抠一点。
苏纬今天上午还在电话里说,“妈,你跟我爸这么多年,才攒这么点钱?”他的意思是,去年买房子凑首付,又是卖房子又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借,肯定是虚张声势,谁会这么傻,一点后路都不留呢?
苏经昨天来过,肯定是两口子一起来的。苏经拿了一桶可乐,放到了饭桌上,走的时候给冯姗发了条短信。苏经送完可乐,顺便把家里简直翻了个底朝天。衣柜里的几件破衣服、几床旧棉被,甚至连桌子上的瓶瓶罐罐破盒子,都搜了一遍。这事,苏泰来看不出来,但背不住冯姗。苏泰来说那块表没了,肯定是苏经干的。今天早上去考点的路上,苏泰来还嘟嘟囔囔了好几遍,说那是一块机械表,那表针走动起来的声音多好听,叮叮叮叮当叮叮叮……
冯姗说,你要是心疼那块表,就要回来。苏经要是不给你,你就告诉苏纬,让苏纬要。苏泰来这才不吭声了,半天才说,“算了,就当从来没有过那块表了。”这事要是让苏纬知道才是事。以前,很多人羡慕他有两个儿子,老了之后孩子养老负担轻。可事情都得一分为二地看,挨揍也是双份,一个儿子揍一巴掌,就是两巴掌。他觉得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不管挨了老大还是老二的揍,都不能跟另一个说,跟谁说就会挨谁的揍。现在苏经偷走了他的表,他能跟老二说?那老二肯定会说,你把财产给老大了,他就得管养老,要不你也给我一块。苏纬肯定会这么说,他了解他。用冯姗的话说,“我生的什么玩意我心里有数。”儿子虽然不是他生的,但他觉得他也有数。
苏泰来看着一桌子饭餐,剩一大半,炒的两个菜几乎还没动。他坐下来,又起开一罐啤酒,这时候门锁有插钥匙的声音。苏泰来扭头看,苏经进来了。
苏经关上门,又拉住把手使劲拽了拽,锁舌才咔嚓响了一声。
苏泰来说,“这门关不死,总是自动开,原来使点劲就成。你比我都熟悉它。”
苏经说,“我妈呢?”说着,走过来看了一眼桌子,有蛋糕,笑了笑,“爸,学车的开始送蛋糕了?有烟没?”说着拿起一把塑料叉子,叉了一块吃了,又看到啤酒,马上抓起一罐,咔呲一下起开,一口气喝了多半罐,说,“正好,我还没吃饭。”
冯姗听到苏经来,腰也不疼了,利索地下了地,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小跑一样地噼里啪啦地走了出来,高兴地说,“经啊,还不坐下吃?正好,刚做好,不够妈妈再做,啊。”
冯姗奔向厨房,拿了两个热好的馒头放到盘子里端了出来。
苏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先扫光了蛋糕,喝了两罐啤酒,这才开始吃馒头。
苏泰来突然说,“你有没有见到一块表?就放在这儿……”他往桌子上一个空茶叶盒上敲了敲,“那块表,不是咱的。”
“爸,你别开玩笑了。”
苏泰来以为苏经会否认,正要发火,没想到苏经接着说,“那块表,我有用。”苏经一直狼吞虎咽,眼睛始终没离开那盘西红柿,菜已经被他吃光了。他把馒头按在盘子里,使劲地擦,苏泰来想起用搓澡巾搓背上的泥。既然苏经承认,也就算了,总比被外人偷走好。
苏泰来说,“表的事,不要让你弟弟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他从家里拿过什么东西也不让我知道,所以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苏经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没边。苏泰来知道自己要发火了,感觉胸膛里填充了一堆柴禾,已经有白色的浓烟从柴堆上冒出来,马上就能见到火苗。他看了一眼老婆,冯姗正冲自己挤眉弄眼,这是一种警告。她的警告总像滔滔洪水,他的火再大,都会瞬间淹没,更何况他的火压根还没烧起来呢。
苏经吃完了饭,冯姗一脸关心地说,“儿子,你没事吧?有事就跟爸爸妈妈说,啊。”
苏经说,“妈,我也不瞒你跟爸爸。”
苏经咂吧着嘴,晃了半天下巴,塞牙了,舌头不济事,裂开嘴,把小拇指塞进嘴里,用指甲抠了抠,嚼了嚼,咽了,又拿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像喝药似的,好把刚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东西冲下去。
苏泰来和冯姗见苏经这么慢吞吞,就知道他一定是有事——肯定不是好事,肯定又是最近手头紧,要办大事,需要点钱。
苏经放下易拉罐,嗯了一声,低声说,“爸爸,妈妈,最近……想干点事,可手头紧,还差点……”
冯姗小心地瞥了苏泰来一眼,见苏泰来正看着她,眼珠子便像被火燎到一样马上躲到一边去了。
苏泰来轻声说,“没有!”
苏经说,“爸,我还没说什么事呢你就抢着说没有?”
苏泰来面无表情,也不去看苏经,低声说,“没有就是没有,这跟你干什么有什么关系?”
“妈,你俩一个月的学员好几百人,一个人的学费三四千块啊,板一板十根手指头就能算个大概,别糊弄我了。”
“谁告诉你的?照这么说,去年给你哥俩买房子娶媳妇,我跟你妈还用卖房子?还用东拼西凑地借钱?还要过现在这种日子?苏经,你长点心,别把你爸你妈逼死,好不好?”
苏经看着冯姗,“妈,你们留着钱,最后不也是我跟苏纬的?留着干嘛啊?”
冯姗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抽了一下鼻子,说,“儿,你真觉得我跟你爸腰缠万贯啊?腰里除了腰间盘突出之外,现在真的一根毛都没有啊。”
苏经呼一下站起来,用力猛了点,把椅子给撅倒了,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吓得冯姗一哆嗦。苏经没发觉似的,没去管那椅子,直接走向门口,赌气似的推开门,跨出去,抡圆胳膊使劲把门关上,像往门上扇了一个大嘴巴。木门撞击门框的声响震得他鼓膜生疼,整栋楼都跟着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