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义停好车,熄了火,看了看手机,删了几条短信,又拉下化妆镜,梳了几下头,笑了笑,确认一切良好,合上镜子,拎了皮质公文包,下了车。
地下停车场安安静静,皮鞋与地面的撞击声被四面八方的墙壁反射回来,声波叠加,咔哒咔哒的,让他想起拖着尾巴的彗星,一点都不干脆利落。毫无疑问,他讨厌这种声响。还好,这样的生活不会持续很久了,他和老婆看中了一套在建的上叠别墅,已交了首付款,没有意外的话,明年年初就能入住。
在电梯里,他把领带松了松,狭小封闭的空间让他紧张,特别是晚上乘坐电梯的时候,周围像镜子一样的钢板总让他觉得周围挤满了人。电梯内的液晶电视里在播放本地新闻,是关于近期的一桩刑事案,现在已取得了重大进展,警方在今天找到了两处现场。航拍的镜头里,出现了清河,旺夫坡,西山垃圾场。有一个镜头里出现了大量的血迹,被马赛克处理了,那是旺夫坡某处小山上的木亭子里的场景。
张有义右手拎着包,左手搓了一下脸想提提神,却擦了一手汗。他是最早知道案件的人之一,在媒体报道之前,案发两个小时之内,警察就已找他问过姚钱树的情况。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姚钱树不仅是公司的员工,还是他的下属。警察来公司问了好多人,无非就是姚钱树在单位的表现,跟人有无纠纷等。张有义告诉警方,他跟姚钱树不熟,仅仅知道他是公司的员工,甚至连人和名字都对不上号,至于姚钱树平时为人处世等情况,他并不清楚。
案发后,公司大老板专门做了指示,说这是一个关心职工、彰显公司友爱和谐的好机会。所以在案发的当天下午,张有义便去了医院。他没见到姚钱树,见到了姚钱树的妻子田婷婷。ICU外,有警察,也有保安。保安平时不会上到某一层执勤的,大概是医院受警方要求才这样做的吧。这个案子就像一阵穿城而过的风,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有人说凶手恐怕是个精神病,尤其恐怖的这个精神病看起来比正常人都正常,甚至还挺斯文,就在我们身边,隐藏得很深。凶手反社会,反人类,会在深夜里物色猎物,目的就是要把清河城搞得人仰马翻,搞得风雨不宁,搞得乌烟瘴气,甚至寸草不生。就问你,怕不怕?
这案子在清河城太少见了,再加上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所以与案件有关的任何离奇的推测都会有人相信。甚至市长也被惊动了,对公安下了死命令。
张有义在医院停了几分钟就走了。那些警察和保安让他紧张。他总觉得他们虽然看起来很随意散漫,其实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呢——他们在用余光密切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还好田婷婷在,能让他说几句话。他感觉这一幕就像是舞台剧一样,最难演的是没戏份却还要站在舞台上的那个。田婷婷听到他问门口的护士,便走过来,瞅了瞅警察,对他说,“你是姚钱树的同事吧?我是他爱人。”
张有义“哦”了一声,把两箱营养品放到她脚下,说,“我是受公司领导委托,代表公司来看望。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说完,也没等田婷婷道谢,便扭身走了,刚走几步,感觉有些不妥,就像是因为对白太少而落了什么重要的话一样,所以让这个小小的环节显得十分突兀诡异。为消除这突兀的诡异导致的不适感,他又回头说,“嗯,一切都会过去,会没事的。”
田婷婷点了点头,轻声说,“你们公司来了不少人了,不用再来了,心意我领了。”
今天是第四天,案子也有了进展,但是姚钱树依然在昏迷中。据说,姚钱树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张有义托了一个在医院有点关系的人悄悄打听了一下,那人回来告诉他,与死亡或者成植物人相比,姚钱树苏醒的几率要大一些。那人还说,警方在医院布置了大量带枪的便衣。院方受到上面的指示,要采取一切办法救治病人,这是政治任务。
张有义不明白什么是政治任务,但隐隐觉得,这案子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他心里想着事,所以出电梯的时候慢吞吞的,有些漫不经心。到家门口,刚掏出钥匙,门就开了,是保姆李婶。她只管做饭,做晚饭就走,在这个小区,她是三个家庭的保姆,很忙,赶场一样在这家忙完就得往那家跑。在张有义家,她只管做饭,另外的两家,她不仅管做饭,还管打扫卫生,当然报酬也会多一些。只是有一点,三家都不管她吃饭。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如多拿些钱来得实在。用她的话说,在哪吃都不如在自家吃得舒坦。干完活不耽搁回家,她家在小区对面,不远。
李婶接过他的公文包,一边说,“怎么回来这么晚?累了吧。”
张有义说,“李婶,还没走啊,看来今天不赶场呀。”
“那两家都干完了。海燕说你今天回家会晚一些,所以我先去了另外两家,今天你家垫底。正好,饭菜刚做好,我正要走呢,你就回来了。”
张有义换了鞋,往里扫一眼,小声说,“她呢?”
李婶说,“在画画呢。你先洗洗手脸,我把饭给你俩盛上。”说着便去了,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太辛苦了。”今天大概是因为不赶时间,平时她做完饭就走,不管张罗盛饭端菜。
张有义到书房,没人,又到卧室、洗手间找,也没人,提高声音说,“李婶,吴海燕没在家啊?”
李婶没回应,只顾从厨房往饭桌上张罗饭菜,大概是没听到。张有义把领带拽下来,转身想扔到卫生间里的衣服筐里,冷不丁被一个猴脸面具吓个半死。吴海燕哈哈大笑,一边摘下猴脸,作势要扑过去,被他一把抱住。
吴海燕头发有点潮乎乎的,看来是刚洗过澡,她噘着嘴要亲,张有义回头看了一眼,李婶在餐厅,看不到他们。
“在自己家,亲自己老婆,你怎么像做贼似的?”吴海燕有些撒娇,故意忸怩起来,眼睛里闪着挑逗的光亮。
“你说你,一个公司的财务高管,回到家就没形了。”
“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样吗?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下得了地,上得了床。”吴海燕嘻嘻笑了一声,拉住他的手,“吃饭吧。”
两人到餐厅,李婶已到了门口,说,“我走了。”
吴海燕说,“等一下。”马上到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子,“不是说要带着这个吗,怎么忘了?几块点心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说着,塞给李婶。
李婶道了谢,走了。
张有义有些饿了,看了一眼饭桌,挺丰盛,有点惊讶地说,“李婶还会做红烧肉,真不简单。这菜挺费工夫的。”
晚饭挺愉快,吴海燕还破天荒地准备了点红酒。
张有义说,“又不过节,怎么突然喝酒?”
“我得创新啊,每天都要让你感觉到新鲜,不然,日子慢慢就腻了不是?”说着,吴海燕夹了一块肉,冲他“啊——”了一下,塞到张有义嘴里,接着说,“新鲜吧?”
张有义一边吃,一边哼哼地笑,肉咽下去,才哈哈地大声笑了两声,“新鲜。亲爱的,你今天确实挺反常啊,开悟得道了,还是醍醐灌顶了?”
吴海燕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红酒在杯子里荡漾着旋转几下,然后啜了一小口,“我是被这宗杀人案吓着了,就公司那个叫……什么来着?”
“姚钱树。”
“对。姚钱树,被他吓着了。”
“胡说。他怎么还能把你吓着?”
“我是推理来的,然后举一反三,所以才感到害怕。”吴海燕用筷子扒拉了几下又挑了一块红烧肉,“啊”了一下,塞到张有义嘴里,放下筷子,端起粥碗,用勺子喂了他一口粥,才说,“你看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姚钱树的老婆在家没伺候好他,所以他腻烦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姚钱树认识了一个有夫之妇,于是乎,两人就开始了一段节外生枝的孽缘。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要破鞋搞得时间足够长,事情败露一定就是必然的事。俗话又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事情败露的结果,就是这把刀……”吴海燕往下挥了一下手,“咔嚓!”
张有义嘴里的肉和粥混合在一起,一直嚼,忘了下咽,甚至已忘了嘴里还有东西。老婆最后那声“咔嚓”配上她的硬朗得有点凶眼神吓了他一哆嗦。
吴海燕嘿嘿笑了笑,盯着他,“老公,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说着,夹了一颗剥好的鹌鹑蛋填到他嘴里。
张有义胡乱地咽了,“亲爱的,你有没有推理出,凶手是谁?”
“那还用说?谁会恨得他死?被戴绿帽的人呗。”吴海燕又轻轻啜了一口红酒,“他老婆,他情人的老公,绝对跑不出这两个。”
张有义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放下,那拿勺子一下搲了三四颗鹌鹑蛋塞到嘴里,嚼两下,太淡,又在盛红烧肉的瓷盆里舀了点汤倒进嘴里,太油,他还想再往里弄点什么,可是他嘴巴已装不下任何东西了。他现在知道什么东西最难吃了,是鹌鹑蛋加粥加一勺子红烧肉的油,不能有盐味,要把嘴巴填满,这样,你一辈子都能记得。他终于没有咽下去,马上跑到卫生间,哕了起来。身后,传来吴海燕的大笑声。
他出来的时候,已洗了脸,可吴海燕还在笑。吴海燕说,“你傻啊,哪有这么吃的。”
张有义大口地喘了几下,看着吴海燕,突然感觉她的眼神很吓人。他说,“宝贝,我感觉有点怪异,有点瘆人。”
吴海燕笑起来,嗲声嗲气地撒娇说,“哪有嘛,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你讲了半天,还没说你得了什么道,灌的什么顶呢。”
“哎呀,你真笨啊。公司的安全管理你是怎么学的?见到人家企业发生了事故,一定要对比检查自己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风险,并及时纠正,是不是?我用的就是这样的思维嘛,那姚钱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不忠,之所以不忠,是因为他厌倦了自己的老婆。”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让你厌倦我啊。”
“别瞎扯了。自己糊弄自己。”
“说一千道一万,我都得拴住你。”吴海燕伸手在他额头上擦了擦,屋里有空天,他还出了一头汗,可能是刚才哕得太用力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有点含情脉脉的意思,挑了一下右侧的眉毛,接着说,“我不能让你将来走姚钱树的老路。这叫有备无患!”