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告诉她,对警方来说,最难的不是调查谁干了什么,而是应该调查谁。清河有四百万城镇人口,警察要调查任何一个人在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干了什么都很容易,难的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应该去调查哪一个。总不能把这四百万人逐个过筛子筛一遍吧,就按一分钟一个算,昼夜不停地筛,也得七八年才能筛一轮。
刘兰朵说,所以,你在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在家?呵,分明是撒谎。你们小区的监控证明你出去过,很晚才回来。
李建军说,那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能说吗?
刘兰朵看着一言不发的田婷婷,提醒她,作伪证,是违法行为,严重的可够成犯罪。如果姚钱树跟你无关,你就大胆说一说那天晚上的事,不要弄巧成拙,因为不说实话而受到法律追究。是不是?
田婷婷似乎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管你说什么,我就是死活不吭声,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十多分钟的时间,李建军和刘兰朵像是说双簧一样说得口干舌燥。李建军还向她重申了案件的性质,说这是一桩性质恶劣的谋杀案,不管被害人的生命是否保全,都不会影响案件的性质。田婷婷不知道李建军为什么要重申这个,有些不懂。在她看来李建军的言外之意似乎是说,赶紧开口招了吧,你不说话也不是办法,大家都很忙,对不对?
李建军见田婷婷就是不开口,最后说,“如果你不配合,根据程序法的有关规定,我们可以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对犯罪嫌疑人,可以先行拘留。”说着,他从后腰的皮套里拽出了手铐,哗啦一声扔到了茶几上。这动静吓了田婷婷一跳。
手铐反射了头顶的灯光,有一道不规则的弧状光斑闪耀在田婷婷的额头,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她终于幽幽地说,“我不是犯罪嫌疑人,我也永远不会谋杀他。我们感情很好,我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那你就说说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刘兰朵说着,抬头看着沙发后面的墙壁,是一面照片墙,有他们夫妻俩的合影,从照片上很难看出两口子是不是有感情上的矛盾。
田婷婷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像是担心父母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见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她略有些放心地说,“电影里说过,证明公民有罪,是公检法的责任,而不是公民的义务。你们从开始到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拿出来,只是在一个劲地套我话而已。小区监控,我当然知道有。可是,那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某段时间我不在家,我每天都有一段时间不在家啊,那能证明我谋杀了我先生吗?如果这样的逻辑成立,那我岂不是每天都要谋杀他一次?”
田婷婷说话慢悠悠的,吐字很清晰,茶几上不锈钢手铐的反光打在她的眼上,让她的眸子闪闪发亮。此刻,她不再微微低着头躲避警察的视线,反而交替扫视着两位警察的脸,接着说,“我要能提供不在场证明那当然对我有利,可那不是我的义务,对警察来说,你们得提供我在场证明才行。”
李建军微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刘兰朵。现在的田婷婷,是兔子急了会咬人时候的田婷婷。不过她说的在理。
田婷婷看着李建军,她猜测他是在向刘兰朵使眼色,放出的信号大概是:完了,被她看穿了。等李建军重新看向自己的时候,田婷婷才接着说,“无辜的人要是成为杀人嫌疑人,特别是成为谋杀亲夫的嫌疑人,你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这种被栽赃、被泼脏水的事,最好亲自尝试一下才能有所体会。还是那句话,我没谋杀我先生,他只要醒来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要是醒不来呢?”刘兰朵说。
“醒不来也不能证明我有罪啊!”田婷婷有点急了,神情激动,但说话的声音并没增大,“你告诉我,一个女人为什么要谋杀自己的老公?有什么动机?要让孩子失去爸爸吗?”
李建军的视线越过她的脸,打量了一下她身后房间里的摆设。从装潢和家具看,这家庭虽不是大富大贵,也算不上贫穷,是那种一般的工薪家庭。他重新看向她的时候,说,“那天晚上,你先生给你打过电话,是不是?”
田婷婷的肩膀明显抖动了一下,沉默了数秒,轻声说,“是。两口子通电话,很正常吧。”
“你还给他发短信了。”李建军冲刘兰朵轻轻摆动了一下手掌,刘兰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田婷婷。田婷婷接过去,纸上的内容是她当晚给姚钱树发送的短信记录。有微信,有短信,还有语音,一大堆,占了半张纸。姚钱树可能没看到,一条也没有回复。
李建军说,“当晚十点二十分,他曾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你们通话时间持续了七分钟二十三秒。结束通话之后不知为什么你反复拨打他的手机,但他没接。我推测,在你们结束通话前他说了什么让你担心的话,不过也许当晚的全部通话内容都让你产生了深深的不安,所以你才会在那么焦急地发了那么多短信,可他没有回。越是这样,你便越是着急。我说的,对吗?”
田婷婷看着那张纸,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纸片也在颤动不停。她说,“是有通话,他说了很多话,然后就挂了。当时天气不是很好,下着雨,他说话的逻辑不是很清晰,像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我有点担心他,所以打了回去,但他没接,所以我才发了短信。这,有什么问题吗?”她的嗓音此刻像手中那颤抖的纸片,失去了先前的平滑圆润,像是锯齿波。
“你们通电话,发短信,都没有问题。那些短信的内容,也不能证明有问题。”李建军看着她,女人的眼神已没有了那种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气势,却多了大不了一死的绝望。李建军接着说,“有问题的是,你们通电话的地点,所以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哪里还记得吗?你现在仍然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田婷婷有些惊恐了,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可能……”
李建军摇头,明白她的意思,“现在的科学技术有多厉害你知道不?只要你通过电话,就能知道你在哪里。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天气很不好,天上下着雨,可是你和你先生,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了旺夫坡?!但你们好像又没有在一起啊,不然为什么要通电话呢?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对方就近在咫尺?清河城这么大,在同一时间你们不约而同地去了同一个地点却不是为了与对方相见,甚至正是为了避免相见或被撞见才去那个地方吧?太讽刺了。”
田婷婷不敢正视李建军,感觉两位警察的眼睛就像四道激光,能刺啦一下射瞎她的眼,再在她后脑勺上开出四个窟窿来。
李建军冲她伸出手,拿回那张纸,递给给刘兰朵。那张纸的左侧边缘处变得有点软,有点薄,仔细一看,湿了,像是毛笔蘸水要写一个人字,却在刚写了第一笔时被人取走了纸。田婷婷这才意识到,她手上的汗像水洗过一样。
“你可以不回答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旺夫坡。”李建军把茶几上的手铐收起来,别回到腰上,免得她父母突然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也为了缓和一下她的紧张感,“我们不仅调查了你先生的社会关系,当然还重点调查了你,特别是我们发现那天晚上你跟你先生的通讯记录之后,结合你在案发后的表现,不怀疑你都难啊。”
田婷婷脸色通红,狠命地咬着下嘴唇,露出一点点牙齿,很白。她觉得警方已经掌握了那些她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信息,那些信息让她感到深深的羞耻。她又很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卧室的房门,像是准备偷偷摸摸地干一件坏事之前确认不会有人发现那样。她并没有准备说话,她要等着李建军往下“爆料”。有些事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更何况自己主动亲口去说呢。
李建军说,“要调查你,太容易,因为你的社会关系实在太简单了。在你的生活里,经常出现的人就这么多……”他摊开左手,掌心朝向她,展了展手指,“五个人,父母,爱人,孩子,四个,还有一个,这个本不应该跟你有关的人……男人……却跟你建立起了亲密关系。对吗?”
田婷婷使劲吞咽了一口吐沫,知道背不住了,沉重的羞耻感再一次袭来,这回是真切地戳中她的心脏了,不知是疼痛还是无地自容,一种复杂的情绪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刘兰朵拿起茶几上的抽纸盒,嚓嚓地抽了几张纸,递给她。田婷婷接过纸,胡乱地往脸上擦了一把,又吸溜了两下鼻子,断续地说,“其实……这事吧,我挺后悔的……”她的嗓子里似堵了一团棉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神态,气势,声音,都不同了。
田婷婷做了两下深呼吸,稳定了一下情绪,眼泪稍微闸住了些,感觉声音正常了,才说,“我爱人出事以后,我很害怕。我害怕他不会醒来,我也害怕他醒来。算了,你们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感受,还是说你们关心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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